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问话落在房间里的时候,温燃没有沉默很久。
他坐在周国明对面那把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温燃的语速并不快,像是一个人正在把一段已经存放在脑子里很久的记录调出来,逐条铺开。
"有过一次。在我们局里的会议室。那是一起连环开膛杀人案,那次,江里第一次真正在大家面前做侧写。他把凶手的心理画像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特别细,细到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过。但是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和平时的他完全不一样,像是有另外一个人在用他的嗓子说话。后来他开始拿头撞墙,撞了好几下,我们局里有一个男同志上去拉他,被他一把推开了。那个同志那天被推得撞在桌角上,好半天没爬起来。江里的力气那时候大得吓人,和平时的他,完全不像一个人。"
周国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后来我叫了他。他听见了,就回来了。从那以后,他做侧写,我就陪着。"温燃把话补全了,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个不必再被质疑的结论。
听完之后,周国明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目光落在了对面那片空白的墙壁上。
那根烟在他指间慢慢烧着,烟灰积了一截,又被他轻轻弹进了烟灰缸里。
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窗外四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把窗帘的边角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几分钟后,周国明把烟摁灭在了烟灰缸里,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第一次见到小里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天生就是干侧写的。他很敏感,看问题的角度也很特别,共情能力很强,逻辑也缜密。可以说,在侧写上,他是天才。"
他停了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但是我从来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自我封闭。在警校的时候,除了上课,我几乎没听他主动说过话。他总是一个人上课,一个人下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他一直在努力减低自己的存在感,好像恨不得永远不要有人注意到他。我想,他应该是回避型人格障碍,或者回避型依恋,也可能有PTSD因素。但是他不愿意提以前的事,我也不能随便断定。我只知道,他以前就像一艘孤独飘荡在公海上的船,随波逐流,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他抬起头来看了温燃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重量:"这是很危险的。很容易迷失在罪犯的精神世界里,很容易分不清自己是谁。他毕业之后,我一直都在担心。我既担心他想不开,又担心他分不清。我怕某天我要侧写的对象是他,无论是作为死者还是凶手,我都不愿意看到那一幕。他是我很喜欢的学生,我不希望他走到那一步。"
温燃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周国明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他的目光还落在墙壁上,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可是现在,我想,我不用担心了。"
他把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直视着温燃的眼睛。那目光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那艘船有自己的锚了。"
温燃看着他,没有说话。周国明停了一下,又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层很淡的、像是正在确认某种细节的平:"他以前在警校侧写崩溃的时候,认不出任何人,听不到任何声音。无论谁靠近他,都会被他打。久而久之,我们都不在那种时候靠近他了。"
温燃没忍住插了一句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的惊愕:"江里……会打架?"
周国明苦笑了一声,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点了一根。他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灯光里散成一团灰白色的薄雾:"念警校的,肯定得学几招。那孩子体能训练几乎一直都是擦着线过的,他平时吃亏在完全照顾不好自己,站都快站不稳了,哪来多余的力气跟人打架。但是当他陷进去走不出来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不夸张地说,那时候的他跟精神病态者没多大区别。谁靠近他他打谁,什么招下手狠就用什么。那时候有一次全校体能第一的那个孩子上去想按住他,被他直接一拳打喉返神经上了,差点当场出大事。后来小里自己醒了,知道刚才他干了什么,愧疚得差点直接去人家病床前照顾到彻底痊愈。当然后来没去,但是小里感觉很内疚,于是就更孤僻了。更孤僻之后下一次侧写就更容易陷进去——就这么着,恶性循环。"
他把烟从嘴边拿开,在烟灰缸边沿弹了一下:"那时候我很着急,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我没办法帮助一个本身就不愿意得到帮助的人。但是好在这一次,我知道他愿意被帮助了。"
他说着,又吸了一口烟,顺手把烟盒往温燃面前推了推。
温燃很礼貌地婉拒了,声音不高:"谢谢周教授,我戒了。"
周国明没有多说什么,把烟盒收回来放进口袋里。他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温燃,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小燃,我看得出来,你在小里心中很重要。他很需要你,你不要丢下他,好吗?"
温燃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他回答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周教授您放心,我绝对不会丢下江里。我保证。"
周国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疲惫但很舒心的东西,像是有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看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把烟摁灭了,靠回到了椅背上,肩膀的弧线较之以前很明显地松了一截。
就在这时候,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江里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水,身上随便裹着一件浴袍,领口歪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膀。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一样。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周国明脸上,又落在温燃脸上,然后又移回周国明脸上。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很快,声音里有一种正在被某个念头推着往前跑的急切:"老师!我想起来一件事!赵美晴那个案子——喷泉里面,淤泥——足迹——湖安警方说能推测出凶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重七十公斤左右——那个人,那个人应该有锻炼的习惯,我们可以去问那些晨跑的人,我问过了,湖安人锻炼大部分是晨跑,可以找一个看起来温和,经济条件不错,甚至有点像成功人士的那种人,迷惑性——受害者的年龄段和阶层差异很大,但是凶手可以取得他们的信任,起码不会让受害者立马警惕起来。凶手看起来一定是衣冠楚楚的——"
周国明点了点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温热的鼓励:"小里想得很对。"
早在江里进门的一瞬间,温燃已经站起来去卫生间拿毛巾了。在他说话的期间,温燃一直拎着那条干毛巾站在旁边,等江里终于说完了,他便动作熟练地把毛巾往江里脑袋上一糊,十分自然地开始帮他擦头发。
江里没有反抗,他的注意力全在周国明身上,上半身前倾着,目光落在周国明脸上,声音里那种急切还在:"老师您觉得凶手还有什么特征吗?"
温燃继续帮他擦头发,动作不快不慢,毛巾从江里的头顶往下,沿着后脑勺的弧度一路擦到后颈。江里说话的时候,他的头随着自己语气的起伏微微动着,温燃的手也就跟着那个节奏调整位置,像是在完成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周国明张了张嘴,有点恍惚地补充了几句:"口才应该很好。他需要取得那些人的信任,所以他的外表和谈吐都要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他应该有稳定的工作,或者至少有一个能让他接触不同人群的身份。他对湖安的地形很熟悉,知道哪些地方有监控、哪些地方没有,知道那些地点在什么时间段人流量最小。他可能一直在观察那些目标,观察他们的作息、他们的习惯、他们什么时候落单。他很有耐心,他在每次动手之前都做了准备。"
说这些话的时候,周国明的目光忍不住一直落在江里头顶那双拿着毛巾擦头发的手上。
温燃的手指在江里湿漉漉的头发间穿行着,毛巾吸了水之后变得沉了一些,他就换了一面继续擦,动作很自然,像是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周国明看着那个画面,他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江里半侧着的脸上。江里正听着他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还有呢"。他的表情专注而明亮,浴袍的领口还歪着,锁骨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温燃的手还在他脑袋上忙着,毛巾已经擦到后颈的位置了。
周国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猜到了很久的事。
他忍无可忍地把手里的烟摁灭了,朝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先回去,把头发擦干了再过来。小里你记得把衣服穿好,别着凉。"
"哎?!"
江里还试图再探讨几句,但他刚张开嘴时,温燃就已经伸手抓住了他后颈处的浴袍领子,像拎一只猫一样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江里被他拎着往门口走的时候还在回头试图扑腾回来:"老师,那个晨跑的事,我觉得我们明天还得再——"
与此同时,温燃已经把他带出了门口。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江里的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温燃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周国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安静了一会儿。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额头抵在手背上,闭着眼睛苦笑了一声。那声笑很低,带着一种终于接受了某个事实之后的释然。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完了,我要有个徒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