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银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火车进站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一片金红色,从车窗外面斜照进来,把车厢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边。
江里靠在温燃的肩膀上睡了一路,醒过来的时候火车正在减速,窗外的站台和铁轨两旁的灰色水泥地面一点一点地慢下来,最后停住了。
温燃没有立刻叫他,他坐在那里,让江里靠着自己的肩膀又多靠了一会儿,直到列车员从过道那头走过来喊着终点站到了。
江里坐直身体的时候左肩的固定带在外套下面绷了一下,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松开了。温燃站起来把头顶行李架上的两个行李袋取下来,一只手拎着一个,偏过头看了江里一眼。
江里正在揉自己压麻了的右肩。他揉了两下才站起来,跟在温燃身后往车门的方向走。
出站的时候站前广场上的路灯已经亮了。银州的六月比湖安凉快一些,晚风从广场外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混着尘土和草木气息的味道。
温燃把两个行李袋放在地上,伸手拦了一辆三轮车。他把行李袋放上去之后自己也坐了上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江里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三轮车启动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了一起,温燃没有往旁边让,江里也没有往旁边挪。
三轮车在纺织厂路巷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温燃把行李袋拎下来放在单元门口,江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温燃把东西拎进去放在玄关的地面上,没有往里走。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边沿,看着江里弯着腰换鞋。
江里换好鞋直起身来的时候看见温燃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哥,你不进来?”
温燃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我得回趟家。跟我爸妈说我们的事。”
江里站在玄关里面,听了那句话之后他的脚步往前迈了一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往外冒的紧:“我跟你一起去。”
温燃看着他那只已经迈出来的脚,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轻轻推了回去。他的手在江里的肩头停了一下才收回来,嘴角有一个正在往上走的弧度:“不用。我去就好了。”
他停了一拍,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江里脸上,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稳的平:"放心吧媳妇儿,我能搞定。"
江里站在玄关里面,被那只手推回来之后他就没有再往外走了。他的脚还停在门槛边沿,整个人站在门框里面,右手搭在温燃刚才按过的肩膀上,手指微微收拢着。
他看着温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从肩膀上收回来,攥住了温燃的衣领。他把温燃整个人往下拽了拽,自己迎了上去,嘴唇贴上了温燃的嘴唇。
那个吻持续了好几分钟。江里的右手攥着温燃的衣领没有松开,嘴唇在温燃的嘴唇上反复地压着、蹭着、叼着,像是正在把某件他舍不得放下的东西拿在手里多攥一会儿。温燃没有推开他,他站在门口,配合着让江里把那些需要被确认的东西都确认完毕。
等江里终于松开手的时候,他的衣领已经被攥出了一道很深的皱褶,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呼吸比正常的时候快了一点。
他直起身来,伸手在江里的头顶摸了一下,转身往楼下走了。
江里站在门口,右手垂在身侧,看着温燃的背影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地往下移动。
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温燃走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从楼下穿上来,被楼梯间那些拐角切成了碎片,但每一片都落在江里站着的那个位置上。
江里站在门口,右手搭在门框边沿,看着温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单元门外。
那辆三轮车的声音在巷口响了一下,又远了。
温燃到家的时候崔玉兰正在厨房里收拾晚饭的碗筷。水龙头开着,碗碟在水槽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温建国站在餐厅的桌子前面,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桌面。
两个人听见门响的时候都抬起了头。崔玉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在看到温燃的那一瞬间亮了起来:“燃燃回来了?吃饭了没有?我去给你下碗面。”
温建国把抹布搁在茶几上,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跟你妈好去接你。”
温燃站在玄关换鞋的地方,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他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那盏玄关灯下面,看着客厅里的父母。
崔玉兰已经转身往厨房去了,温建国正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去给他倒水。
温燃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爸,妈,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崔玉兰的脚步停在厨房门口。温建国的动作也停了。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温燃脸上,把他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轻松和调侃的脸映得比平时更沉了一些。他没有笑,嘴角是平的,目光落在父母脸上,带着一种正在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搬的认真。
温燃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餐桌旁边站定了。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我和江里在一起了。谈对象的那种在一起。"
客厅里安静了。
崔玉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被她攥成了一团。
温建国还保持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时那个半起半坐的姿势,手里的抹布从他手指间滑了下去,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崔玉兰的眼睛快速地眨了好几下,那几下眨眼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像是正在处理一件她还没有完全消化的事。
温燃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崔玉兰脸上移到温建国脸上,又移回来。
他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放在桌面上:"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江里的,但是就是喜欢。这次在湖安,要不是他把我推开了,我就得被五楼掉下来的钢筋扎穿脑袋。他把我推开了,现在左边肩膀还动不了。"
他停了一拍,手指在身侧上轻轻收拢了一下:"爸,妈,现在江里会照顾自己了,有脾气有性格了,会对我撒娇了。他刚回来的时候那副样子让人看着就害怕,我不想他回到以前那样了。我心疼他,喜欢他,想照顾他一辈子。"
崔玉兰张了张嘴。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堵着的东西:"你是认真的吗?"
温燃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稳,没有犹豫。
崔玉兰站在厨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她走进卧室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关上的声音很轻。
温建国在那扇门合上之后才慢慢往椅子上坐。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两只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把身体一点一点地放了下去。
温燃走过去扶了他一把,等他坐稳了才把手松开。
温建国坐在椅子上,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去摸打火机。他的手指在打火机上按了好几次才把火打着。
那根烟被他吸了一口又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他把烟从嘴边拿开的时候手还在抖。他的声音很沉,很哑:"你从小就有主意。你想做的事就没有人能让你不做。"
他把烟灰弹进茶几上那只旧烟灰缸里,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但是……这毕竟是一辈子的事。你想过别人会怎么看你们吗?你想过以后你们两个年纪大了没孩子的时候会不会后悔吗?"
温燃坐在温建国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他看着自己父亲的眼睛,回答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我不去管就行了。爸,之前单位里有人说我把江里当童养媳养了,我那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我才发现,是我把江里养成现在这样的。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这就行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至于孩子,到时候再说。实在不行我们可以领养一个。但是现在,我就想和他过。"
温建国坐在椅子上,沉默着抽完了那根烟。
烟头被他摁灭在烟灰缸里的时候按了好几次才彻底灭掉。他站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了。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层沙哑还在,但比刚才低了一些:"过几天带安安来家里吃饭。"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的时候,温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在那个背影后面响起来,尾音往上扬着,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开心:"哎。谢谢爸。"
温建国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不掺和。你妈那边,我来做工作。"
崔玉兰在卧室里隔着那扇门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穿过门板落进客厅里:"不用你做我工作,我自己想几天就行。让你儿子去照顾他对象去。"
温燃站在客厅里听着那几句话,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他朝着卧室的方向又说了一声:"谢谢妈。"
他在家里又停了十几分钟,把水槽里的碗筷洗干净了,把温建国没擦完的桌面擦干净,又把客厅里那只旧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了垃圾桶。
做完那些事后温燃准备去找江里。他站在玄关换鞋,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崔玉兰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眼睛有一点红,但脸上的表情是舒展的。
她走到玄关旁边,低头看着温燃系鞋带,声音不高:"安安他……你带他来吃饭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多烧两个菜。"
温燃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层又一层,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往下落,落得很快。
江里家的门没有锁。温燃推开的时候门往里面滑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客厅里那种深蓝色的、被窗帘过滤过的夜色。
客厅里没有开灯,江里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在沙发靠背和扶手形成的那个角落里,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弯着。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向门口,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温燃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着,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
温燃伸手在墙壁上摸到了开关。灯亮起来的时候江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整个人在沙发上缩得更小了一些。
温燃站在玄关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过几天跟我回家吃饭。我妈说了,多给你做几个菜。"
江里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他压在心底压了很久,从温燃出门到现在一直压着,压到那句话说出口才终于被放出来。他的肩膀在那口气出去之后往下沉了一大截,整个人从那个缩紧的姿态里松开了。
他把右手朝温燃的方向伸了过去,五指张开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泡软了的哑:"哥,抱我一下。我起不来了。"
温燃笑着从门口走了过去。他在沙发前面蹲了下来,两只手伸过去把江里从那个角落里拢进了自己怀里。江里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右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手指收得紧紧的。
温燃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被允许放松下来的猫。
他低头在江里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个吻很短,落下去的时候嘴唇碰到的那层皮肤是温热的。
江里在他怀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闷在他肩膀布料里的哼哼,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小动物正在表示满意。
温燃的手掌在他后背上慢慢地拍着,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客厅里交错着,一深一浅,慢慢往同一个节奏上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