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骸 第44章 嫌疑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还是在那间会议室里。长条桌上摊着四起案子的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走访记录和江里昨天带回来的那几页笔记，按时间顺序排成了一条线。

湖安这边的人已经到齐了，张永杰坐在桌子一头，刘振华在他旁边翻着一本旧卷宗，刘锦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张珊的笔帽在指间来回走着，李猛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周国明坐在桌子另一端，面前摊着那张湖安城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又多画了几条线。

江里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但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之后，落在自己那个位置上的时候迟疑了一拍。

他在温燃旁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铅笔夹在指间，没有抬头。

周国明看了他一眼，开口的声音不高："小里，你来说。把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给大家说一遍。"

江里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桌面上那排照片上，又从照片移到了对面的墙壁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飘，像是一个人正在从某个不太稳固的位置上把话往外推："四起案子……间隔在不断缩短。处理尸体的时间也在缩短。他的目标选择是随机的，作案工具也是随机的。但他展示自己的方式是固定的，每一次都必须让人看到。他在人群里，他在看那些人的反应。"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目光在对面的墙壁和桌面之间来回移动着，像一个正在走钢丝的人不敢往下面看。

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声音里那层飘忽感稍微弱了一点："他是一个标准的先天性反社会人格。暴力倾向从童年早期就存在，伴有行为控制障碍和情感冷漠。他做那些事不需要理由，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心理需要。杀人会让他快乐，那种快乐是他唯一的目的。他的心理结构偏向自恋型人格，伴有明显的强迫性特征。他需要被看到，需要被承认。"

说到这里的时候，周国明在旁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那一下不重，但声音很清楚。

江里的话卡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周国明一眼。

周国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大大方方的，别躲。"

江里把目光从周国明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桌面上那排照片上。他的肩膀在那一拍之后松了半寸，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虽然还是有一些飘，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他……大概一米七五，七十公斤左右，看起来很温和，很没有杀伤性……他看起来衣冠楚楚，像一个成功人士。受害者们都没有太警惕，警惕的话不可能悄无声息就消失……第四个受害者是二十六岁的青年男性，从生前照片看体型结实。而且法医报告显示他的血液里并没有安眠药之类的成分，也没有过量酒精，我想，凶手应该很结实，可能有锻炼的习惯，根据湖安这里的统计，可能是晨跑，但是目前还不能确定一定就是晨跑……他会一直做下去的，直到被抓住，或者直到他死。他停不下来的原因和饥饿的人停不下吃饭是一样的，他需要那个过程，需要那个结果，需要那些围观的人。那些是他的精神食粮，他还会继续的。"

说完这些话之后，江里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张永杰靠在椅背里，他的目光落在江里脸上，带着一种正在重新打量什么的认真。刘振华翻卷宗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了江里一眼。刘锦的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写。张珊的笔帽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住了，她的目光从江里脸上移到了桌面上那张地图上。

江里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写的那几行字，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拍，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排照片的末端。

他的声音忽然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正在把某个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的念头终于提出来："但是有一个问题。尸体其余的部分去哪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江里继续说了下去，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四起案子，我们发现的都只是部分残骸。第一起是两只手，第二起是一条腿，第三起是躯干，第四起是头部。其余的部分一直没有找到。湖安这几年发展很快，城区在往外扩，建筑工地、拆迁区、废弃厂房都很多，但那些地方人多眼杂，要藏匿尸体并不是什么很轻松的事情。他在每一次作案之后都需要处理掉剩余的部分，如果他是随机选择目标和工具的人，他不太可能拥有一个固定的、可以长期使用的藏尸地点。但他也不可能每次都把那些东西带在身上到处走。""

他把铅笔搁在笔记本上，手指搭在桌沿边沿："那些剩余的部分，一定有一个去处。那个去处和他的日常轨迹有关系，他不会为了处理那些东西专门跑很远的路。如果他是一个看起来正常、有体面身份的人，他不会有太多时间在那些地方长时间停留。"

他说完之后坐了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张永杰的椅子往后靠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江里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张地图上。

就在这时，张珊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下了。

她推了一下眼镜，那副细框眼镜在她指间微微滑了一下，又被她推回到了鼻梁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迟疑："如果说要找一个一米七五，七十公斤左右，看起来很有亲和力，习惯锻炼，看起来很成功的人的话……我好像认识一个。都符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张珊的脊背在那些目光落下来的时候不自觉地微微绷了一下。

她又扶了扶眼镜，手指有一点点抖："我之前有一任相亲对象……我现在有点不记得那个人具体叫什么了，但是我记得那个人姓李，是开公司的。他有一辆小轿车，黑色的，我印象特别深，好像是日本车。"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从记忆里把那些细节一件一件地捞出来："我当时跟他见了两次面，觉得不太合适，就没再联系了。他看起来挺正常的，说话也很有礼貌，穿衣服很讲究，看起来像一个很体面的人。我记得他甚至喷香水，我以前没见过男的喷香水，所以印象很深。我还记得那两次见面，他每次都打扮得特别认真，跟我说这身衣服该配什么饰品，那身衣服该配什么领带。太精致了，所以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有这么个人。"

刘振华看了张永杰一眼，在看到张永杰微微点了点头后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张珊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沉："好。你回去立马问一下那个人的具体情况。叫什么名字，开的什么公司，住哪里，越细越好。"

张珊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是。"

她把笔记本合上，笔帽扣好，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江里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里面有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认真。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还没有完全合拢，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警察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自控的慌乱："张局！刘队！刚才接到群众报警——城南一建筑工地又发现了尸体残骸！是一个成年女性的躯干！"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张永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快速切换状态的沉："具体位置？谁报的案？现场保护了没有？"

年轻警察喘了一口气，尽量把话说清楚："城南翡翠湾工地，一个建筑工人在脚手架附近发现的，翡翠湾工地最近正在暂停施工，基本只有那个发现尸体的工人。现场已经拉了警戒线，派出所的同事先到了。"

刘振华已经站起来了，他把手里的卷宗合上放在桌面上，目光扫向李猛和刘锦："李猛，刘锦，走。带上工具。"

李猛从墙边直起身来，他的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刘锦已经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里，站了起来。

周国明也站起来了，他把地图卷起来放在桌角，目光落在江里身上。江里的手搭在桌沿边沿，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脸色在听到那个消息之后变得比刚才白了一些，但他的目光是稳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和你们一起去。""

周国明看了他两秒，又看了一眼温燃。

温燃已经站起来了，他的手搭在江里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确认了那只手还待在江里身边，周国明才点了一下头："走。"

几人快步走出了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响成一片。

四月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楼梯间的水磨石地面上落了一道道明亮的方格。

张永杰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快，一边走一边回头对那个年轻警察说："通知法医组。联系工地负责人，把早上的监控调出来。现场周围五十米的范围，全部封住。"

年轻警察一边记一边点头，跑到前面去打电话了。

两辆吉普车停在公安局门口，刘锦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李猛坐在副驾驶，张永杰和刘振华坐在后座。另一辆车由温燃开着，江里坐在副驾驶，周国明坐在后座。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公安局大院，拐上了解放路，朝着城南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街景在四月的阳光里快速地向后退着，梧桐叶子的嫩绿色在风里翻动着，把那些透过车窗的光切成一片一片晃动的碎影。

江里的目光透过车窗玻璃，落在了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建筑上，他的手指搭在笔记本封面上，指腹贴着那层被反复翻动之后微微起毛的纸面。

温燃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默默把车速提了一些，让前面那辆吉普车保持在始终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周国明坐在后座上，目光落在前方那辆车的尾灯附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车开上城南那条正在施工的主路时，路面变得颠簸起来，碎石和黄土被车轮卷起来，在车身后拖出一条灰黄色的尾巴。江里的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着，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但焦点已经不在那些建筑上了。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他在加快节奏。"

温燃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江里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看到了形状的事："四起案子。间隔越来越短。这具尸体是第五起。他在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消化上一具的时候就已经做了下一具。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急切。他很饿，他的饥饿源自内心的空虚，只有不断杀人才能满足自己。他控制不住自己的**了，他或许会害怕，觉得自己开始脱离自己的掌控了，但是杀人对他来说太快乐了，他戒不掉，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杀人。我……如果我是那个人，我会这么想。我会害怕，因为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

温燃没有接话，他把车速又提了一些，车轮碾过路面上一个坑洼时，车身颠了一下又被稳住。

周国明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江里，他的目光在江里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落在前方那辆车的尾灯上。

两辆车沿着那条颠簸的施工路继续往前开着，扬起的尘土在四月的阳光里翻涌成一团灰黄色的雾，把后面的那辆吉普车渐渐模糊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