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和以前比起来,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温燃还是那个照顾人的角色,每天早上从宾馆赶到医院,手里拎着新买的保温桶,里面装着饭店炖好的汤或者煮好的粥。
江里还是那个被照顾的角色,坐在病床上,左肩被绷带和石膏固定着,右手拿着勺子慢慢吃饭。
他们之间的对话也还是那些话——温燃问"今天伤口疼不疼",江里答"比昨天好一点";温燃说"多吃点,瘦了",江里就多舀一勺汤送进嘴里。
但江里脸上的表情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又很显眼,像是一扇窗户之前一直被厚重的窗帘挡着,现在窗帘被拉开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间屋子都点亮了。他坐在病床上的时候嘴角总是弯着的,那个弧度不大,但一直在那里,像是一道被刻在脸上的浅痕,怎么都抹不掉。
周国明是江里醒后的第二天上午来的,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橘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病床上——江里靠着一只枕头半坐着,左肩被绷带和石膏固定着,右手搁在被子上面,手指轻轻搭着被沿。他的嘴角往上弯着,眼睛亮着,整个人像是一盏刚被人拧亮了的灯。
周国明看了他两秒,才慢慢走到床边把橘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目光从江里脸上移到旁边温燃坐的位置,又移回来。
温燃刚从水房打水回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看见周国明他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把缸子放在了床头柜上,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周国明看着江里。
江里也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眼睛弯着,像是在等老师说什么。
周国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抹后怕与庆幸:“小里,看起来精神不错。”
江里点了点头,右手的指头在被子边沿轻轻敲了一下:“老师,我没事。就是肩膀被钉了一下,养几天就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尾音微微往上挑着,像是正在用一种他很少用的方式把那些话递出来。
周国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肩膀的事。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个关于伤口和后续治疗的问题,江里一一答了。那些回答里夹着一种比以前更松的调子,像是在那些句子的间隙里藏着什么他正在偷偷品着的东西。
周国明听了一会儿,把那些话收进了脑子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在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江里正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只手的手指在绷带下面微微动着,像是在确认它们还能动。他的嘴角还弯着,那个弧度一直没有完全收回去。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你精心养了一棵树苗,那棵树苗一直是细细弱弱的,让你忍不住担心它能不能长高长大。某一天你发现不知从哪来了一只兔子,对着你的树一顿浇水施肥,把那棵树养得枝繁叶茂了起来。
然后你的树就从土里跳了出来,晃荡着根须跟着兔子头也不回地跑了。你看在眼里,却没办法干预,也不想干预。
因为树真的很喜欢那只兔子。
周国明阖上了门,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的白菜彻底没了。
温燃在周国明走了之后把搪瓷缸子端起来递给江里。江里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回去了。
他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温燃脸上,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温燃坐在床尾的椅子上,低头翻着一份湖安这边送来的案情简报,翻了两页之后他抬起头来看了江里一眼。
江里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右手搁在被子上面,手指微微朝着他的方向蜷着。
温燃把简报合上放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今天觉得怎么样?肩膀疼不疼?"
江里摇了摇头,但他摇头的动作很轻,像是故意把那个弧度拉长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不疼。哥,你坐得太远了。"
温燃看着他。
江里躺在病床上,左肩被固定着动不了,整个人在被子里显得很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着的,右手的指头正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勾着,像一个正在发出邀请的手势。
温燃把简报放在床头柜上,站了起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他坐在床沿上,和江里之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江里看着他坐过来,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扬了一些。他伸出右手,手指搭在温燃的膝盖上,指尖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块布料下面那个人的温度是真实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尾音拖得很软:"哥。"
温燃看到江里的眼睛里有一层正在燃烧的光,那层光很亮,亮到温燃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它烫到。
他知道江里想要什么——他太知道了,江里每次用那种语气喊"哥"的时候,那个尾音后面跟着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温燃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江里,你肩膀还没好。那根钢筋是擦着肺过去的,医生说——"
"我知道。"江里打断了他,那个尾音还是软的,但里面多了一层正在确认的稳:"就亲一下。不干别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右手的手指从温燃的膝盖往上移了一寸,搭在了他的大腿上,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温燃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江里的脸。
江里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着,嘴角弯着,整个人像一只正在讨要什么东西的猫。
温燃的嘴唇抿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的平静:"……就一下。"
江里点了点头。但温燃还没来得及弯下腰,江里已经自己撑起来了——他靠着右手和腰背的力量把自己从枕头上抬了起来,左肩虽然被固定着不能动,但他的上半身正在朝着温燃的方向倾斜。
温燃看见他的动作,本能地弯下腰去接住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护着他左肩的位置。
两个人的脸在那一下之后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里的温度。
温燃看着江里近在咫尺的脸,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就一下。"
江里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攥住了温燃胸前的衣料,把他拽得往下沉了几分。
唇贴上去的时候动作很轻,一开始只是碰了一下,一触即分。但分开之后他的嘴唇又贴回来了,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些。他的牙齿轻轻咬住了温燃的下唇,咬了一下,又松开了。
温燃被他咬得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退开,江里的舌头已经撬开了他的唇缝,探进去开始扫他的上颚。
那一下很轻,但很准。温燃的呼吸在那一下之后彻底乱了。他感觉自己的后颈正在发麻,脑子里播放了一场烟花汇演。他撑着床沿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江里的吻和他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平时他做什么都是轻轻的、收着的,像怕惊动什么。但那个吻是凶猛的——他的舌头在温燃嘴里又吸又舔,牙齿时不时咬一下温燃的嘴唇和舌尖,力道不重但很密,像一只正在进食的、饥饿了很久的肉食动物。
温燃被他亲得呼吸不过来,脑子里那些烟花炸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光。他想退开,但江里的右手攥着他的衣料,他退不了,最后他只能把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托着江里的后背,让两个人不至于因为那个吻的力道而失去平衡。
过了好一会儿——可能半分钟,可能更长,温燃分不清——江里终于松开了他的嘴唇。
两个人的呼吸在分开的那一瞬间都碎了。
温燃喘着气,额头顶着江里的额头,声音从喘息的间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哑:"你怎么这么熟练?"
江里看着他。他的嘴唇上还留着刚才那个吻留下的湿润,眼睛里那层光比之前更亮了。他的嘴角弯着,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脸上很少出现的、近乎无辜的坦然:"不知道。反正就是会了。"
温燃看着他那个表情,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最终只是把额头重新抵在江里的额头上,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气。
那只托着江里后背的手还搭在原处,没有收回来。
那之后的两天里,江里提要求的频率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高。他的左肩被固定着动不了,大多数时候只能躺在病床上,但他醒着的时候总是朝着温燃的方向偏着头,目光追着温燃在病房里移动的身影。
温燃去水房打水的时候他的目光跟到门口,温燃坐在椅子上翻案情简报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温燃低垂的侧脸上,温燃站起来去接电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走到窗边。温燃转过身来的时候总能撞上他的目光,江里就那样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亮着,整个人像一盏正在持续燃烧的灯。
第一天晚上温燃要回宾馆的时候江里拉住了他的袖口。他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捏着温燃的袖口边沿,力道很轻,但足够让他停住。他的声音不高,尾音拖得比平时长:"哥,你陪我睡。我一个人睡不着。"
温燃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只搭在袖口上的手和那张仰起来的脸。
他在心里那场新的烟花汇演里默默喊了一句——老子的媳妇儿会跟老子提要求了,老子可太他妈的幸福了——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在勉力保持着最后的几分平稳:"我去把东西拿过来。"
江里的嘴角在那个回答里往上扬了一截,松开了他的袖口。
那两天里温燃的底线被江里一次又一次地往下推。江里要接吻,温燃一开始还说不行,江里就换了一种方式——他把脸朝着温燃的方向偏过去,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那个角度让他的眼睛比平时大了一圈,看上去湿漉漉的。随着这个眼神而来的是他拉长放软了声音喊的一声"哥——"
那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
温燃站在床边看着他那个表情,每一次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每一次都在那个"哥"字落下去之后不到三秒就弯下了腰。
他弯下腰的时候在心里想的是——我的底线到底在哪里来着——然后他的嘴唇就被江里叼住了。
江里要下床的时候温燃总会扶着他在病房里走,一只手托着他的右臂,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左肩。江里走得很慢,步子很轻,他的身体靠在温燃的手臂上,像一只正在学走路的小动物。温燃的手一直托着他,步子跟着他的节奏,慢得像是两个人正在共用同一条呼吸的节奏。
第二天傍晚,周国明又来了一次。他站在门口,看见江里正坐在床上,温燃坐在床沿,两个人正挨得很近地说着什么。江里仰着脸看着温燃,嘴角弯着,温燃低头看着他,嘴角也有一个弧度。
周国明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框。
两个人同时转过了头来。
周国明看着江里那张还在笑的侧脸,看着温燃放在江里手边那只没有收回去的手,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比上一次更深了一些,像是正在把某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又确认了一遍。
他走进来把一兜新买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小里,你笑什么呢?"
江里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轻快:"老师,我在想事情。"
周国明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温燃,没有追问是什么事情。
他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江里正侧着头跟温燃说什么,温燃低头听着,两个人的肩膀在窗外的光里叠在一起,像是两棵纠缠在一起的树。
周国明收回目光,把门带上了。
他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扶着墙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低,像是终于彻底接受了某个早就停在那里的结果。
第三天上午,张珊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边角被攥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表情比前几天多了一层正在确认的紧张。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那几页纸放在了床头柜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那些信息已经在她手里放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可以交付的人:"李由德,男,三十四岁,开了一家小型建筑公司。独居,没有婚姻记录,也没有同居史。体格健壮,有晨跑的习惯。他的公司在湖安有几个工地,城南城北都有。案发期间,他一直都没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明。"
说到这里时她停了一下,手指在那页纸的边沿按了按:"我查了他的公司注册信息,他那家公司业务一直很稳定,没有出现过资金问题,但他公司的注册地址和其中一个案发现场只隔了两条街。我昨天去那个地址看了一眼,那是一栋老式写字楼,楼下有一排沿街商铺,其中一间是卖五金建材的。那个五金店的老板说,李由德偶尔会来店里买一些散装材料,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让工人来。他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是穿得很整齐,说话也客客气气的,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体面的小老板。"
江里把那几页纸拿过去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页,又移回来,在某一行的位置停了一下。
他把纸页放回床头柜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他那个公司是做什么建筑的?"
"主要是小型住宅和商铺的装修,有时候也会接一些市政的零活。他的工地分布在湖安好几个区,城南城北都有。他本人经常在各个工地之间跑,对湖安的地形很熟悉。"
江里点了点头。他偏过头看了温燃一眼,温燃正站在床边听着,他的目光从张珊脸上移到江里脸上,又移回张珊脸上。
江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他的公司开在湖安多久了?"
"五六年。"
江里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右手上。他的手指在被子边沿轻轻敲了两下,开口了,声音不高:"五六年。足够把湖安每一条街都走熟了。"
张珊把那几页纸收回了文件袋里。
起身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江里一眼,目光在他的右肩上停了一拍——那是江里此刻唯一能自由活动的一侧。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张局说先查他,不打草惊蛇。刘队那边已经在调他公司近一年的业务记录和车辆出行记录了。"
江里点了点头。
张珊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了。在门口她回头看了江里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里面有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认真。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温燃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那个装了半杯水的搪瓷缸子端起来,递给了江里。
江里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把缸子放回去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树冠上,看了一会儿。
温燃没有开口问他什么,只是坐在床沿上,等着江里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江里的声音响起来了,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在每个工地之间跑,那些工地分布在湖安的不同方向。他不需要有一个固定的藏尸地点,他的藏尸地点就是那些还没有完工的工地本身。他把东西放进某一个正在建的工地里,等那个工地封顶、回填、交付,他的东西就被压在下面了。而且他自己就是开建筑公司的,他知道哪些工地什么时候会封顶、什么时候会回填、什么时候会被启用。没有人会去翻已经建好的楼板和地基。"
温燃听着他说完,弯下腰在江里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声音不高:"先养伤。案子有我们。"
江里在那一下触碰里满意地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哼哼,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