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骄阳透过层叠的殿宇飞檐,洒下斑驳的光影。
顺嘉帝罕见地没有乘坐步辇,而是牵着小儿子的手,慢慢地走着。
邱池带着一众内侍,远远地缀在后面,不敢打扰这难得的父子时光。
秦砚小小的手被父皇温热的大手包裹着,他低着头,努力跟着父亲的步伐,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着,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雀跃和欢喜。
他满心满眼,都还在为秦墨今日在殿上那威风凛凛的样子而兴奋不已,根本没注意到父皇深沉的目光。
顺嘉帝低头,看着身边这个难得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小儿子,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些许。
他目光柔和下来,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闲聊:“砚儿,你想当太子吗?”
问题来得突然,秦砚正沉浸在喜悦中,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毫不犹豫地猛摇脑袋,小辫子都甩了起来:“不要不要!”
但紧接着,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他想起了五哥那总是懒洋洋却又好像什么都掌握在手里的样子,又想起了五哥那肆意自由的样子。
犹豫了一下,他才抬起头,非常诚恳地建议道:“父皇,要不……您先问问五哥?要是五哥不要……”
他顿了顿,小脸皱成一团,不情不愿地补充道:“……那,那再给儿臣吧?”
那副样子,活像是被迫接过了什么烫手的山芋,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对那至高权位的渴望,满是被迫的勉为其难。
“……”顺嘉帝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失笑,笑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
他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目光里充满了难得的慈爱和无奈:“别人争得头破血流、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轻轻捏了捏儿子的鼻子,“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推都推不掉的麻烦事了?嗯?”
秦砚被捏了鼻子,也不躲,只是嘟囔着,理由简单又直白,有难得的孩子气:“当太子,要起好早读书,要学好多规矩,要见好多老头,还不能随便出去玩,”
他数着坏处,最后总结道:“五哥聪明,让五哥当,儿臣……儿臣只想当个米虫。”
他抬起小脸,褪去了以前的少年老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皇,甚至还用力点了点头:“就是那种,每天睡到太阳晒屁股,想吃什么就让御膳房做什么,想去斗蛐蛐就去斗蛐蛐,想去御花园爬树就去爬树,不用背书,不用写功课,不用听太傅唠叨。”
“ 父皇和五哥……”他想了想,找到了靠山,“肯定会养着我的!”
说完,他一脸期待地看着父皇,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顺嘉帝先是愣住,随即肩膀微微抖动,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大笑出来。
他笑得眼角都沁出了些许泪花,一边笑一边摇头:“哈哈哈……米虫?”
皇帝重复着这个词,觉得又好笑又新奇,“朕的儿子……志向竟是当一条米虫?哈哈哈……”
他看着小儿子那一本正经,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的模样,笑得更大声了。
这恐怕是他经历了这么多事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
“好!好!”皇帝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大手揉了揉秦砚的脑袋,“不想当太子……想当米虫……哈哈哈……朕的砚儿……真是……”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得这孩子纯粹得可爱。
“行!”皇帝心情大好,爽快道:“父皇答应你!”
“真的?!”秦砚立刻欢呼起来,小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的笑容:“谢谢父皇!父皇最好了!”
顺嘉帝微微一怔,看着眼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儿子。
这一刻的秦砚,卸下了一层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枷锁。
他不再是那个平日里努力模仿大人、言行谨慎的有些刻板的小皇子。
他的快乐是如此真实而富有感染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阴霾和算计,只有纯粹的满足和雀跃。
皇帝忽然意识到,这份近乎幼稚的欢脱和不求上进,其根源是因为秦墨回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强大的足以掌控全局的姿态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顺嘉帝心中涌起了复杂。
有对秦墨能力的惊叹,有对过往的涩然,但更多的,是欣慰和动容。
他看得出来,秦砚对秦墨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秦墨的归来,为小儿子撑起了一片天,让他终于可以安心地、放肆地做一个真正的孩子。
这份毫无保留的兄弟信赖,这份因守护而得以存续的天真,在这刚刚经历了父子相残、夫妻反目、兄弟阋墙的皇宫里,显得如此珍贵,如此温暖。
顺嘉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柔和了下来,他的手轻轻抚过秦砚细软的头发,目光深邃:“砚儿……”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是因为你五哥回来了,所以你才这么高兴,是不是?”
秦砚用力地点着脑袋,眼睛弯成了月牙:“嗯!哥哥最厉害了,有哥哥在,就没人敢欺负儿臣了,儿臣就可以当小米虫了。”
他讲的为哥哥,并非五哥。
因为在他心里,只有秦墨才是他真正的哥哥。
孩子的稚语,天真无邪,却像阳光,悄然照进了皇帝那颗因权谋和背叛而变得冷硬的心。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将小儿子揽入怀中,拥抱了一下。
“好……”皇帝的声音带着沙哑,“好……”
“有你五哥在……”他顿了顿,仿佛在承诺什么,“父皇也在……”
“就让你当个快活的小米虫。”
秦砚开心地笑着,但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勉为其难的表情。
“父皇……”他拉了拉皇帝的衣袖,语气郑重其事,“那……那梦儿呢?”
不等皇帝回答,他就自顾自地,用一种小大人般的语气,叹了口气:“唉……”
“梦儿那么娇纵……”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义不容辞的光芒,对皇帝宣布道:“算了算了……”
“儿臣就辛苦一点,”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带着她一起当米虫好了!”
“父皇您也得养着她。”
这番慷慨激昂的宣言,配上他那副“真是拿妹妹没办法”的小表情,再次让皇帝开怀大笑。
“好……好……!”皇帝忍俊不禁,“父皇都答应你!”
“父皇……父皇就养着你们这两条小小米虫,”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秦砚的额头,“一条公的,一条母的!”
“嗯!”秦砚这才心满意足地重重点头,小脸上洋溢着骄傲。
阳光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刻,没有阴谋算计,没有权力倾轧。
只有一位疲惫的父亲,牵着一个因兄长归来而放肆欢笑的孩子,在深宫中,慢慢地走着。
这份难得的亲情,或许正是这位帝王此刻最需要的一剂慰藉。
乾元宫
明媚的阳光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案上,奏章堆积如山,但皇帝并未批阅,只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的盎然春色。
邱池早已被他挥退,此刻殿内,只有他一人。
殿门被轻轻推开,打破了这片午后的宁静。
秦墨稳步走入,他换了一身浅色常服,迈步进来时,脸上已不见朝堂上那副慵懒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
他行至书房中央,停下脚步,对着皇帝的背影,略微敷衍地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那声音平稳,既无得胜后的骄狂,也无丝毫畏惧。
皇帝转过身,带着审视的目光望着眼前的儿子,“你来了。”
“是。”秦墨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的注视,不闪不避。
没有外人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父子重逢的温情脉脉。
只有尘埃落定后的的暗流汹涌。
皇帝上下扫过秦墨,沉默了半响才道:“今日,你做得……很好。”
这很好二字,含义复杂。
是褒奖?是肯定?还是忌惮?
秦墨面色不变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父皇,您就别跟儿臣兜圈子了。”
“您叫儿臣来,”他顿了顿,十分坦然道,“不就是想亲自问问您这个胆大包天、先斩后奏、将您和满朝文武都算计了进去的儿子,到底想干什么吗?”
“或者说……”他笑了,“您是想问责?”
说完,他甚至懒洋洋地点了点头,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行啊。父皇想怎么责罚?”他目光扫过殿内,像是在寻找什么,“上刑?鞭子?还是军棍?”
“您看着办。”他最后无所谓地耸耸肩,“怎么罚都行。”
顺嘉帝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胸口一堵,猛地扬起手——
“啪!”
一声清晰的响声在寂静的殿内炸开。
皇帝的这一巴掌带着极大的怒气,重重地拍在了秦墨的肩膀上,像是泄愤与训斥。
“你——!”他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指着秦墨,怒声道:“咳咳……混账东西!”
“你给朕好好说话!”
秦墨被拍得微微晃了一下,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气得脸色发青的皇帝,眼神沉了下来,眼中的轻慢缓缓褪去,接着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耸了耸肩,带着些许随意,但语气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挑衅:“好吧。父皇想听什么?”
“是想听儿臣痛哭流涕地认罪?还是想听儿臣慷慨激昂地陈述不得已的苦衷?”
“或者……”他目光再次迎上皇帝的视线,“父皇其实心里都明白,只是需要儿臣亲口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