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尉在众人沉默的关头上前一步,躬身颤声道:“陛下,老臣……或有一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的目光立刻转向他:“讲。”
周太尉顶着殿内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拱手回禀:“回陛下,关于东南沿海战局突变,臣亦收到数份军情急报,所言与韩统领大致相同,老臣综合前线将领描述,其作战风格、装束、乃至那股……迅猛凌厉的劲头……”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测:“像极了……五殿下麾下的燕凌骑!老臣实在想不出,除了燕凌骑,还有哪支兵马能如此悍勇诡秘,又对我燕赤怀有如此赤诚之心,专挑琉倭下死手!”
周太尉的话,让沉闷的殿内炸开了锅。
“燕凌骑?!”
“五殿下的燕凌骑?!”
“他们竟然出现在了沿海?!”
殿内众臣,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秦止更是脸色剧变,手指猛地攥紧,死死盯着周太尉,恨不得把这老匹夫送归西天。
唯有秦砚的目光亮起,与楚昱珩对视了一眼,冲他眨了眨眼。
周太尉用着凝重的语气补充道:“此乃老臣基于军报与多年经验的推断,尚无确凿证据。然其出现之突兀、战力之强横、作风之独特,绝非寻常边军或匪类所能及!”
顺嘉帝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他死死盯住周太尉:“燕凌骑?小五的……燕凌骑?”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回荡着同一个念头:如果燕凌骑能动,并且已经动了,那意味着什么?
“陛下,臣……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太尉。”
皇帝的目光扫向出声的人,有着默许。
工部尚书王敬之忍不住颤声开口,道出了关键:“这……如何可能?若无兵部调令,无当地都督府协饷……任何一支边军擅离防区,都是形同谋逆的大罪!诸位将军正是受此制约!此乃朝廷法度,国之纲纪!”
他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可若东南那支奇兵真是燕凌骑,他们……他们何以能无视规制,悄然南下,这于理不合啊!”
他的疑问,正是秦止用来捆绑其他将领的制度与程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周太尉,期待这位能给出解释。
周太尉面色凝重,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王尚书所言极是,于寻常边军而言,确是如此。”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皇帝身上,语气意味深长:“然燕凌骑,并非寻常边军卫所。”
“燕凌骑乃五殿下亲领之军。其粮草、军械、乃至行动,素来由殿下独自筹措,或由陛下特旨恩准,根本无需经过兵部与地方,其调动往往只需殿下的一道手令,甚至一个信号。”
换言之,燕凌骑就是秦墨的私兵。
就像玄明卫一样,只听命于帝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私蓄甲兵,这可是大忌!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龙榻上的顺嘉帝。
然而皇帝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惊讶。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唇角甚至微微弯起。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当年,正是他默许,暗中推动秦墨组建这支燕凌骑。
周太尉最后抛出了一个合乎逻辑的猜测:“因此,老臣斗胆揣测,若东南之军真是燕凌骑,那么他们绝非近日才擅自调动。极有可能是在五殿下奉旨回京的途中,甚至更早,便已以演练、剿匪、或奉有其他密旨等名义,预先分兵南下,潜伏于东南某处了!”
“唯有如此,方能解释其出现之突兀,其行动之无法无天!”
周太尉的这番话,解开了众人心中的迷雾,也让皇帝的思绪飘回了过去。
他仿佛看到了少年人离京,奔赴苦寒边关的身影。
小五自从去了边关,去了赤炎军磨砺,便越发长大了。
他看着那个在朝堂上总喜欢跟他唱反调、据理力争的小五;看着那个宁愿远赴边关吃苦,也不愿在江都安逸享乐的小五;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洋洋,混不吝的小五逐渐露出爪牙……
他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那个同样不被看好、被迫隐忍、藏拙于众皇子之中,却一旦抓住机会绝不手软的自己。
这是他与阿岚的孩子啊,果然越来越出挑了。
所以,当他看到小五在军中崭露头角时,他顺水推舟,暗中提供了便利,默许他组建了这支完全听命于他个人的燕凌骑。
如今的燕凌骑,在他昏迷不醒、朝局动荡、边关危殆之际,再次证明了他的价值。
如果周太尉的猜测是真的,那意味着秦墨早在回京之前,就已经提前布了局,为自己,也为这个朝廷留下了足以改变局面的后手。
这份心机和远见何其惊人。
想到这里,皇帝心中涌起了一股欣慰与些许自豪。
他没有理会王尚书关于规制的质疑,也没有对私兵之事做出任何解释,而是直接看向韩城:“朕知道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是默认了一切,也肯定了一切。
“沿海局势当真缓和了?”
周太尉立刻回道:“回陛下!千真万确!琉倭气焰已被打压,袭扰频率大减,百姓暂得安宁!”
“好……好!”顺嘉帝连说两个好字,眼中闪过激赏与欣慰。
这简短的对答,却让众人明白了他的态度。
他不仅清楚燕凌骑的性质,甚至赞赏了燕凌骑此次违规的行动。
顺嘉帝没看前列脸色惨白的秦止,他的目光落在了楚昱珩的身上。
“楚卿。”顺嘉帝彻底揭过了这个话题,语气迫切,“春猎场事后处置如何?朕的猎宫……可还安稳?”
他问的是猎场,实则是在追问春猎逆案的后续清查、证据固定以及皇家尊严的维护。
楚昱珩立刻出列,声音沉稳:“回陛下!春猎当日事发后,臣已会同玄明卫,即刻封锁了整个皇家猎场,所有在场人员均已被控制并逐一甄别录口供。”
“猎宫暂无大碍,逆贼主要活动区域集中于西崖与五殿下遇袭之地。现场尸首、兵器、痕迹均已妥善收敛、勘验、归档,重要物证均已封存。”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所有证物、口供链条完整,相互印证,足以形成铁证,只待陛下圣裁!”
“好!做得好!”顺嘉帝重重赞了一声。
楚昱珩做事,他向来放心。
顺嘉帝再次扫过浑身紧绷的秦止,却没有立刻发作。
“朕昏迷这些时日,朝局得以维持,边患初得遏制,诸位爱卿辛苦了。”
这看似慰劳的话,巧妙地将其功劳归于诸位,轻描淡写地化解了秦止协理的正当性。
接着他看向秦止,语气带着赞许:“止儿,侍奉汤药,甚为勤勉;协理政务,亦算稳妥,朕心甚慰。”
秦止心中稍安,连忙躬身:“为父皇分忧,乃儿臣本分,不敢言辛苦!”
皇帝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然朕既已苏醒,朝政大事,岂可久劳皇子?”
“朕今日精神不济,诸多大事,非一言可决。”
“止儿侍疾辛劳,朕心甚慰。协理之事,暂且搁下,明日早朝再议。你今日便留在宫中,随时侍奉汤药,不得远离。”
秦止心中一惊,但不敢违逆,只能躬身:“儿臣……遵旨!”
接着,皇帝看向兵部尚书和陈朝戈:“兵部即刻拟文,陈将军即可返回驻地,总督东南沿海一切军务,全力清剿倭寇,安抚百姓,不得有误!详情明日朝会再奏。”
“臣遵旨!”兵部尚书连忙应道。
陈朝戈跪地叩首:“末将遵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他的视线落在韩城身上:“朕现已苏醒,玄明卫旧制,即刻恢复!”
“韩城你重掌统领之权,整肃内部,厘清职责,给朕牢牢盯住京城内外,确保宫禁安危,严查奸宄,稳定人心!若再有何差池,朕唯你是问!”
这道命令,推翻了秦止之前的安排,直接恢复了韩城的职权。
韩城重重叩首道:“臣遵旨!必竭尽全力,以报陛下天恩,万死不辞!”
皇帝的目光又扫向楚昱珩和叶栖迟:“楚卿、叶卿。”
“臣在!”两位将领立刻出列。
“尔等麾下将士,驻防京畿外围,严守驻地,整肃军纪,保持戒备。一应粮秣军需,兵部需即刻优先保障,不得短缺!”
“臣等遵旨!”楚昱珩与叶栖迟齐声应道。
兵部尚书也连忙躬身:“臣遵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太尉和御史身上:“三公六部,各归其职,稳定政务,安抚百官,不可懈怠。明日朝会,朕要亲闻政事。”
“臣等遵旨!”太尉与御史领命。
最后,顺嘉帝的目光才落回了跟着他的秦砚身上。
今日他特意让秦砚在这,在场众人自然都看见了。
此刻的秦砚正安安静静的听着皇帝的决策,感受到父皇的目光,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脊背,“父皇?”
顺嘉帝拍了拍他的手臂,“砚儿。”
“儿臣在!”秦砚立刻跪倒在地。
“你此次侍疾,辛苦了。”顺嘉帝低头看着他,目光温和,“朕看你,年纪虽小,却已知忠孝,堪当磨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确保殿内所有人都能听到:“即日起,你便随侍朕左右,观摩政务,聆听朝议。明日早朝,你也一同上殿。”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心中再次一震,不由自主的瞄向差点没控制住情绪的秦止。
同样是儿子,一个被架空,一个却被培养,孰轻孰重一看便知。
秦砚倒是脸色不变,依旧板着小脸,冲着皇帝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儿臣定当潜心学习,不负父皇期望。”
皇帝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殿内众人,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对殿内众臣道:“春猎逆案、沿海倭患、朝中诸事……干系重大,非片刻可明。”
“诸卿且退下,各归其职,各安其分,谨守机密,不得妄议。”
“明日辰时,正殿朝会,再议详细!”
“臣等遵旨!陛下万岁!”众臣如蒙大赦,齐齐躬身行礼,心情各异地退出延福宫。
“平南候留下。”顺嘉帝看着几人鱼贯而出,目光落在最后的楚昱珩身上。
楚昱珩脚步一顿,转身,再次躬身:“臣,遵旨。”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窥探。
侍立在龙榻旁的秦砚,趁着父皇闭目的短暂间隙,飞快地再次冲楚昱珩眨了眨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平日的刻板老成,反而闪过一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灵动和调皮。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让楚昱珩的眼神柔和了些许,他的面容没变,但紧抿的嘴角冲他轻轻勾了勾。
这短暂的交流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秦砚紧绷的脸稍缓,心中安定了不少。
顺嘉帝重新睁开眼时,紧紧地盯着楚昱珩的神色。
楚昱珩垂首侍立,神色平静,但心中已然明了。
皇帝留下他,只有一件事。
果然,他听到了皇帝地声音,那声音嘶哑,却暗含期待:“这里没有外人,昱珩,你告诉朕实话。”
他目光如炬,“小五……秦墨……你到底……找到他没有?!”
这个问题,他憋了太久太久。
从苏醒那一刻起,他就想问。
楚昱珩迎上皇帝那灼人的目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到周太尉关于“回京途中便已分兵南下”的猜测,不由得心生叹服。
原来那么早吗?
那个看似漫不经心、甚至有时会跟他闹点小脾气的人,竟已不动声色的布下如此大网。
他将自己最锋利的刀刃提前分散,为自己,也为这个王朝,留下了一招足以扭转乾坤的后手。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少年,亦是他的爱人。
震撼混杂着敬佩、骄傲与爱慕,冲击着他的内心,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楚昱珩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坦然迎上皇帝地目光,没再回避这个问题:“回陛下……”
殿内此刻只有皇帝,阿砚以及皇帝的心腹邱池。
更重要的是,从皇帝对燕凌骑的默许和赞赏,以及此刻单独召见的急切中,楚昱珩已然明白,陛下对少年的安危,绝非表面那样。
他略微停顿,最终选择了坦诚:“臣万死!臣确实已寻获五殿下踪迹,此前未能即刻禀明,请陛下治罪!”
此言一出,顺嘉帝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急促起来,接连问道:“他人在何处?!伤势如何?!为何……为何不立刻来见朕?!为何不回来?!”
秦砚的目光亮晶晶的,他就知道哥哥不会有事。
楚昱珩微微垂眸,字句斟酌道:“陛下息怒。五殿下确已脱险,然伤势不轻,需静养调理。且殿下认为,春猎逆案虽已擒获主犯,然其背后牵连之广、根基之深,远超表象!”
他顿了顿,继续道:“殿下断定,大皇子与崔阮青虽为祸首,然此逆案绝非孤案。其党羽遍布朝野、地方,盘根错节。更与琉倭敌国勾结极深,内外呼应,所图绝非仅仅弑君,恐有倾覆我燕赤江山之祸心!”
“然目前所获证据,多为指向大皇子、崔阮青之罪,对其庞大党羽、与琉倭勾结之具体渠道、资金往来、潜伏人员名单乃至后续阴谋,仍知之未详!若此时殿下贸然现身,必打草惊蛇,令余孽再度蛰伏,遗祸无穷!”
“故殿下决意暂隐于暗处,顺藤摸瓜,欲将其势力连根拔起,彻查其全部阴谋,以期除恶务尽,永绝后患。此乃情势所迫,为彻查逆案、护佑社稷之权宜之计!非臣有意欺瞒陛下!”
顺嘉帝听完,眼中情绪翻涌不定——有如释重负,有担忧揪心,有对其擅自布局的不满,但更多的,是骄傲。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颤抖,带着哽咽,“好一个顺藤摸瓜!好一个永绝后患!是朕的儿子!是朕的小五!”
他抓住邱池的手臂,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邱池!听见没有!小五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在为这江山社稷谋划!”
“老奴听见了!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五殿下洪福齐天!”邱池连忙扶住皇帝,沟壑纵横的脸上亦是欢喜。
秦砚一向绷着的脸绽放出明媚的笑意,“哥哥没事!”
顺嘉帝看到幼子这般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秦砚的头:“是啊……砚儿,你五哥没事。”
安抚了秦砚,皇帝的目光重新转向楚昱珩,目光中的激动和狂喜渐渐沉淀下来,“那他的伤究竟如何?需何药材?朕立刻让太医……”
楚昱珩连忙道:“陛下放心!殿下伤势虽重,然救治及时,已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养。”
顺嘉帝微微颔首,眼中满是心疼,看着下方神色沉稳的楚昱珩,轻轻叹了一声,“昱珩,朕知道你与小五……情谊深厚。”
“他性子看似散漫,实则执拗要强,不肯示弱于人前。朕远在宫中,鞭长莫及。”
他看着楚昱珩,重重道:“你替朕,护好他。”
这六个字,重若千钧。
这意味着皇帝默许了楚昱珩在秦墨身边的特殊位置。
“一应所需,无需再经他人之手,你可直接密奏于朕!”皇帝补充道,“务必确保他周全!”
楚昱珩听懂了皇帝话语中的深意和重量。
他跪地叩首,行了个大礼,“臣,以性命起誓。必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请陛下放心!”
“好……好。”皇帝缓缓靠回软枕上,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朕……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