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自杀的消息是过完年没两天传来的。他在监狱里用床单结成的布条上吊自尽,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江里得知后沉默了很久才很低声地开口:"他的信仰……不能继续支撑了。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失去了意义……我存在的价值在于保护那些孩子,我现在活着已经没有意思了……士该有自己的风骨,我要用我的命去证明我的道是对的……我没错……"
这句话的尾音逐渐消弭在江里的齿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搓了把脸:"某种意义上,他确实是士……不,他已经是士了。"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没有再说什么,徐大志的死亡就这样揭了过去,没有留下什么水花。
三月下旬的某个下午,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安静。
宋闻在翻看一本法医学书籍,**丘正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一枚指纹的特征点,温燃正在写一份报告,时不时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一口水。
江里坐在自己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纸上画着什么。他先是画了一个伏案写字的温燃,接着又画了一个端着杯子喝水的温燃,最后画了一个笑着的温燃。作为一个并没有专门学过画画的人,画得并不算多像,起码比不上那些系统性学习过素描的美术生,但是他把神态把握得极好,尤其是温燃的那颗虎牙,在纸面上的笑容中也闪着光。
随着纸上温燃的画像越来越多,江里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走廊上传来了王可的脚步声,听起来比平常急促了几拍。门被推开时大家下意识抬头看向走进来的王可,江里一边抬头一边还带点慌乱地拽过一本卷宗把桌面上的画盖住了。
王可的手里拿着几页传真纸,表情中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恍惚。她没有看其他人,径直走到了江里面前,把那几页纸递到了江里手边,声音比平时飘忽了几分:"江里,湖安那边出了个连环杀人案,周教授点名要你去协助。"
下意识接过来、目光却还没落到纸面上的江里缓慢地眨了眨眼:"……我?"
王可点了点头:"周国明,周教授。"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江里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从身体内部被点燃的模样,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江里已经不自觉坐直了身体,摆出了一副毕业很久后遇到老师时才会有的姿态。但他的表情是放松的,眼神是亮的,说话时的声音都软了下来:"老师找我去?是要考我吗?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要我去帮忙嘛。"
王可站在桌边,她的表情从刚才的认真变成了一种被这个回答撞击了一下之后才浮现出来的神色:“周教授……是你老师?”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刚刚才知道的事情。
江里手里还捏着那张传真纸,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轻轻按了一下,声音不高,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对啊,以前在警校学习的时候老师带过我们几节侧写课。老师说,我天生就是干侧写的。”
宋闻没忍住直起了身,插了一句嘴:"你之前没说过你老师是周教授。"
江里回答时的语气堪称纯真:"为什么要说?"
这个回答把宋闻噎得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无奈地一耸肩,摊了摊手说:"没事,你继续。"
江里低下头仔细看了两遍手里的传真,目光在纸页最后的签名上多停留了几秒。几秒后他把纸放下了,目光自然移向了温燃:"燃哥,你陪我去。"
那句话的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确信对方一定不会拒绝自己的底气。
温燃也确实没有拒绝他。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了,回答时的语气一如既往:"好。我去打报告。"
温燃的报告交上去的当天下午,徐副局把他叫到了办公室。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借调文件,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借调文件只要了江里一个人。你是副队长,局里这边担子重,你走了这边人手不够。”
得知消息后的江里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徐副局。他站在副局长办公室里时姿态是笔直的,语气却是坚定的:"徐局,我需要温燃陪着我。除了他,没人能帮我从失控的状态里走出来,如果温燃不去,我没办法好好开展工作。"
徐副局抬头看向江里,眉头拧了拧,又缓慢地松开了。他说:"行,知道了。"
一周后,温燃的借调文件也下来了。
离开银州的那天,是四月上旬的一个中午。江里穿着一件特意新买的浅色大衣,出发前拽着温燃确认了四遍这身衣服合不合适。他攥着自己的笔记本,嘴角不自觉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温燃拎着两人的行李袋站在江里身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看到江里紧张的模样时没有说话,只是把两个行李袋转到了一只手上,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江里的后颈。
效果立竿见影,江里不紧张了。
绿皮火车开了将近两天。车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灰褐色慢慢变成了南方的深绿色,丘陵的轮廓在暮色中起伏着,远处的山脊线上偶尔会露出一片水田的反光。
江里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多数时候都在看窗外,那本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温燃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从车站买的旧杂志,偶尔偏过头看一眼江里的侧脸。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站台上的灯光在湿润的空气里散开成一圈一圈柔和的光晕。湖安的春天比银州早一些,空气里有一种温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暖意。
他们直接去了周国明下榻的宾馆。房间在四楼,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江里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下,才伸出手敲了敲门框。
门从里面拉开了,周国明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衣站在里面,头发剪得很短,露着眉骨和眼睛。他的眼神乍一看是平和的,但仔细看就能意识到那双眼睛锐利到足以看透一切伪装。他的个子很高,甚至比江里还要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卷起的衬衫袖口下是肌肉结实的一节小臂,表情在看到江里的一瞬间从严肃切换成了微笑。
"小里,快进来。"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累不累?两天火车,是不是坐得骨头都硬了?"
江里和温燃一起走进了房间,一边走,江里一边带着笑意地回答着:"不累的,老师。我觉得还好,从火车站走过来后就舒展开了,真的不累的。"
周国明站在窗户边,目光在江里身上停留了好几秒,声音里带上了更欣慰的意味:"胖了,气色好多了。小里学会好好照顾自己了,这就好。"
江里的眼睛在周国明那两句话出口的同时亮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一把把站在他身后半步的温燃拽到了周国明面前。
温燃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站直了,肩膀摆正,后背挺直,像是正在进入一个需要留下好印象的场合。
江里的声音比平时快,带着一种被老师夸了之后急于展示自己新生活全部的急促:“老师!这是我们局里副队长温燃!温燃他很照顾我,我刚回去的时候不想吃东西他就看着我吃,我不吃他就一直看着,看到我吃完为止。过年的时候他带我回家吃饭,他妈妈做饭很好吃,他家里人也对我很好,他爸爸认识我爸爸,他们以前在一个厂里工作过。我之前睡不好总是做噩梦,温燃也不嫌我事情多一直陪我,我现在很少做噩梦了,也能吃下饭了,老师我以前不觉得我那么活有什么问题,现在想想我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我以前老是觉得跟别人没关系更好,后来我才发现我其实并不想那样,我只是不知道还有别的活法。但是现在老师,有人等我回去,我有地方可以回去,我不会被丢下,一开始我都不敢信的,后来我才知道我真的可以信他。”
他的语速在“信他”两个字上微微慢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字是他这些年来学会的最重要的词,他需要确认它们被稳稳地放在了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周国明脸上,带着一种想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完、怕漏掉什么的重。他的手指还攥着温燃的袖口,没有松开。
周国明看着眼前这个以前能几天不说一句话,但现在正在自己面前把另一个男人夸得口若悬河的孩子,心头忽然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感受。他一开始并不明白自己这种感受到底是什么,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他才忽然意识到,那时候的自己和之前某个嫁女儿的同事几乎一模一样。
但是此刻的周国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本能地开始打量面前这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人。他比江里矮了一点,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但是气场沉稳,一看就知道是参加工作很久的警察了,看起来江里对他十分依赖,在说起对方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时几乎不需要思考,话语就已经脱口而出。说那些话时江里的神情是激动的,手指一直攥着温燃的手腕不愿松开,但他整个人是往上扬的——这是周国明第一次看到江里如此情绪外露的模样。
确认了这个事实后,周国明过了一会儿才把目光从温燃身上挪回到了江里身上:"小里,你先去把东西放到你的房间吧。416,一会儿老师带你们吃饭。"
江里很是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就想拽着温燃一起出门。周国明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不高不低,不咸不淡:"小里,你一个人去。我有话想问一下小温。"
这句话仿佛关上了什么开关,江里的动作猛然顿住了。他偏过头看向温燃,又看了周国明一眼,表情带着一种不确定自己应该留下来还是跟着指令走的样子。
温燃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江里看了他两秒,才带着点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拎着行李包走出了房间。
周国明已经坐在了沙发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了温燃身上,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有了大致答案的问题:“你和小里,关系很好?”
温燃也在周国明对面坐了下来,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是一个在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场合里自然会摆出的姿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斟酌了一下措辞:“我父亲以前和他父亲关系很好。他们以前在同一个厂里工作过,是一个车间的,我父亲提起过江里的父亲很多次。”
周国明很慢地点了点头,他看了温燃一会儿,声音不高:“那……你是把他当弟弟了?”
温燃想了想:“他刚到我们局的时候一看就不会照顾自己。我是带他的人,得多看着点。他之前老是白水煮挂面拌酱油,洗完头不擦就往床上躺。他以前吃饭跟嚼蜡一样,一碗面能吃一个小时还吃不完。他之前冬天穿得也少,暖气坏了他也不知道找人来修,自己一个人坐在冷屋子里。挺让人担心的。”
周国明听完那些话,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像在整理一段他已经在心里存放了很多年、但第一次被人用新的声音念出来的记忆:“这孩子这样……都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是江里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他把头从门框边沿探了进来,声音比出门的时候高了一些,尾音往上翘着,任谁都听得出他的期待:“老师我放好了!我们去哪里吃饭?”
周国明的目光从江里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回他的脸,像在确认他从刚才进门到现在这一段时间内有没有什么变化。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正在被眼前的画面触动的笑:“走,老师带你去吃湖安特色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