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九点。走廊里的灯暗了大半,只有护士站那盏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铺了一条窄长的亮带。
江里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右手在墙上摸到了开关,把顶灯打开了。白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把整间病房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第一时间往里走,而是等温燃从他身后跟进来把门带上了,才迈步往床边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正在赶着把自己放进一个固定的位置里。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右手撑着床面,抬头看着温燃站在门口脱外套。
温燃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的时候江里已经朝他伸出了右手。那只手张开着,五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停在半空中,意思很清楚。
温燃看了一眼那只手。
他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又走到床头柜前面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倒掉换了一杯热的。
做那些事的时候温燃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套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流程。
江里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他看着温燃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的身影,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了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上。
温燃端着那杯热水走回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江里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江里看着他呆的位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哥。"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轻。
温燃抬起眼来看着他,嗯了一声。
江里等了一拍,发现温燃没有要往他这边靠过来的意思,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拖长了:"哥——你站那么远干嘛?"
温燃把目光收了回去,落在一遍的床头柜上。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我今天吃醋了。"
江里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在那一下之后停了两秒,然后啊了一声,那个啊拖得很长,尾音往上挑着,像是在把一件他刚刚意识到的事情从嘴里慢慢拉出来。
温燃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个平调:"你说了两遍喜欢李由德。第一遍在走廊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第二遍也是。你喜欢他,你喜欢一个杀人犯。我不高兴。"
江里坐在床沿上,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把温燃刚才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种正在被什么撞了一下的空白还没有完全散开:"啊?"
温燃站在他面前,他把两只手插回裤子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后靠了一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正在维持某种立场的姿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谈恋爱期间不能喜欢其他人,这是底线。你说过喜欢我,但是你又说喜欢李由德。所以我不高兴了,我要吃醋。"
江里坐在床沿上,仰着脸看着温燃站在他面前的样子。他看着温燃那个微微后靠的肩膀,看着他把手插进口袋的动作,看着他目光落下的角度。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几句话重新过了一遍,过完之后他的嘴角在那几秒里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扩开,又往上扬了一截,最后在他的整张脸上铺成了一个正在被什么好笑的东西击中的表情。
他伸出右手,抱住了温燃的腰。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温燃还没来得及后退,江里的手臂已经从他身体两侧绕过去了,右手扣在他后腰的位置,整个人往前倾,把脸埋进了温燃的腹部。他的额头抵着温燃那件白色T恤的布料,鼻尖蹭着布料上那些被洗得微微发软的纹理,那层布料下面温燃的体温正在透过织物渗出来,贴着他的脸。
他的声音从那个埋着的姿势里传出来的时候闷闷的,尾音被拉长了,往上挑着,带着一种正在撒娇的软:"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喜欢他是因为我以前只在教科书上见过先天性反社会人格,今天第一次亲眼见到,而且还是这么标准的反社会人格。所以我很兴奋。但是,那种兴奋不是你想的那种兴奋。"
他把脸在温燃的腹部埋得更深了一些,右手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怀里那个人的存在。他的声音继续从布料后面传出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中间夹着几个被气息推着走的停顿:"哥,我喜欢你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想每天起来都看见你,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查案子,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去找你,你在的时候我就很高兴。但是我对李由德的喜欢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找了一会儿之后他犹犹豫豫地开口了:"我想解剖他——从心理上解剖他。你理解吗?就像一个人拿到了一本他找了很多年的书,他想把每一页都翻开来看清楚,把每一行都读明白。他对我来说就是那本书。只是那本书而已。"
温燃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江里把脸埋在自己腹部的那颗后脑勺。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撬开的东西,那层东西很薄,但已经可以被听出来了:"安安,你这话说得好吓人。"
江里从温燃的腹部抬起头来。他的脸仰着,从下往上看着温燃的下巴和嘴唇。他的右手还环着温燃的腰,没有松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那层轻里面有一种很稳的底:"哥,你不能害怕我。你要是害怕我,或者不要我了,我会死的。"
温燃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弯下了腰。他的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一只手托住了江里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上。他低头凑近江里的脸,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往外推的急。
那个吻一开始只是嘴唇碰着嘴唇,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又碰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含住了江里的下唇,舌尖探进去轻轻扫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他在那个吻的间隙里开口了,声音含混,但每个字都往江里的耳朵里钻:"我永远不会不要你。没事,安安,我在呢。"
江里在他那句话落下的同时仰起了头。他的嘴唇迎上去,接住了温燃那个正在往下落的吻。
那个吻和温燃的吻不一样,江里的吻从一开始就是用力的——他的嘴唇含着温燃的下唇,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又松开了,舌尖探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贪婪的力度,扫过温燃的上颚和舌面,一下接一下地舔着,像是在通过那个动作把某件他刚刚确认过的事情钉进对方嘴里。他的右手从温燃的腰上收回来,抬起来按住了温燃的后脑勺,把他往下压了压。
两个人之间的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温燃的呼吸在江里的唇齿之间变得零碎而急促。
那个吻结束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复。江里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眼睛亮着,嘴角弯着。他看着温燃近在咫尺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满足的哑:"哥,现在你不吃醋了吧?"
温燃喘着气,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里那层正在维持的东西早就散了:"现在归现在,你下次再说喜欢他,我就……以后在你出院之前都不亲你了。"
江里嘿嘿笑了两声,把脸重新埋回了温燃的腹部,右手环着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正确位置的猫。
接下来的几天里,警方对李由德又展开了几次审讯。每一次审讯的时间都不短,像是一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一个深井里往外拉绳子,每拉一段就停一停,看看下面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
李由德在那些审讯里表现得很配合,但他的配合带着一种正在玩味什么的节奏,每一次他只说出一小部分,剩下的那些被他含在嘴里,等着别人来问。
他就这样,把那些案件发生过程中的细节一点一点挤给了警方。
第一起案子里,赵小娟尸体其余的部分,被他分成几包放进了他公司一个在建项目的地基里,那个项目很快就封顶了,混凝土把那几包东西彻底压在了那些建筑的下面。
第二起案子中,周旺的剩余部分,被他扔进了城北公园那个人工湖里,那个湖在去年冬天清理过一次,但负责清理的工人没有发现湖底的什么东西,因为那些东西被沉在湖心最深的位置,被淤泥盖住了。
第三起,赵美晴的四肢,被他分别放进了城南三个不同工地的水泥搅拌机里,那些搅拌机后来浇筑进了楼板、地基和围墙。
第四起,周志强的其他部位,有一部分被他冻在自家冰箱的冷冻室里,另一部分被他混进了城北仓库那台冰柜里的冻肉中,和赵小娟、周旺、赵美晴的头颅放在一起。
那些细节被一个一个地写进了笔录里,每一条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地址和时间。
刘振华带着人把那几个地点逐一核实,有些东西已经被混凝土封死了,需要调专门的设备来破拆,有些东西还沉在湖底的淤泥里,需要请专业人员下去打捞。
那些后续的搜查工作一直在持续着,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拉直的线,把那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里的碎片一个一个地收回来。
江里在那几次审讯里几乎每次都在。他的左肩还挂着绷带,但他坐在观察室里那面单向玻璃后面的姿势是稳的,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李由德脸上,像是在观察一个他第一次见到的、正在自然状态下展开的标本。
周国明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有时候会在笔记本上各自写几笔,有时候会低声交换几句关于李由德肢体语言和微表情的看法。周国明在那些交流里会时不时地纠正江里的一些判断,那些纠正很短,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的位置上。
某一次审讯结束的时候,李由德被两个民警从审讯室里带了出来,沿着走廊往看守所的方向走。
周国明和江里站在走廊边沿,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李由德经过他们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周国明,又看了一眼江里,嘴角那个温和的弧度还挂在那里,但那个弧度在下一秒变了。那个笑从他嘴角往两边拉平,露出上排牙齿的边缘,但那层笑里原来的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被什么从内部点燃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周国明皱了皱眉。
张永杰站在走廊另一头,他第一个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你什么意思?"
李由德的笑容在那句话之后变得更深了。他的眼睛亮着,整个人像是正在把某件他一直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被放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上:"我是车,棋盘上不会只有一枚棋子。棋盘之外还有棋手。车被捕了,但还有马、炮、相、士,还有作为棋手的将棋。那些棋子还在,他们会继续做他们该做的事。你们抓不完的。"
江里站在周国明旁边,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的时候和温燃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那一刻,两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奇特的东西,像是有一根弦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被拨了一下。那个震动传过来的时候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着就不会察觉到,但那个震动确实在那里,像是一根正在被拉紧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