双将 第124章 所幸荣朝夕毙，命蹇时乖，有些东西依旧未变。

小院内热火朝天时，一辆马车在院门口停了下来。车帘尚未掀开，几个急哄哄的声音便争先恐后地传了出来：“大姐！”

“爹！娘！”

“大伯！我们回来啦！”

萧颂年、萧祈年和封温言三人便呼呼啦啦地从车上跳了下来，脸上还带着外面玩耍后的红晕和兴奋，咋咋呼呼地扑向院内。

萧语听一看这阵仗，出来一瞧，瞥见随后停稳的的马车，顿时乐了：“哟呵！我说怎么这么大阵仗，原来是搭上顺风车了？你们几个面子不小啊！”

秦墨已先一步跳下来马车，转身伸出手，搀扶着萧语岚迈步下来。

萧语岚听到弟弟的打趣，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温声解释道：“在路上碰见的，可不是顺风车嘛。几个小家伙今天可神气了。”

一听这话，萧语听立刻眉峰一挑，目光投向自家那个最不让人省心的女儿，拖长了语调：“哦——？神气？颂年啊，跟爹说说，又上哪儿神气去了，没惹麻烦吧？”

萧颂年小脸一扬，分外不满，嘟囔道：“切！哪有啊，爹，我可乖了，是那个赵霖先……”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刹住，心虚地眨了眨眼。

一旁的萧祈年见妹妹卡壳，连忙接过话头，解释道：“爹，没大事的。就是那赵霖先挑衅，还想对妹妹动手动脚，我们只是正当防卫。后来云梦妹妹把公主的身份一抬，那等欺软怕硬的家伙立刻就怂了。”

萧语听听着，眼中却带着一丝戏谑：“哦？合着你们这是把仗势欺人给玩明白了？”

“哪有！我们可没先仗势！”萧颂年一听就急了，连忙辩解，“是那家伙太可恶了！而且最后根本不用我们仗势，”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是墨哥，墨哥就坐在马车里，连面都没露全，只懒洋洋地说了一句话，那群人就吓得屁滚尿流，磕头求饶了！可厉害了！”

她这副俨然捧着秦墨的模样，引得众人失笑。

也难怪，这一路马车同行，最初的拘谨和没话题，都被秦墨三言两语化解。

他随意地挑了几件军营里的趣事和险事讲来，描绘得生动无比，直把几个鲜少接触外界的孩子听得两眼放光，心驰神往。

此刻在萧颂年心里，这位太子表哥的形象早已高大得无以复加。

厨房里的封宸，听着院中越来越热闹的动静，握着锅铲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沉默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缓步走了出来。

萧语岚正含笑看着咋咋呼呼的孩子们，目光一转，便对上了封宸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深沉，带着经年累月的沉淀，萧语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漾开一个感慨的笑意，轻声唤道：“宸哥，好久不见了。”

确实是很久不见了。

命运大手一挥，将曾经亲睦无间的三个孩子分道扬镳。

一个身负污名，被迫流落他乡；一个囿于深宫，芳华尽锁高墙；另一个高居九重，从此面目全非。

所幸荣朝夕毙，命蹇时乖，有些东西依旧未变。

譬如封家与萧家风雨不改的情谊，亦如故人虽历尽千帆，终是无恙归来。

封宸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视线随即移开，掠过紧跟着下车，此刻正好奇打量着他的那对龙凤胎，最后落在他们身后那个一脸懒散却眉眼昳丽的少年身上。

接着他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还带着催促的意味：“先进来吧，外面风大，饭快好了，你们随意。”

说完，他不再多看众人，转身又回到了烟火缭绕的厨房里。

秦墨的目光从众人身上移开，最终落在一旁的苏和景身上，他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师父。”

苏和景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冲他挑了挑眉：“小子，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你就没什么要单独跟为师讲的？”

秦墨闻言，脸上露出茫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苏和景身侧的苏云浅。

苏云浅对上他的视线，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秦墨脑子一转，立刻明白了师父所指何事。

他非但没有慌张，反而异常坦然：“哦，师父您是说我和承锦的事啊。”

他顿了顿，反将一军，“我以为您早就知道了呢？”

苏和景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笑了，抬手虚点了他一下：“臭小子！我是知道了，可不是从你嘴里知道的，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父吗？这么大的事，瞒得密不透风，你把我置于何地？”

秦墨面对师父的兴师问罪，既不辩解也不认错，只是懒洋洋地勾起唇角，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师父您想怎么样？”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苏和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地抬手拍了下秦墨的后脑勺，笑骂道：“臭小子！”

苏和景对秦墨与楚昱珩之间的事，并无诧异或不解，更无意深究。

于他而言，徒弟的感情之事，有了，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妨。他自己便是孑然一身过了这么多年，早已看淡。

玩笑过后，苏和景神色稍正，压低了声音问道：“今日早朝这般阵仗，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他刻意顿了顿，戏谑的调侃，“太子殿下？”

秦墨闻言，脸上的懒散收敛了些，无奈地笑了笑：“师父，您就别打趣我了，我便是太子，也永远是您的徒弟。”

虽然早朝封了太子，但无论是母亲与弟弟妹妹，还是苏和景、封栖迟，苏云浅等人，他们没有因为他身份的骤变而产生疏离或拘谨，这让他感到放松和熨帖。

这时，一直旁观的封栖迟也走了过来，她接口道：“你这一步，走得确实险，一下子把那么多人都推到对立面，后续的麻烦恐怕不会少。”

秦墨闻言，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院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道：“好了，咱们能不能别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议论政务？今日只叙家事，不谈国事。”

不远处便传来一阵清脆的笑闹声。

只见秦砚，秦云梦已经和萧祈年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扎堆玩到了一块儿。

秦云梦起初还端着公主的架子，有些别扭地站在一旁，可萧颂年是个自来熟，大大咧咧地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拽了进来。

秦云梦挣扎了两下，见挣脱不开，又见秦砚适应的飞快，终是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点小别扭瞬间烟消云散。

眼尖的封温言一抬头，恰好看见玄寂法师笑吟吟地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

他眼睛一亮，立刻欢呼一声，像只小燕子般飞奔过去：“玄寂大师！”

萧颂年和萧祈年闻声也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瞬间将玄寂围在中间。

“玄寂大师，您前几日去哪里了呀？我们可想您了！”萧颂年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问道。

“是呀是呀，您上次讲的那个小沙弥智斗山魈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封温言也急切地补充道，小手不自觉地拽住了玄寂宽大的僧袍袖角。

玄寂被孩子们的热情包围，丝毫不觉烦扰。

他弯下腰，眉眼弯弯，接着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离他最近的封温言的头发，又捏了捏萧颂年的小辫子，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阿弥陀佛，小僧前几日去城外拜访了一位老友，顺便采了些山里的野果子，正想着带给你们这几个小馋猫尝尝呢。”

站在一旁的秦砚和秦云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气质独特的和尚，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萧颂年见状，立刻热情地拉着秦云梦的手，充当起介绍人：“梦儿，阿砚，这位是玄寂大师，是墨哥的师兄！”

她又转向玄寂，“大师，这是六殿下秦砚和四公主秦云梦。”

玄寂笑盈盈地看向这对龙凤胎：“小僧知道，阿砚和梦儿嘛，小墨跟我提起过你们，说你们聪明又懂事。”

秦砚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有点不服气的神色：“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哥哥他平时什么都不告诉我！”

玄寂眼中闪过些许幸灾乐祸的意味，笑道：“哦？原来小墨这么不够意思啊？那阿砚要不要自己去问问他，为什么只告诉师兄，不告诉亲弟弟呀？”

秦砚被他这么一怂恿，下意识地扭头就在人群中寻找秦墨的身影，却发现秦墨早已和封栖迟、苏云浅几人边说边聊地走进了屋内。

他只好悻悻地转回头，冲着玄寂皱了皱鼻子，小大人似的说道：“玄寂大师，你休想挑拨我和我哥哥之间的关系，我哥哥不告诉我，肯定有他的道理！”

而厨房里，封宸掌勺，萧语听和虞岑打着下手，萧语岚才踏进门，萧语听头都没回就下意识嚷道：“阿姐，你别搁这儿添乱！岑岑，你跟阿姐都出去吧，这儿交给我跟宸哥就行！”

萧语岚抱着胳膊瞥他一眼：“萧语听，你倒是说说，现如今谁添乱了？”

封宸头也不抬地翻着锅里的菜，对这俩见面就掐的场景早就习惯了。

他估摸着也就除了初见时这俩还可以温情脉脉一下，现如今相看两厌了一定会再次看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虞岑第一次见识这阵仗，睁大了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所措。

听着身后萧语听不服气的反驳“那我也没第一回进厨房就把锅烧了个焦黑……”的话，封宸长叹了口气，侧头对着虞岑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对着萧语岚道：“阿岚，你跟弟妹出去吧，这里交给我和听儿就好，没几个菜了。”

虞岑连声哄劝道：“阿姐，走罢，咱们快别在这儿……吸油烟了！让他们男人家忙活去，我刚得了些新茶，正想请阿姐帮我尝尝呢！”

萧语岚瞥了一眼封宸，又没好气的看了一眼萧语听，终妥协的跟着她出去了。

岁月仿佛在这一刻折叠，将过去与现在紧密相连。

那些金戈铁马的杀伐、汹涌暗流的朝堂、深如沟壑的国仇，最终湮没于时间的洪流，酿出这一刻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