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骸 第53章 归程

六月的湖安已经热起来了。香樟树的叶子从春天的嫩绿变成了深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蝉开始在树冠里叫了，声音从早到晚不间断，把整个城市裹在一层持续不断的嗡鸣里。

江里的肩膀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快一些，出院的时候左臂已经能做一些轻微的活动了，只是不能抬太高，也不能用力。绷带拆了，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带，从肩头绕过去在腋下扣住，外面罩一件宽松的外套就看不出来了。他从医院搬到宾馆住了几天，等湖安这边的后续材料整理完毕，借调手续也正式到期了。

离开的那天是六月下旬的一个周四，天气很好，云层薄薄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街道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暖意。

临走前的那顿饭订在湖安公安局附近一家老馆子里。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个人，张永杰坐在主位上，刘振华在他旁边，刘锦、张珊、李猛依次落座，周国明坐在张永杰的另一侧，江里和温燃挨着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桌面上摆着七八个菜，有鱼有肉有汤，热气从盘子边缘升起来，在包间里弥漫成一层薄薄的雾。

张永杰端起酒杯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感谢银州两位同志在这段时间的协助，案子能破多亏了大家的配合。他说完之后刘振华也端了杯，话不多，但每句都很实在。刘锦、张珊、李猛也各自说了一两句。

江里坐在椅子上，左手搁在桌面上，右手端着茶杯，在那些话落下来的时候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完全聚焦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落在包间墙壁上那幅褪了色的山水画上，又移到窗户外面那棵香樟树的树冠上，又移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里。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层皱从李由德交代出棋组织那天开始就没有完全松下来过。

温燃坐在他旁边，替他挡掉了大部分的敬酒。有人举杯过来的时候温燃就端起自己的杯子站起来，说江里肩膀还没好利索不能喝酒，我替他。

他的语速和动作都很自然，像是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江里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他的右手搭在茶杯的杯壁上，指尖贴着那层被热水焐温的瓷面，目光还落在桌面某个点上。

张永杰看了看江里那个状态，又看了看温燃，没有多说什么。

周国明也没有催他，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腹肉。

饭吃到后半程，桌上的话题从案子聊到了别的事情。刘锦说湖安最近可能要开一个新的商业区，张珊说她下周要去省厅参加一个培训，李猛说他想休几天假去乡下看看他奶奶。

那些话在桌面上来回传递着，把包间里的气氛一点一点地往轻松的方向推。

江里坐在那些话的外围，他的手指在茶杯边沿慢慢地转着，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消化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包间里正好安静了一拍，那些字落下去的时候每个人都听清了："我总觉得我之前见过类似的棋子。不止一次。"

桌上的人都看向了他。

刘锦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张珊的笔帽被她放下了，李猛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张永杰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江里脸上，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认真。

周国明也偏过头来看着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

江里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眉头还皱着，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盘已经凉了的鱼上，像是在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往外翻东西："一个是徐大志。他案子结的时候我们在他家搜到过一枚棋子，刻着士。当时没有人在意，以为是普通的工艺品，随手放在一边了。后来整理物证的时候也没有专门把它列出来。"

他停了停，手指在桌沿边沿轻轻敲了一下："但是除了徐大志，我好像还在别的地方见过棋子。我想不起来了，但那种感觉一直在。我需要回去看一下。"

温燃坐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江里脸上停了一拍，没有开口。

张永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不高："你回去之后如果要查什么，随时跟我们联系。湖安这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说一声就行。"

周国明把茶杯放了下来，他的声音比张永杰更轻一些，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好，小里，你回去要是有什么发现，记得及时沟通。"

江里皱着眉点了点头，那层皱没有松，反而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饭局散了之后，大家站在馆子门口又聊了几句。刘锦说以后有机会去银州找他们玩，张珊说她会把李由德案的完整卷宗复印件寄一份到银州公安局，李猛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口袋里，说了一句"保重"。

温燃跟他们一一握了手，江里站在温燃旁边，右手在身侧垂着，对那些话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面孔收进记忆里。

第二天上午，周国明去火车站送他们。湖安站不大，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三轮车和一辆旧公交，进出站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拖着行李往候车室走。

周国明帮他们把行李袋从车上拎下来，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江里和温燃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整理好。

江里站在温燃旁边，右手拎着一个轻便的袋子，左肩的固定带在外套下面微微鼓起一个弧度。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水泥地面，像是在想什么。温燃正在把行李袋的拉链拉好，他感觉到江里那个沉默比平时更沉了一些，但他没有开口催他。

进站的时间快到了，周国明拍了拍江里的肩膀。江里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地面上移开，落在周国明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老师，我很害怕。"

周国明愣住了。

温燃正在拉行李袋的手也停住了，他偏过头来看向江里，眉头在那一瞬间微微皱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看向江里，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样的疑惑。

江里站在他们中间，右手拎着那个轻便的袋子，目光落在周国明脸上，没有移开。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把一件他已经压了很久的事情从身体最深处慢慢拖出来："我发现我和李由德某些方面很像。老师，我害怕我会变成李由德那样。"

那句话落在空气中时，站前广场上一辆三轮车正从旁边驶过去，车轮碾过路面上一个坑洼时发出一声闷响。

周国明站在原地看着江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开口。

温燃把左手拎着的那个行李袋换到了右手上，他的左手空出来之后没有停留，从身侧伸过去，握住了江里的右手。他的手指扣在江里的手背上，指节微微收拢着，力道不重，但很稳。

被他握住的那一瞬间，江里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身体在那个触碰落下来的时候本能地做出了一声回应。他没有把手抽开，也没有转头去看温燃，但他的手指在温燃的掌心里慢慢松开了那层一直攥着的紧。

周国明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看了那两只交握的手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来，在江里的头顶上轻轻摸了一下。他的手掌贴着江里的头发，从发根缓缓滑到后脑勺上方，力道很轻，带着一层温和的抚慰。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里有一种正在把什么东西放稳的平："以前我也有过这种担心。你刚来警校那会儿，我就担心过。你太容易走进别人的脑子里了，走进去之后又不容易出来。我那时候怕你有一天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的手掌在江里后脑勺上又停了一拍："但是小里，我现在不担心了。你已经有自己的锚了，你不用害怕，有人会陪着你，拉着你的。你不会像李由德一样沉下去的。"

江里低着头。他的右手还在温燃的手掌里，左手垂在身侧，左肩的固定带在外套下面微微绷着。他听着周国明说那些话的时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下巴的线条在那一下抿紧之后又慢慢松开了。

他嗯了一声，那个嗯很轻，闷在喉咙里，尾音往下沉了一点，像是一个人正在把一件重物从手里放下来。

温燃握着他那只手的手指在那声嗯之后收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拇指在江里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但落在皮肤上的触感是清楚的。

进站的时间到了。温燃牵着江里的手往进站口走，江里跟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周国明站在进站口外面没有动，他的目光追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见他们走到检票口的时候温燃松开了江里的手，把两个人的车票递给了检票员。他看见江里在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目光穿过候车室的人群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又转回去了。

周国明抬起手来，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进口袋里，转身往广场外面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跟在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奏，逐渐远了。

火车上的人不多，他们那个车厢里只坐了一半的座位。温燃把行李袋塞进头顶的行李架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江里坐在他旁边，左边靠着过道。

车开动之后，窗外的站台缓缓向后退去，那些立在站台上的水泥柱子和挂在柱子上的指示牌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又被甩在了后面。

江里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湖安城郊的楼房和田野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温燃坐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永远不会怀疑的事情："江江，你和他们不一样的。你很好。"

江里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偏过了头。他看了温燃一会儿，然后他把身体往温燃那边倾了一点，把嘴凑到了温燃的耳朵旁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温燃一个人能听见，那层气音扑在温燃的耳廓上，带着一层正在往外渗的温热："哥，如果不是场地不对，我想亲你。"

温燃没忍住。他的嘴角在那个声音落进耳朵里的同一瞬间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一直在往外扩，扩到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些。

他的手上多用了几分力气，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从侧面伸过去，在江里的右手上轻轻捏了一下。他也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正在跟旁边那个人共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回家了随便亲。"

江里把脸转了回去，重新靠回椅背上，但他的肩膀往温燃那边偏了一截，两个人的手臂从肩膀到肘弯贴在了一起。

窗外的田野在夏日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绿色，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把那些起伏的轮廓柔化了。

火车在铁轨上匀速地行进着，车轮碾过接缝时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一下，又一下，像是一根被反复拨动的弦，把车厢里那些细碎的声响和低声的对话都串在了一起。

江里靠在温燃的手臂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风景上，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挂在那里，没有完全收回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