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江里换了一身衣服。
皮夹克是温燃从局里装备室找出来的旧货,拉链头有些锈了,拉的时候会卡一下,需要多使一点劲才能拉上去。
深色牛仔裤,裤腿长了一截,他弯腰卷了两道,刚好盖住鞋面。
旧运动鞋,鞋底磨薄了边沿,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头发被他自己抓了几下,额前垂下来几缕,在眉骨上方搭着,像是刚睡醒或者刚在某个角落里蹲过一段时间的样子。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和十分钟前判若两人。他平时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是直的,肩膀端平,站姿端正得像一杆立着的尺。此刻他靠在门框边沿上,肩膀微微塌着,重心放在右脚上,左脚虚虚地撑着地面,像是一个已经在街头站了很久的人。他的围巾已经解了,露出脖颈和下颌,那颗唇珠在暗处的灯光下依然清晰,但那道线条被他的姿态衬得柔和了一些,不那么突出了。
他看着办公室里面的人,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定好了要去做的事:“我走了。”
温燃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下楼梯。他的目光从江里的后脑勺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到他的脚步。
江里走路的方式已经变了——脊背微微弯着,肩膀向前收着,右脚比左脚重一些,步子不大,像是一个在街头混久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步伐,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散漫。
他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消失的时候,温燃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办公室。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楼梯口停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进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夜来香在城东一条相对偏僻的街上。门面是一楼的门市房,招牌是暗红色的霓虹灯管,白天不亮的时候是灰扑扑的,傍晚天色暗下来之后插上电,紫红色的光会把那一小片街面染成一种暧昧的暖色。门是玻璃的,推的时候有一股阻力,像是门轴需要用力才能推开。门口站着几个抽烟的人,穿深色外套,靠在墙边,其中一个人手里捏着一个打火机,反复开合着盖子,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江里推门进去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没什么事做才来坐坐的人。
门口的几个人看了他一眼——打火机盖子合上了,几道目光在他的皮夹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个正在缓慢合拢的提示。
里面的光线暗,暗到需要两三秒才能适应。大厅里响着音乐声,不是现场乐队,是录音带在音箱里循环播放的流行歌曲,音量不大不小,能盖住隔壁桌说话的声音但不会让人听不清。
台上有人在唱歌,穿一件亮片上衣的女歌手,声音在混响里被拉长了一些,尾音落在空气中的某个位置。
台下散着几桌客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低声说话,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靠在角落的卡座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脸前散开成一层薄薄的白。
吧台在大厅的侧面,台面是深色大理石花纹的复合板,在暗光下泛着一层冷泽。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背心的男人,正在用一块白布擦一只玻璃杯,擦完了放在台面上,又拿起了另一只。
他擦杯子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江里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侧着,手肘撑在台面上,是一个不占地方的姿势。
吧台后面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喝什么?”
江里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含混的、不太想说话的懒:“啤酒,有冰的没?”
黑背心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放在他面前,瓶盖撬开,杯垫垫在下面。
江里接过来喝了一口,搁在台面上,没有急着喝第二口。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周围,像是一个刚坐下来还没决定要待多久的人。
那瓶啤酒在他面前放了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里,大厅里的光线没有变化,音乐换了两首,台上唱歌的人换了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还在角落的卡座里没有动过,他手里那根烟已经换成了另一根,烟灰在烟灰缸边沿积了一小截。
江里喝完了那瓶啤酒,又叫了一瓶,喝得比第一瓶更慢。
他的目光在这段时间里覆盖了整个大厅的空间结构,包括吧台后面那扇挂着“员工通道”牌子的门以及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包括角落包间里有人进出的频率以及那些服务生走动时目光停留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二楼的某个位置停了一瞬——那是一个穿黑红色工装马甲的男人,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正在跟旁边的服务生说话。马甲背后印着夜来香的标志,左胸口袋边沿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布料,像是被反复搓洗之后留下了痕迹。灯光在他的马甲上晃了一下,那片布料的质地和颜色让江里的目光多停了一拍。
他记住了那个位置和那片布料的质感,然后移开了目光,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把酒瓶里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吧台边沿碰了一下,他用手扶了一下,像是喝完了之后不太确定要不要再坐一会儿的人。
他走出了夜来香的大门,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又去了。坐在同样的位置,要了同样的酒,坐了差不多同样的时间。
那个穿黑红色工装马甲的男人换了一件新的马甲,但布料的颜色和质地看起来和昨天那件是一样的,左胸口袋的边沿没有深色的痕迹,是干净的。
江里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多注意了他两次,看着他跟两个服务生说了什么,然后转身走进了员工通道,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把那个观察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写下来。他走出夜来香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脚步和他来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已经来过很多次的人。
第三天傍晚温燃在外面待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些。他坐在一辆借来的黑色桑塔纳里,停在街对面一棵树的阴影下面,熄了火。车窗摇下来一道缝隙,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秋末那种干燥的凉意。
他隔着车窗看着夜来香的玻璃门,看着门口那几个抽烟的人在路灯下交换着打火机,等着江里出来。
他等了大约一刻钟,夜来香的玻璃门推开了,出来的人不是江里,是那个穿黑背心的男人。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朝着温燃停车的方向走了过去,步速很匀,不像是要去小卖部买东西或者处理其他事情,他的路线是直的,目标明确,没有绕路。
温燃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正在接近的身影上,没有动。
夜来香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江里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比那个黑背心更快地判断了形势——他穿过马路,走到桑塔纳旁边,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把温燃按倒在座椅上。他的动作连贯得像是排练过,一只手撑在座椅靠背上,一只手按着温燃的肩膀,身体整个覆上去,从外面看起来就像两个人正在狭窄的后座空间里贴着彼此。
他的脸靠近温燃的颈侧,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搭在温燃的耳廓上方,从车窗外看过去只能看到两只交叠的轮廓和一只撑在靠背上的手臂。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温燃的耳廓,声音压到了最低:“别动。”
温燃的后背贴着座椅的革面,他的目光所及是江里的下颌和喉结的线条,他的呼吸在江里的颈侧交错着。
那个穿黑背心的男人走到车窗外站住了,隔着玻璃朝里面看了看。他的目光在那只撑在靠背上的手臂上停了一下,又移向那个靠在另一个人身上的轮廓——能看见一个人的侧影和另一个人的肩膀,看不见脸。他站了大约五秒,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开了。
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越来越远,从清晰变成模糊,最后消失了。江里没有立刻松开温燃,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等了十几秒,直到那串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撑起身体退开。
他坐回后排座椅另一侧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像是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他在那个情境下做出的一个选择,不需要额外解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不高不低:“他看到这辆车停在这里太久了。他走过来是想看清楚里面的人。如果不能让他认为车里只是两个普通的人,他就会记住这辆车的车牌号。”
温燃坐起来的时候后脑勺磕了一下车窗框,他抬手揉了一下那个位置,声音正常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刚才那个——”
江里说:“他走了。”
温燃看了一眼车外的后视镜,发动了车子:“走了。”
又过了三天,夜来香被端了。
行动在晚上九点多开始,几辆车从两个方向同时抵达那条街,警灯没有开,只亮着近光灯。
温燃穿着警服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柱切开了大厅里的暗影,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形的亮线。
音乐停了,台上的歌手停了下来,麦克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回授,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几个散台的人站起来又坐下,有几个人在灯光亮起的瞬间试图往吧台后面的通道方向移动,被早一步堵在那里的民警拦住了。
王富钢被带出来的时候手铐在背后,他低着头,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店是我开的,但真正的店主不是我。她叫马桂枝。”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
马桂枝是在城东一个出租屋里被找到的。她试图从后窗翻出去,被堵在巷子里的民警按住了。她五十来岁,瘦小干枯,穿一件花棉袄,头发花白,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翻过墙。
她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没有挣扎,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一个正在等什么的人。
审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皱纹很深。李队坐在她对面,翻开记录本:“马桂枝,你之前在河城开过一家夜来香?”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河城那家是九二年开的,开到了去年年初。”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
李队又问:“银州这家呢?”
马桂枝笑了笑说:“去年十一月开的。河城那边查得严了,就过来了。”
李队停了片刻才继续问:“你店里那些女的,从哪来的?”
马桂枝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从下面镇上带过来的,有的给钱,有的没给。”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语速不紧不慢:“怀孕的也有。有人喜欢那个,价钱高。有些客人专挑怀孕的时候来,她们有的流了,有的没流。能生下来的就养着。”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养大了,给那些喜欢小的的人。”
李队坐在对面,手里的笔在记录纸上停了一下才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清晰可辨。
后院的隔间被打开了。铁皮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混着霉味和汗水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盘旋片刻才慢慢散开。六个人坐在里面的床铺上,最小的那两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最大的那个大约三十出头。其中一个的小腹微微凸起,她坐在床铺最里面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她身上穿着一条薄裙子,裙子的侧拉链拉到一半,拉不上了,露着一截腹部隆起的弧度。
王可走在最前面,她拿着一件毯子披到那个女孩身上的时候,女孩的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她把脸抬了起来,看了王可一眼,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毯子裹紧了一些,两只手攥着毯子的边缘,指节在布料下面泛着白。
江里站在走廊里,穿着警服。他靠在对面的墙上,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些隔间之间的墙壁上,没有看那些女孩的脸。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那扇员工通道的门开着一条缝,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暗黄色的光,沿着墙脚延伸了一小段,在地面的瓷砖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第二天召开的案情讨论分析会上,会议室里的日光灯管又坏了一根,剩下那一根亮着,光线比平时暗一些。
李队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的材料。徐副局坐在他旁边,面前的茶杯已经续过两次水了,茶水在杯沿处凝了一圈细小的水垢,在灯下微微泛着光。王可坐在门边,**丘在她对面,宋闻在窗台边沿坐着。温燃坐在桌子侧面,面前摊开着一本翻到了中间页的笔记本,铅笔夹在纸页中间。江里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但他没有拿起笔。
会议前半段是各条线的汇报和汇总,后半段是问题分析。温燃把夜来香搜出来的物资清单、马桂枝的口供记录和那些女孩的证言,与河城那边的旧卷宗做了比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那些内容已经在他脑子里整理了很久:“马桂枝的口供是完整的——夜来香九二年在河城开业,河城的连环杀人案也在那一年前后开始。凶手杀了三个站街女,现场手法和银州的三起完全一致。河城的夜来香九九年关闭,银州的夜来香同年十一月开业,银州的第一起案件发生在今年二月。”
他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在桌面上,手指在那两行日期之间划了一道线:“时间线对得上。凶手可能一直在跟踪夜来香的动向。”
徐副局翻着面前的材料,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河城那三起案件的凶手一直没有抓到。如果他活着,他可能在河城停手之后,一直在跟着夜来香的线索走。夜来香在银州重新开业,他又跟来了,在银州重新开始。”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高:“他在河城杀了三个,在银州杀了三个。现在夜来香倒了,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那个问题落在桌面上,在日光灯管的嗡鸣声中,像一枚石子落入静水,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江里坐在窗边,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照片上,但他看着的位置不在照片上,像是穿透了那些照片落到了更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开始变轻了,语速开始变慢,像是从某个地方走过来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他没有低头看笔记本,也没有看桌上的任何材料。他的目光落在空气里的某个位置,像是一个人正在用视线追踪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轮廓:“他在邀请……他用一具尸体引起注意,用第二具尸体当做举报信……我没读懂,我该读懂……我看到……”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画面是否还在:“他以前也是那些孩子中的一员,他不是本地人,来银州三年了,他说他在夜来香干过,他在那里看到了我看到的那些东西,他开始杀人了……河城。”
他的语速在说到“河城”的时候变得更慢了:“三十岁左右。平时不说话,邻居都不知道隔壁住着一个人,他做的工作都不长久,短期工,不需要和人打太多交道。他做着送货或者搬东西的工作,四处跑,对全城都熟,可以借助这个身份去观察她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正在被别人的嗓子占用:“我看见他了。”
他的语速在“看见他了”之后变得更慢了,呼吸的节奏也变了,像是正在进入一种半被另一个人占用的状态。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的幅度很小:“连环杀手不会停止作案……要我停止杀人,就好像让普通人停止吃饭……我杀了她们,我把她们的内脏拿出来……她们带着罪……但是孩子没有……孩子不能脏……我在救人……我做的是对的……我不允许……我做了……我不后悔……”
在说到“我不后悔”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他的手指抬起来抓住了自己的发根,指尖陷进头发里,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跪在办公桌旁边,一只手还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发根。他的头低着,从嘴唇里发出来的声音还在继续,还在往下滑:“……他看到我了……他知道我知道……他走了……他来的时候……他走了……我不能……”
他的声音在“不能”那里断了一下,像一个句子被卡在了中间。
**丘离他最近。他站起来,拉开椅子,刚往前迈了一步,江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让**丘的动作停住了。
那不是江里的眼神。江里的目光是平的,带着一种“我正在看着你但不一定在看你”的散焦,但此刻那道目光——锐利的、警觉的、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在打量面前的人——那根本不是江里该有的眼神。他的瞳孔缩得很小,在日光灯管的光线下像两颗被勒紧的黑珠子。
**丘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没有再往前。
宋闻也站了起来,他伸手去碰江里的肩膀,江里猛地甩开了他的手。那一下的力度比宋闻预期的大得多,他的手腕被甩开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江里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的,急促的,像是一个人在用不属于自己的声带说话:“别碰我——”
他用后脑勺撞了一下身后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木质的墙面内侧被撞裂了。
他撞了第二下,比刚才更重。他的额头已经有汗渗出来了,沿着眉骨往下淌,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从眉梢流过颧骨,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他还在说,语速比刚才更快了,句子之间几乎连在一起,像是在赶什么时间,像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正在燃烧的沙漏:“他离开了河城——他在银州没有自己的房子——他租——”
温燃从侧面绕过去了。他在江里侧面蹲了下来,没有从正面靠近他,没有拍他的肩膀。他蹲在比江里略低的位置,让自己的视线保持在他的视线下方,是一个没有攻击性的、不造成压迫的姿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比平时低,比平时慢:“江里。是我。”
江里的肩膀还在剧烈地颤抖,他的手指还攥着自己的头发,指节泛白,像是正在用很大的力气攥着唯一一个让他不往下沉的东西。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往外推那些破碎的句子,像是那些话已经堆积到了喉咙口,不说完就无法停下来:“他说他看到了——他在等——等到时机——他说——”
温燃的声音没有提高,节奏也没有变化:“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们都听清楚了。他三十岁左右,在夜来香干过,做短期工,送货或者搬东西。你知道这些了。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
江里的手指在发根处慢慢地松开了。他的肩膀还在抖,但他的头从墙壁上抬起来了一点,露出了半张脸和一道从额头流下来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在鼻尖处凝了一下才滴落。
他的目光还散着,没有完全收拢,但他认出了面前的人,肩膀的紧绷程度减弱了一些,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从两端慢慢松开了。
温燃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把手放在了他能看到的位置:“你回来了。”
江里看着他,眼珠没有焦距,没有反应。
温燃伸出手,把他的头按进了自己的肩窝。那一下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不需要再确认角度和力度的动作。他的手掌贴着江里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的发根,没有用力,只是让他的额头抵进自己的肩膀和颈侧之间的位置。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江里的睫毛在温燃肩膀处的衣服上剧烈地扫了几下。
江里的额头在那片布料上停住了,他的呼吸落在温燃的锁骨上方。他的手指攥住了温燃胸前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正在攥着一根他不想松开的浮木。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没有动。**丘还站在原处,手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没有收回去。宋闻站在被甩开之后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江里和温燃之间的那一段距离上。王可站在门边,她的身体微微向后靠着门框,她的目光在江里的后脑勺和温燃的外套之间停了一下。李队和徐副局都停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错又移开。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出声。
江里在温燃怀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成均匀的节奏,攥着衣料的指节从泛白慢慢恢复成正常的肤色,攥着的力度也从紧绷慢慢减弱成一种松弛的抓着,像是已经不再需要用力来证明那根浮木的存在。
他松开手的时候很慢,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撑着温燃的肩膀慢慢坐直了身体。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在安静中说了一句话,嗓子是哑的:“……对不起。我没事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带着那种刚刚咳过之后残留的沙哑,但句子是完整的,节奏是平稳的。他的目光已经收拢了,落回了他自己的位置上。
徐副局在自己的位置上点了点头,开口说了一句话:“以后江里做侧写的时候,旁边必须有人陪着。他沉进去之后需要人把他拉回来。”
他的目光转向温燃:“温燃,你陪着他。”
温燃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站在江里旁边:“好的。”
江里靠在墙边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向墙侧倾斜,像是一副刚刚被抽走了大部分支撑物的骨架。他的额头有一片发红,是被他自己撞的那一下,还没有消下去,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像一块刚被按过的印迹。他没有再往墙的方向靠过去,他坐在那里,慢慢把呼吸调匀,用很慢的速度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额头那片发红的位置,又放下了。
第二天凌晨天亮之前,第四具尸体被发现了。
现场在城西一处废弃的篮球场旁边。最早发现的是一个晨跑的人,他经过篮球场的时候看见铁丝网旁边的地面上有一片颜色不对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人形。他报了警,站在路边等着,没有走远。
温燃到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尸体仰面躺在水泥地上,腹部是敞开的,脏器没有被排列,也没有被抛得很远——它们散落在四周大约两米的范围内,以一种近乎随意的姿态散开。肝脏在右侧,脾脏在左侧,肠子落在更远的地方,像是一根被甩出去的绳子。像是有人把那些东西从身体里取出来,然后以一种近乎高兴的态度随意地撒开,像是在庆祝什么。
温燃蹲在现场的时候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散落的内脏,看着铁丝网边沿挂着的那片碎布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江里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围巾拉到鼻梁,只露一双眼睛,目光从最远的那件脏器慢慢移回到尸体旁边,又移开了。
温燃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看着晨光从篮球场的铁丝网外面透过来,把水泥地面染成蟹青色。
江里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和他平时陈述事实的时候一样:“他在高兴。他在庆祝。”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里没有夜来香了。但是他不会收手。他控制不住。他会继续的。”
风从铁丝网外面穿过来,吹得江里围巾的边角轻轻掀起来又落下。
温燃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天亮起来了,那些散落在水泥地面上的脏器在越来越亮的光线里被照出了边缘和轮廓,地上的影子拉长又收短,阳光正在慢慢地漫过整个篮球场的地面,把那些散落的痕迹都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