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宫
秦墨有意识的时候整个人像是飘了起来。
他想睁眼,却模模糊糊的觉得自己的眼皮异常沉重。
我这是把自己玩脱了?
他迷迷糊糊的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的胳膊沉甸甸的。
哦,还好。
还有知觉,应该没再阎王殿。
他呼吸沉了沉,感受到了痛感,也感受到了身旁似乎有人,闭着的眼睛转动的更加厉害了。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安,轻轻凑了过来,抓住他的手摩挲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安抚道:“我在,睡吧。”
秦墨着实睁不开眼,听到那道声音,也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便没再抵抗困得要命的倦意,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他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等他恢复神智时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睁开眼睛,透过床幔看向光线照耀下的模糊身影,声音虚弱:“阿珩?”
他记得是感受到了楚昱珩在身边的,应当错不了。
接着,他听见了楚昱珩低低的应声,随后侧过头,便看见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秦墨扫了一圈,确定自己只看见楚昱珩以后,语气便带上了些许娇气,“你怎么……我父皇同意你留在这里了。”
楚昱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秦墨眨了眨眼睛,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把脑袋凑到楚昱珩身上,委屈巴巴的碰瓷道:“阿珩……”
楚昱珩还是没说话。
秦墨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那无辜都要满溢出来:“我错了,承锦。”
楚昱珩就这样看着他,依旧没讲话。
“你理理我嘛,”秦墨装模装样的“嘶”了一下,“好疼……胳膊疼……有没有好心人理理我啊。”
楚昱珩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了他缠得五花大绑的左臂,终于开口了:“我看你是没事了。”
天知道当时他被内侍火急火燎的催入宫内,看到乾元殿内宛若疯魔的皇帝抱着被血浸染的秦墨时的勃然变色。
秦墨立刻乖觉道,“还是有事的,有点头晕。”
“下来,跪下。”
楚昱珩扫了一眼他的状态,声音平稳。
秦墨听着楚昱珩的话,小心翼翼的瞄着他的脸色,稍微缓了一下便从塌上爬起来,没有丝毫迟疑的跪在了楚昱珩身前。
他仰着脸,目光小心地追着楚昱珩,眼神蔫蔫的:“对不起,我错了,承锦。”
“你错在哪了?”
“我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看见楚昱珩没说话,只是脸色更冷了,秦墨心下一慌,忙不迭的补充道,“我不该自残,我不该用自伤的方式去逼父皇……”
他不说话了,因为楚昱珩的手指狠狠的按在了他的伤口上,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一下子把脑袋垂下,小声抽吸着,却半分不敢抽回手臂。
“怎么不继续说?”
楚昱珩垂眸看着他,不容拒绝地钳住他的下巴,让他仰着脸,毫无血色的脸一下子映入他的视线里。
他松了按在手臂上的手,指尖却沿着他的唇缝探了进去,重重压在他的舌面上,让他的喉间发出模糊的呜咽。
秦墨任由他在自己的口腔里作弄,顺从的仰着脸观察他的神情,小心翼翼的像一只犯了错夹着尾巴的小狗。
楚昱珩垂着眸子看着他,在他口腔里缓慢地搅弄,带着某种掌控的意味。
秦墨喉间溢出一点模糊的哽咽,却依旧温顺地跪着,连舌尖都不敢轻易蜷缩。
“唔……阿珩……”他含糊地唤着,声音被手指阻得黏软破碎。
楚昱珩垂眸审视着他,目光深沉难辨。
眼前这人,在外桀骜不驯,手段狠厉,连皇帝都敢逼迫,此刻却甘愿跪在他脚边,像只被拔了牙的崽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指尖又往里探入几分,抵住舌根,秦墨顿时眼眶泛红,生理性的泪水盈了上来,却仍强忍着不适,一动未动。
“知道怕了?”楚昱珩终于开口,声音低冷。
秦墨忙不迭点头,舌尖擦过他指腹,带起一阵细微战栗。
楚昱珩抽出手指,银丝牵连断裂,他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指尖,而后就这样看着他,手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脸,“再敢拿性命胡闹……”
秦墨却忽然歪了歪脑袋,眼睛湿漉漉的,却亮得惊人,还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楚昱珩一时哑然,骤然意识到这对眼前这个无法无天的主儿而言,恐怕还真成了某种奖励。
他面色更冷,硬生生转了口:“再敢有下回,我不会再管你。”
这话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秦墨眼底那点亮光霎时熄灭了,连肩膀都微微塌了下去。
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下意识抓住楚昱珩的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要,我不会了。”
门外,知道了主子这一通操作,执意要回来守着主子的重擎打断了二人的交流:“主子,将军,六殿下与萧贵妃娘娘还有四公主到了。”
楚昱珩垂眸,看了眼仍抓着自己衣角、脸色微白的秦墨,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一把将人从地上拉起,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小心避开了他受伤的左臂,将他按回床榻,用锦被囫囵盖好。
萧语岚与秦砚秦云梦步入内室时,正见楚昱珩敛衣行礼,姿态是一贯的冷清恭谨。
萧语岚目光掠过榻上被锦被裹得严实的秦墨,又扫过一旁神色沉静的楚昱珩,眼底闪过些许了然。
她摆了摆手免了楚昱珩的礼,径直走到床边,对着儿子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长能耐了啊,秦墨?都学会用自伤来逼你父皇了?”
她显然已是知晓了乾元殿里那场闹剧的始末。
她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指尖带着些许微颤,轻轻揪了揪秦墨的耳垂,力道放得极轻,与其说是教训,不如说是后怕。
“臭小子……”她声音蓦地低了下去,先前那点强撑的厉色消散无踪,只余下浓重的心疼,“娘跟你讲过多少次?天大的事,也得以你自个儿的安全为重,你非得要吓死我是不是?”
当她冲进乾元殿,看到失魂落魄的皇帝,气息微弱的儿子,还有儿子满身洇开的血红时,她吓得魂飞魄散。
即便此刻人已无恙,但那份惊悸仍如跗骨之蛆.
秦墨又露出了那种游刃有余的表情,“娘,我有分寸的。”
楚昱珩,“……”
萧语岚,“……”
秦砚,“……”
楚昱珩非常自然的低头瞪了秦墨一眼,那眼神暗含警告。
秦墨乖觉改口,“我错了,娘,没有下回了。”
萧语岚,“……”
这糟心儿子。
秦砚,“……”
哥哥妻管严,啊,不,哥哥夫管严。
只有秦云梦还不太熟悉这位哥哥的作风,她也不太敢离得太近,别别扭扭的站在萧语岚后面探头探脑。
她与秦砚当时并未亲临现场,但两人都从宫人紧张的窃语和父皇母妃异常的神色中,听说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此刻,看着秦墨苍白却依旧带着笑意的脸色,又看了看沉默得诡异的三人,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这气氛古怪极了。
更让她暗自困惑的是……为何平南侯会出现在五哥的寝殿内?
而且,看父皇和娘娘的态度……似乎都默许了这一点?
这完全不合规矩。
外臣,尤其是成年男子,无诏岂可长时间滞留皇子寝宫?更别提是这般近乎贴身守着的姿态。
然而,此刻殿内的气氛,却丝毫没有外臣在场的疏离与拘谨。
侯爷虽然神色冷清,可他方才那下意识扶五哥、掖被角的动作,还有那警告,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五哥对他更是全无防备,那改口衬得殿内气氛更奇怪了。
秦云梦眨了眨眼,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
她隐约感觉到,五哥与这位平南侯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她所不了解的的羁绊。
这种羁绊,深厚到连父皇和萧贵妃娘娘,都不得不默许甚至纵容他打破宫规,停留于此。
萧语岚的语气阴恻恻的:“你再说一遍?”
秦墨一听这语调,心知不妙,立刻眉头一蹙,抬手扶额,声音瞬间变得虚弱无力,气若游丝:“嘶……娘,我……头晕得厉害……”
一旁的秦砚立刻紧张地凑到床边,小脸上满是担忧:“哥哥,怎么还会头晕?是不是伤口疼?要不要我马上去喊太医来看看?”
萧语岚看着儿子这副说晕就晕的做派,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她没好气地白了秦墨一眼,懒得再搭理他,转而朝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楚昱珩招了招手:“昱珩,”她语气缓和了些,“你随我出来一下。”
秦墨一听,也顾不上装头晕了,他撑起半个身子,眼神警惕:“娘,您要带他去干嘛?”
萧语岚回头,看着他这副护食般的模样,更是没好气道:“你不是头晕吗?好好躺着!”
“我让昱珩陪我出去,”她故意顿了顿,看着儿子紧张的神色,啼笑皆非:“给你请太医!”
秦墨狐疑的看了一眼萧语岚,仍不放心地嘟嘟囔囔:“那您记得早点把他给我带回来啊……”
萧语岚简直没眼看。
自己这儿子平日里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怎么一到楚昱珩面前,就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她懒得再理会这个糟心儿子,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带着楚昱珩朝殿外走去。
楚昱珩临出门前,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快速扫了一眼榻上那个又开始虚弱哼哼唧唧的身影,眼底闪过些许无奈与纵容,随即快步跟上萧语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