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骸 第46章 接吻

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从左肩深处传来的那阵钝痛。

痛感从伤口所在的位置往外扩，沿着锁骨和肩胛骨之间的缝隙向胸腔里渗透，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抽出来的钉子，每呼吸一次，就往外挪一毫米。

他闭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那种疼痛的节奏，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

那不是他熟悉的那条裂缝——医院的天花板是白色的石膏板，裂缝的位置和方向都不一样。

江里把目光从裂缝上移开了，落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看到温燃坐在那把椅子里，上身歪向一侧，头靠在椅背边沿，呼吸很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白色T恤的领口有点歪，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下蔓延开了一片深青色，像是有人拿了一管颜料在他眼下涂了一道，又用手掌胡乱抹开了。

江里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牵动了左肩的肌肉，一阵尖锐的疼痛从伤口处炸开来，顺着神经末梢蹿到指尖。几乎是本能地，他咬住了下唇，把那声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闷哼压了回去，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在安静的病房里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

温燃的眼睛在那阵呼吸声里睁开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江里的脸上，开头的几秒钟是散的，像是一个人正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然后他的瞳孔聚焦了。

他看见江里睁开了眼睛，看见江里嘴唇上那道被咬出来的白印正在慢慢消退，看见江里的呼吸正在从急促恢复平稳。

温燃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松了下来，那口气从他胸腔里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的重量。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弯下腰凑近床边，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哑："醒了？疼不疼？想不想喝水？"

江里看着他。

温燃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下巴上那些胡茬的根部，近到能看见他眼白上浮着的细微血丝。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很干，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那个人……去哪了？"

温燃站在床边，他沉默了一拍才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跑了。李猛追上去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影从平房区那边钻过去，一眨眼就没影了。他跑得很快，对那片地形很熟。湖安的人现在都在追查那个人，刘锦和张珊已经把工地周围的监控都调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先把伤养好。那边的事，有人在管。"

江里哦了一声。他的目光从温燃脸上移开，往下移，落在温燃的手臂上、胸口上、肩膀上，又从另一边移了回来。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温燃身上每一处都是完整的。

看完了之后，那口气才真正被他允许从胸腔里松了下来，像是一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

他彻底地躺了回去，重心在病床上摊开四散，目光落回在了天花板的那条裂缝上。

温燃站在床头。他低头看着江里躺回去之后显得更单薄的轮廓，看着被子下面那个被绷带和石膏固定住的左肩，看着江里搭在被子外面的右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江里自己的还是他握住钢筋时蹭上的。

他的牙关咬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那个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层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轻松和调侃，多了一层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推上来的重量。

"媳妇儿。"

江里正在看天花板，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把头从天花板上转过来，目光落在温燃脸上，表情里有一种正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的微微的疑惑。温燃以前也喊过他媳妇儿——在办公室里，在王可他们的起哄里，在那些带着玩笑味道的起哄中。但这一次不一样。温燃的语气是认真的，从那个词的第一个音节到第二个音节，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他已经决定要把那三个字放在这个位置上，让它们不再只是玩笑。

他的目光盯着江里的眼睛，没有移开。

"以后别这样了，行吗？"温燃的声音在那三个字之后继续往下走，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正在往外推的重量："你快把我吓死了。我当时还以为……你说你要是出了啥事，我咋办？"

江里看着温燃。

他看了好一会儿。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车轮在水泥地面上滚出低沉的闷响，窗外的阳光从半拉着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单上落了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

江里看着温燃站在床边，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和眼下的青色，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紧张。

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个笑和江里以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以前他的笑总是带着一层收着的弧度，像是在用一层薄薄的膜把自己和外面隔开。但这次那个弧度从他嘴角往上扬起来的时候，那层膜自己散了。

那个笑带着一种江里以前很少展露出来的少年气，像是阳光忽然落在了这个习惯了沉默和平静的青年身上，从里到外把他整个人都点亮了。他的眼睛弯着，嘴角弯着，连颧骨上那层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皮肤都跟着那个弧度往上抬了一点。

他开始挣扎着试图坐起来，右手撑着床面，左肩因为被固定住了无法用力，只能靠右侧的力量把自己往上抬。

温燃看见他的动作，第一时间弯下腰来扶住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护着他左肩的位置，帮着他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

坐稳之后，江里的右手从床面上抬起来，抓住了温燃胸前的衣襟。

这是江里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抓温燃的衣襟。他的手指攥着那层白色T恤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正在确认这块布料下面那具身体是真实的。

他抓着那块布料，多用了一点力气，把温燃整个人拽得往下沉了几分。

温燃被他拽得弯下腰来，两个人的脸在那一下之后离得很近。

江里仰起了头，鼻尖几乎抵上温燃的鼻尖。

还不等温燃做出任何反应，江里的唇已经落在了他的唇上。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一触即分，短暂得像是一滴雨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立刻就被吸走了，但那个吻在温燃的意识里留下的痕迹比它持续的时间长得多。

被亲的那一瞬间，温燃只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好像举办了一场烟花汇演，把他炸得稀里糊涂。事后很多次回想时，他想起来的也都只是江里的嘴唇很软，但是很凉。

大脑里，他第一个成型的想法是——妈的老子以后得加倍对媳妇儿好才行，好不容易养得健康的媳妇儿这下又得虚弱好久了，妈的，老子心疼。

那个吻结束之后，江里稍微退开了一点点。但两个人的呼吸还纠缠在一起，交融在彼此口鼻之间那不到一寸的距离里。只要其中一个人稍微动一动，就能再亲上去。

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江里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尾音里却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稳："哥，我不想你受伤。我在这里，比你在这里好。我觉得我做得对。"

温燃看着江里。

他的心跳还在狂跳，但他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种被炸懵了的空白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努力在稳住自己的调子："什么叫你在这里比我在这里好？你知不知道那根钢筋要是偏一点——你知不知道你当时那个样子——我看着你在那里——江里你——你做得对个屁。"

江里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笑的弧度。他仰着脸看着温燃，右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声音里带着一种温燃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近乎顽皮的挑衅："反正我比你以为的要更喜欢你，我比你喜欢我还要喜欢你。"

温燃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江里仰着脸看他的样子——那个人的眼睛亮着，嘴角弯着，整个人像是一团被点着的火，正在从那些沉默和收敛里往外烧。

温燃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合上又张开了。

最后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胡说什么。明明是我更喜欢你。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把你养出点肉来吗？你这一下又给我打回原形了。你知不知道我——"

"我比你喜欢我更喜欢你。"

江里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尾音往上挑着，像是在唱歌一样。

"我说了是我更喜欢你。"温燃的声调也跟着往上走了一点，像是两个正在比谁声音大的小孩子："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瘦得跟纸片似的，躺在这张床上连被子都撑不起来。我要是喜欢你不够多，我能天天盯着你吃饭？我能半夜起来给你倒水？我能——"

"我比你——"江里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一阵控制不住的笑打断了。

那阵笑从喉咙里涌上来的时候他的肩膀跟着动了一下，左肩的伤口被扯到了，那阵笑瞬间变成了一声被掐断了的气音。他的脸扭曲了一下，眼泪从眼角往外挤，嘴里发出一阵压不住的短促呻吟，眉头皱得整张脸都缩了起来。

温燃的脸在那一声"哎哎哎"里瞬间变了颜色。他弯下腰，两只手同时伸过去，一只护着江里的左肩，一只托着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拢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声音比刚才急了很多，带着一层正在往外冒的心疼："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逗你，你别笑了别笑了，伤口会疼的——你靠着我，慢慢喘气，慢慢来——"

他把江里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那只手从江里的肩胛骨往下摸，沿着脊椎的走向一路摸到腰侧，再摸回来，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被弄疼了的小动物。

江里在他怀里慢慢从那个疼劲儿里缓过来，呼吸从短促的抽气变成了深而慢的起伏。他的脸埋在温燃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身体在那只手掌的安抚下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温燃的手还在一遍一遍地摸着他的后背。他的嘴唇贴着江里的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近乎耳语的轻："对不起，我不该逗你笑的。疼不疼？要不要叫护士过来看看？"

江里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他的额头蹭着温燃的锁骨，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像是家养的小猫被顺毛时才会有的哼哼。那声音很短，闷在温燃的肩窝里，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像是身体在确认那个触碰是安全的之后自己做出的回应。

温燃听见了那声哼哼，他的手在江里后背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了起来，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那只手掌把怀里的人一点一点地揉软。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温燃站着，弯着腰，怀里抱着江里，两个人被那道窄长的光带切成了明暗交错的几个部分——温燃的肩膀在光里，江里的脸在阴影里，两个人的手在明暗交界的位置交叠着。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的脚步声在远处响了几下，又消失了。

温燃的手还在江里后背上慢慢地摸着，江里在他怀里被摸得软了下来，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压进了温燃的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能靠的地方的猫。

温燃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贴在自己肩膀上那截布料上，看着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看着他的呼吸在那片阴影里慢慢地、平稳地起伏着。

他没有再说话。

那只手还搭在江里的后背上，保持着同一个节奏，同一个力道，像是在用那个持续的动作给怀里的人搭一个可以一直靠着的地方。

窗外的阳光沿着那道光带的位置慢慢向外扩散开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落在床沿的铁栏杆上，落在江里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的指尖上。

那只手的指尖在光里微微泛着暖色，和温燃搭在他后背上的那只手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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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