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骸 第50章 粗口

第一次审讯就这样在那个绕来绕去的节奏里结束了。

李由德被从审讯室里带出来的时候，他的步伐还是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还带着那个温和的笑容，像是在脸上戴了一张面具。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声，照在他那张收拾得很干净的脸上，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比实际更亮了一些。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江里靠在一侧墙边，左肩还吊着绷带，那层白色的纱布和石膏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肘弯，把他左边的身体固定成了一个不能随意活动的角度。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搭在外套的边沿上。温燃站在他旁边，离他很近，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大约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温燃的目光落在审讯室门口，下颌线绷着，像是正在等里面的人出来。

李由德走出来的时候，目光扫过走廊里的人，在江里身上停住了。

他的脚步没有立刻停，但在经过江里面前那两三步的时候步幅变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里肩膀上那层绷带，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江里的脸，和老朋友打招呼似的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怎么没死啊？太可惜了。”

那句话落下的同一瞬间，温燃弹了出去。他的右脚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从江里身边冲出去，紧握的拳头在空气中带出一道弧线，下一秒就要结结实实地落在李由德的脸上。

与此同时，江里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从侧面伸了过来，一把扣住了温燃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大到温燃往前冲的那半步被硬生生拽住了。

温燃的身体在那只手的拉力下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他的拳头还悬在半空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离李由德的脸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温燃回过头来看了江里一眼。江里靠在那面墙上，右手攥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那只手的力道很稳，指尖扣在他的腕骨内侧，像是一道被压住了的闸门。江里的目光落在温燃脸上，很细微地摇了摇头。那个目光很稳，里面有一层正在确认的安静，像是在说"不是现在"。

拳头被拉住了，但嘴上的那口气没有收住。温燃转过头去，对着李由德的方向，声音从胸腔里推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往外冲的、压不住的火气："你他妈有种就再说一遍？"

接下来的时间里，温燃滔滔不绝地骂了好几分钟。那些字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往外倒的、不需要组织的力度，像是一桶被踢翻的水，顺着那个出口一股脑地往外涌。他从李由德杀人的手段骂到他被抓后的态度，从他那张假笑着的脸骂到他刚才那句没有一丝悔意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每一个句子都在往外推着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着，震得日光灯管像是也在跟着微微发颤。

走廊里其他人的反应在那几分钟里变成了正在确认的沉默。张永杰站在审讯室门口，他的目光落在温燃身上，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开口。刘振华从审讯室里走出来，他站在门框边沿，看着走廊里那个正在爆发的年轻人，没有上前。张珊从审讯室门口探出了半个身子，她的笔还握在手里，笔帽没有扣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个位置。李猛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温燃身上，又落在江里攥着温燃手腕的那只手上，脸上的表情里有一种正在重新打量什么的认真。

李由德站在走廊中间，安静地听着温燃骂完那些话。他的表情从刚才那个玩味的笑慢慢变成了一种正在被点燃的兴奋。他的嘴角往上扬着，眼睛弯着，像是正在欣赏一段他期待已久的表演。

等温燃骂完一段稍微停下来喘气的空档，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本来我计算好了的。"

他用被铐住的双手抬起来，指向了江里的方向。手铐的链子在那个动作里发出一串细碎的金属声响，像是正在给那些字配上一个伴奏。"要是没有他，你肯定就会死。"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温燃脸上，那种笑带着一种正在展示自己作品的骄傲："我明明计划得那么好。我把第一个女人的身体放在显眼的地方吸引你们过来，然后我躲在楼上，等你们来。那根钢筋的位置我算过——角度、长度、落点，都在我的控制里。你们那些人站在脚手架下面的位置，我全看到了。我站在楼上，等着你走到那个位置，等了好一会儿。要是没有他，你会被钢筋穿透脑袋。"

顿了半秒，他把目光移回到了江里脸上。那个笑在看着江里的时候比刚才更深了一些，是一个人正在对着毁掉他心血的人露出一种无法收回的、带着遗憾的恨意："都怪你。你毁了我的作品，你毁了我的心血。要是没有你，我就能杀死一个警察，我就能证明，我的强大不是只针对那些弱者，强者挥刀向更强者，我要做强者。但是你，你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拍。日光灯管在头顶持续地发出嗡鸣声，那些字在空气里落定之后没有立刻散开，像是一层薄薄的灰尘，浮在每个人呼吸的高度。

江里靠在墙边，他的右手还搭在温燃的手腕上，指尖贴着温燃的手腕内侧。他能感觉到温燃的脉搏在他指腹下面跳动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已经在往下落了。

他看着李由德，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那句话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正确的位置上，重重砸在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去你妈的。"

走廊里的空气在那四个字落下时彻底凝住了。

张永杰转过了头。刘振华的脚步停了。张珊从审讯室门口探出头来的时候，手里的笔在指间滑了一下，她用另一只手接住了。李猛站在走廊中间，目光落在江里身上，像是正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连李由德身后那两个民警的手都在他肩膀上顿了一下。

温燃也转过了头。他看着江里，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阵正在往外冲的火气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惊讶，但那种惊讶里多了一层正在重新打量什么的认真。他看了江里好一会儿，像是正在把面前这个人和他印象里那个从来不会大声说话、从来不会用这种字眼的人重新对到一起。

江里靠在墙边，肩膀上还吊着绷带，表情平静，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他的嘴唇比之前抿得紧了一些，下巴的线条微微绷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正在烧着的东西。那层光不刺眼，但很稳，像是一盏被放在墙角很久的灯，终于被风点着了。

李由德被带走的时候还在笑。那个笑和之前走廊里那种正在被点燃的兴奋不一样，它变得温和了，有礼了，甚至堪称温文尔雅。他走过江里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丝毫不加掩饰的意兴盎然。

离开时他的脚步还是那个散步一样的节奏，被两个民警架着往走廊尽头走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江里一眼，嘴角挂着一个被放平了的弧度，温文尔雅得像是一个正在向人道别的客人。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永杰把审讯室的门带上，偏过头看了一眼温燃和江里站着的方向。刘振华把手里那本笔记本合上了，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张珊从门口缩了回去，把录音笔收进了帆布包里。李猛站在走廊中间，把两只手插回口袋里，目光还落在江里身上，像是在确认那个刚才说出那四个字的人和那个平时安安静静说话声音都没大过的人是同一个。

一片安静中，江里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原来书上写的落在现实中是这样的。"

他把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落在自己右手还搭着的温燃的手腕上，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温燃的脸："他好标准啊。真的好标准，我想和他多聊几次。我喜欢他，麦克唐纳三要素，符合。还有连环杀手和动物——很多连环杀手的情感会投射在动物而非人身上，符合。他太完美了。我喜欢。"

周国明站在江里身边，像是终于被唤醒了神智。他抬起手来，在江里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个暴栗，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才会有的无奈：“以后不许说脏话。还有，不许和他多交流，多和正常人玩。”

江里的额头被敲得往后仰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周国明，眼睛里立刻浮起了一层水光。那层水光亮得很明显，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层水光是故意堆上去的，像是从某个抽屉里专门翻出来戴上的道具。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把声音拖长了，软下来，尾音往上挑着："对不起老师，我错了嘛。"

周国明看着他那个表情，把手收了回来，在身侧甩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偏过头看了温燃一眼。

温燃站在江里旁边，那只被江里搭过的手腕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看着江里仰着脸跟周国明认错的样子，慢慢把那只被江里抓着的手腕抽了出来，落在了身侧。他的手指在身侧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正在确认那只手腕上的触感还留在那里。

张永杰把审讯室的门锁好之后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江里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温燃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今天先回去。明天还有后续的搜查和材料要整理。江里，你肩膀还没好利索，先回去休息。"

江里点了点头。他站直身体的时候左手因为被固定住了无法活动，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偏向了右侧。温燃站在他右边，那个位置刚好能让江里借上一点力。两个人一起往走廊尽头走的时候，江里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他的脊背是直的。

楼下的院子里已经亮起了路灯。四月的夜晚还带着一点凉意，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门口那排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江里站在台阶下面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他旁边的温燃。

温燃正低头看着手里那串钥匙，像是在确认哪一把是车钥匙。

感觉到江里的目光之后他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温燃把钥匙收进手掌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走吧。回医院。"

江里嗯了一声。他的右手在身侧垂着，指尖离温燃的手背大约隔着一寸的距离。那个距离在整个回程的路上都没有变过，不远不近，像是一个已经被两个人共同确认过的、不需要再调整的间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