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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骸 第5章 破冰

作者:匿名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11-02 04:03:54 来源:文学城

温燃开始记一些零碎的东西。算不上正式日记,就是把一些事情随手写在工作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有时候是一两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词。

那天江里第一次在食堂把他夹过去的荷包蛋主动吃完了,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夹起来就嚼了咽下去。温燃在笔记本背面空白处写:吃干净了。有进步。继续。

后来他又记了几句。写的很碎,像在跟自己说话。

"今天又喝了半杯。"

"站门口等了五秒没退。"

"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躲,眼睛闭上了。"

王可有一次路过他桌边看见他低头在写什么,凑过来想看一眼,温燃啪地把笔记本合上了,抬头看她:"看什么。"

王可举起双手退后一步:"不看就不看。"

温燃低头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的空白处补了一句:"今天允许我拍肩膀了,有进步。"

除了王可,其他同事也开始觉得温燃最近不太对劲。以前他说话声音能穿过走廊传半栋楼,最近几天他在办公室里说话的声音明显低了一截,有时候讲到一半忽然停住,偏头看一眼窗边的方向,确认了什么后才继续往下说。

王可有一天中午在食堂角落里拦住了他,压低声音问他:"你最近怎么了?转性了?跟换了个人似的,嗓门都小了半截。"

温燃端着碗站起来,把江里支去了窗口拿馒头,江里一走他就转身对着王可,压着声音骂了足足五分钟。他骂的时候语速快,音量不高但语气很急:"你看不出来吗?我他妈是不敢大声说话!他瘦成那样,走路脚步都在地上飘着,我说话声音大一点我都怕把他震散架了!你去跟他说句话试试?你敢大声跟他说吗?你不敢!你站他旁边连呼吸都收着!"

王可被他劈头盖脸说了一顿,端着碗愣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好像也是。"

温燃余怒未消地转回桌边坐下了,把江里拿回来的馒头接过去放在他碗边,声音在那一瞬间压下来一半:"吃吧,还热的。"

江里没有注意到那五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他坐回位置上低头吃馒头,吃得慢,但比前几天多吃了两口。温燃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那半个馒头撕成小块泡进汤里慢慢吃完,在心里把这个进度也记下来了。

这段时间江里的状态比之前稍稍松了一些。

那种松动很小,像一块冰在温度极低的环境里缓慢地化开一点边角,化到用眼睛看不太出来的程度。

他喝水的频率比之前高了,有时候一整杯水会在一个下午之内被喝完。他翻开卷宗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点,不再需要先在封面上停一会儿才能往下翻。他站在门口等温燃开自行车锁的时候,肩膀收拢的幅度比以前小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对"被等待"这件事开始产生了某种微弱的预期。

那一天温燃带着江里去了一趟城东,走访李红梅常活动的几个路口。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个人骑着自行车穿过解放路,路灯正在亮起来,在两个人的肩膀上依次落下又移开。

江里坐在后座上,手扶着铁架,围巾拉到鼻梁,没有开口。

温燃在前面骑了一段路,忽然偏过头说了一句:"你今天的围巾系得比前几天松一些。"

江里坐在后面,没有回答,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的围巾边角吹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温燃没有追问,继续往前骑。车轮碾过一片薄薄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傍晚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温燃在心里想的是:这猫现在松了一点了,虽然只是一点。

那天晚上电话铃响的时候是凌晨两点零几分。温燃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他伸手够到了床头柜上的话筒。

电话那头是派出所值班室的人,声音被电流拉得有些失真:"温队,城西那条新修的路,就是还没通车的那个路段,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男的女的不知道,但看着像凶杀,那一片还没路灯,是路过的出租车司机看到的。"

温燃说了句"马上到",挂了电话就开始穿衣服。

他出门的时候是骑自行车去的,深夜的解放路上没有行人,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了细长的形状。

他骑到纺织厂路巷口的时候按了一下车铃,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四楼的灯亮了,江里穿着一件没拉好拉链的旧棉服出现在单元门口,围巾拿在手里还没系上,头发是乱的。

两个人骑着车穿过半座城,到了城西那条新修的路。路面是新铺的柏油,还没有划标线,两侧没有路灯,远远看去像是一条黑沉沉的带子。

一辆出租车的车灯还亮着,司机站在车旁边跟两个民警说着什么,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东西堵着,嗓子是紧的。

民警的电筒光在路面上来回扫着,几道白色的光柱在暗色的柏油地面上交错移动。

尸体躺在路中间偏右的位置,仰面朝天,身体微微侧着,两只手张开放在身侧,像是一个人在倒地时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姿势。

衣着特征指向一名站街女性,三十岁上下,腹部敞开着,脏器已经被取出来了,但她右侧的地面上没有排列整齐的内脏。

没有排列,没有固定,什么都没有。

那些脏器被抛散了,有一部分散落在距离尸体较远的地方,肝脏被甩到了好几米开外,其他几件各自落在不同的方向,像是被人带着情绪恶狠狠扔开的。

尸体头边的地面上放着一个东西,金属的,在电筒光下泛着冷白色。是一只开瓶器,银灰色的,表面有一层磨砂质感的涂层,柄上压印着一行字——"夜来香",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地址。

温燃蹲下来用镊子把那只开瓶器夹起来放进证物袋里,拿近了仔细看了看。

做工不粗糙,边角处理得圆润,字迹印得很清楚。

他把它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标志。

"夜来香。"他把那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城东那家夜总会?"

**丘正蹲在旁边量足迹,听到那句话抬起头来:"去年十一月开的那家?城东汽修厂旁边,霓虹灯招牌挂得挺大的那一家。"

温燃把证物袋封好,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周围散落的内脏。这一次和前面两次都不一样——前面两次他在排列,像是在整理什么,但这一次他没有。他在把它弄乱,像是在表达某种不满。

温燃偏过头去看了江里一眼。

江里站在柏油路面的边沿,脚踩在路肩上没有踏上新铺的柏油。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具尸体,又看了看周围散落的内脏,目光在每一件落地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读什么。

他的围巾没有系好,搭在肩膀上,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还在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的过程中,说话的速度不均匀,有些词被拖长了一些:"……他在说……我留下东西了……你们为什么不去找……这个人本来不用今天死的……但是你们没有发现我给的线索……所以她今天死了……用来给你们再留下些东西……是你们的错……都是你们的错,你们把她害死了……"

他的目光没有从那些散落的内脏上移开,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温燃站在他旁边没有打断他。他等江里说完了那句话,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他是在催促我们?"

江里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落在那只被装进证物袋的开瓶器上:"他着急了。他想要我们去找那个地方——夜来香——但他给我们留下的线索不够显眼。所以这一次他把东西放在尸体旁边,放在一个一定能被注意到的地方。"

回局里之后天亮还早。办公室里暖气开着,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江里坐在窗边,把那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并排摆在桌面上,从第一张看到第三张,又从第三张看到第一张。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又写了别的。

温燃在对面看那只开瓶器。他把它从证物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抬眼看向对面:"夜来香,城东去年十一月开的。一个夜总会。"

江里从照片上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开瓶器上,没有接话。

那天的晨会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李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和那只开瓶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来指了指:"第三起的现场,这件东西是故意放在那里的。前面两起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物品,第三起忽然多了一个印着店名的物件,位置明显,不可能是无意掉落的。他在引导我们去找夜来香。"

王可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夜来香去年十一月份开业的,老板叫王富钢,河城那边过来的。之前河城那边也有一家夜来香,开了好几年,去年关了,然后银州这边就开了。"

李队的目光从桌面上的照片上抬起来:"河城的三起案子,凶手作案的时间和夜来香在河城营业的时间是重叠的。"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

温燃靠在椅背里:"夜来香里面有什么需要我们去查的?凶手想要我们看见什么?"

没有人回答。

**丘推了推眼镜:"需要进去看。在外面问不出东西来,得有人混进去才能知道里面在做什么。"

李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我们这边都是熟面孔了,城东那片各个所的人都能认出来,进去容易打草惊蛇。"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从桌面上的照片上慢慢抬起来,穿过整个会议室的长度,落在了窗边的方向。

江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了一些东西,但铅笔搁在纸页旁边没有动。他的围巾还系着,拉到了鼻梁上方,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照片上,没有抬起来,但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焦点转移。他慢慢抬起眼来,对上了李队的目光。

温燃顺着李队的视线也看了过去,他猛地坐直了:"不行。他不行。"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才来了多久?他身体状态不行,吃不下东西睡不好觉,那种地方——"

李队抬手打断了他:"让他自己说。"

温燃闭了一下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自己摔回了椅背里。

江里坐在窗边,他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他把铅笔搁在桌面上,抬手把围巾解了下来。他解围巾的动作很慢——先把绕了两圈的布料从脖子上松开,然后把它叠好放在桌角。

他的整张脸露出来的时候,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他的眉毛浓而直,鼻梁高,人中清晰,嘴唇薄,唇珠微微凸起一道细致的弧线。那张脸在晨光里看起来很正,像是任何一种时候都不会和"危险"这两个字产生联系的样子。

李队看着他,摇了一下头:"不像。你一进去别人就能看出来你和那种地方格格不入。"

江里站起来走到了会议桌前面。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的照片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我不知道我这样能不能行,但我想试一试。你们看看可以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任何过渡地,他开始变化了。他站着的姿态——那双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松开了指节,肩膀往右侧沉了下去,重心从两脚中间挪到了右腿上,整个人的轮廓从"端正"变成了"歪着"。他的眼皮垂下去了一半,下巴微微收着,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从他的嘴角开始,慢慢向两边拉开,越来越大,露出牙齿的边缘,没有温度,像是把一个空的东西放在了脸上。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像是穿过所有人落在更远的地方,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种危险的存在。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王可的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才停住。**丘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忘记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宋闻的手指扣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李队的身体微微后倾了一些,像是本能地拉开了和那个笑容之间的距离。徐副局坐在桌子另一头,他的目光在江里的脸上停住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好一会儿才把漏的那一拍补回来。

温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他看到了那个笑容,看到江里的肩膀塌下去、眼皮垂下来、嘴角扯开的样子。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后靠,他在看,看这个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江里。

他在心里想:装得挺像。这只猫还会这一手。

江里在那个状态下站了大约三秒。然后他的肩膀慢慢直起来了,眼皮抬起来,嘴角的弧度收回去,整个人变回了那个安静的、没有攻击性的江里。

他站在那里,低声问了一句:"这样可以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温燃先开口了:"可以。"

他坐直了身体,看着江里,"你刚才那个状态可以。"

王可把掉落的笔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声音还有些没缓过来:"你……怎么做到的?"

江里把围巾从桌角拿起来挂回脖子上,但没有系上:"警校教过,外勤课有一门,教怎么根据环境调整体态和表情,还有平时观察不同的人,看多了就能模仿。"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正常,声音不高不低,像刚才那个笑容只是他翻过的一页书,翻过去了就不需要再提起。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停了一下又落回到了桌面上。

散会之后温燃把江里拉到走廊尽头,四下无人。他靠着走廊的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里把围巾重新系好:"你刚才那个笑——你练过?"

江里把围巾的边角理平整:"练过。观察的时候会注意哪些表情是有效的,然后对着镜子练几次。"

温燃看着他的脸:"你刚才站在那里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江里沉默了一瞬:"想我会怎么做。如果我是一个经常在那里出入的人,站着的姿态和说话的语气会是怎样的。想好了,我就可以照着那个样子做出来。"

温燃没有再问。他看了江里一眼,站直了身体:"你自己注意安全。夜来香那边你待几天就走,不要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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