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州一中回来之后,李队召集了一次会议。
会议室里的灯管亮着,日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长方形的亮块。江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郑子杰提供的那些信息——棕色外套、帽子、不高、瘦、背影。
李队坐在主位上,把那几页纸看了一遍,把纸面转过来朝着桌面上其他几人。
“两条线。”李队的声音不高,像在梳理一个已经成型的框架:“一条是当年那些被欺负的孩子。李鹏、张晓霞、郑青青、张英豪、郑子杰——他们现在在哪儿、当时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找过他们、有没有人跟他们说过什么。能找到的尽量都找,当面问最好,电话也行。另一条是排查银州一中从八八年到现在一直在校工作的人。正式职工、合同工、临时工——教职的、后勤的、校工的——在册的都要过一遍,先筛出一个范围,再往里细查。”
李强坐在桌边,在听到“八八年到现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八八年?”他问了一句。
“九一年第一次出事。”李队说:“在第一次出事之前,这个人需要已经在那里了。他需要时间观察、熟悉环境、建立自己的节奏。八八年是一个合理的起点。”
李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那个时间点写在了自己面前的本子上,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工整的横线。他写字的时候姿势端正,像是习惯了把事情记清楚。
他放下笔之后又抬头看了李队一眼,等着他继续往下布置。
李队继续往下说了:“被欺负的学生的去向——王可你整理一下,看看哪些在本地、哪些在外地。能电话问的电话问,需要当面跑一趟的安排人过去。教职工那边,**丘你先配合学校调人事档案,把八八年到现在没离开过学校的在册人员拉一个名单出来,不论岗位,全部先列上。”
王可在本子上快速记着,写了半页纸,当天下午就开始打电话。银州一中那几年的学生档案虽然有缺失,但转学记录和户籍信息大多还留了底。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找到了五个人的联系方式——李鹏、张晓霞、郑青青、张英豪、郑子杰。
其中两个在本地,三个在外地。郑青青远嫁去了内蒙,电话号码是婆家的座机,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郑青青不在家,晚上再打过来。
晚上王可又拨了一次,这次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太想多说话的客气。说明来意之后,郑青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没什么好说的。”语气算不上生硬,但那种“不想再被提起”的意思很清楚。
王可挂了电话之后把情况说了。李队听完后看了温燃一眼,温燃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那一眼里交换了什么。
“你们三个跑一趟。”李队接着对李强说:“你负责和当地人沟通,省得绕弯路。”
李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李队又转向温燃:“江里去,他问那些孩子知道怎么说。”
温燃“嗯”了一声,尾音不高不低,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去看面前那几页笔记。
散会之后江里坐在原位没有立刻走。他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词:“棕外套”。
他在那个词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在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背影”。
他看了一会儿那两行字,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第二天一早,李强开了一辆旧吉普来接人。吉普车停在局门口,车身是深绿色的,挡风玻璃上方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到右横贯了小半幅玻璃,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敲击过留下的痕迹。车内的座椅包着灰黑色的绒布,前排座位一侧的靠背有些下陷,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会微微往左滑。
温燃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江里坐在后座,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李强发动了车子,挂上挡,往省道的方向开去,沿着公路一直向北。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灰绿色的麦茬在十月的阳光里铺展开去,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那段车程很长。中途他们在路边一家小饭馆停下来吃午饭,温燃要了三碗面条,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了江里碗里。李强正在低头喝汤,看见了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继续喝他的汤。
江里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荷包蛋,没有抬头,夹起来慢慢吃了。
他吃的时候比之前连贯,没有再停下来发呆。
温燃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面,吃完了之后去结了账,回来的时候把车钥匙递给李强:“你开下午那半程。”
李强接过来,三个人重新上车继续北行。
天黑透了之后,他们在内蒙古靠近省界的一个小县城住下了。
县城不大,主街只有一条,旅馆在十字路口旁边,是一栋三层高的旧楼,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招牌。
李强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安排着:“我和温燃一间,江里单独一间——”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被温燃打断了。温燃的声音不高,但态度是坚定而不容置疑的:“我和他一块。你单住。”
李强的手停在登记簿上,偏过头看了温燃一眼。
温燃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
李强想了一下,想起温燃连烟都戒了,他“操”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行行行,你们兄弟情深,我自个儿住还宽敞。”
他低头把登记簿上的名字改了一下,把房卡分了两张递过去:“你俩住二楼靠楼梯那间,我住走廊尽头那间。”
温燃接过房卡,偏头看了江里一眼:“走。”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分别靠着两侧的墙,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温燃进门之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江里坐在靠窗那张床的床沿上,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翻了翻,又合上了。
李强安顿好之后也过来了,他敲门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走了进来在另一张床的床尾坐下来,开口就说案子:“郑青青那边,我下午跟当地派出所通过电话了。她住在县下面一个镇上,离这里大概四十分钟车程。他们说她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也不怎么提以前的事。明天直接过去,估计她不太愿意说太多。”
温燃靠在床头,手搭在膝盖上:“到了再说。”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门关着,里面传来水声,是江里在洗澡。
李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转,又放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和温燃聊了几句银州一中的情况,声音不高不低,像两个人在一起把一块拼图翻来覆去地看。
水声停了。
卫生间门被推开的时候带出来一股热气,江里穿着一件旧秋衣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发尾滴在衣领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走到床沿边坐下,侧着身,像是准备直接靠进枕头里。
李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温燃已经动了。他从床头坐起来,两步走到江里旁边,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拿过来,一把糊在了江里脑袋上。
毛巾落下来的动作不快,像是一个人已经习惯了做这件事,力量自然地落在能接住它的位置。
江里被那一下弄了一怔,他的头被毛巾盖住之后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然后他的手动了一下,下意识抬起来拍在了温燃的小臂上。
那一下力度不大,没什么怒气,更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嘴里含含混混地咕哝:“……干嘛啊。”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洗完澡之后的润,尾音在“啊”字上软塌塌地往下落了一下,不怎么像抱怨,听起来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温燃没有停手,他按住毛巾,开始在江里的头发上不断搓揉。用的力气不算小,江里的头被他的动作带着晃动了好几下。他没有躲,只是又咕哝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更含混,更像是无意识的一声哼唧。
那点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方式不太像是在表达抗拒,更像是一个人在被做了某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情之后出于惯性说出来的一句回应。
温燃一边擦一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顺口说的,但每句话之间没有停顿:“不擦干就睡,明天起来头疼。你以前是不是就这样,洗完澡往床上一倒,湿着头发睡一晚上。我真不知道你以前怎么照顾自己的。你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他的语气不算重,手里的动作却是顺的,毛巾在江里的头发上擦过去又翻面,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江里的头发在那只手的动作下慢慢从湿漉漉变成半干,从半干变成蓬松的、带着毛巾余温的状态。
江里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床沿上,脊背微微弯着,头微微低着,像一只正在被顺毛的、已经习惯了这种手法的猫。
李强坐在对面的床尾,看着这一幕。他看着温燃手里拿毛巾的动作,看着江里坐在那里任凭他擦的姿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在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才确认了的笑意,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确实是他在看的东西:“你哥俩够了啊。他又不是没长手,你跟个老妈子似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笑。
温燃听到“老妈子”三个字的时候,手里擦头发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开口了,语速变快了一些:“老妈子?你是没看到他刚来的时候什么样。他来报到那天,我第一眼看见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人怎么这么瘦。颧骨都快把皮肤顶穿了,吃饭的时候半碗面吃了一个小时,筷子夹起来放在嘴里嚼半天咽不下去。问他说什么——吃了。吃了就吃那两口。后来第一次出现场,他蹲在槐树下面吐,我拍他后背,他抖得跟筛糠一样。他身上没一处不是毛病。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把他养得看起来像个人样——养饭量、养作息、他妈的连笑都养——你现在跟我说老妈子?”
他说话的时候音量没有提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江里坐在床沿上,头还罩在那条毛巾下面,在温燃擦头发间隙里他发出了几个含混的声音,像是想反驳又没有找到具体的话。那些声音不大,更像是一个人因为被人说了所以用哼哼来表达一点微弱的意见,但哼哼的幅度控制在“不打算真的争论”的范围内。
温燃低头看了他一眼,毛巾从他头顶拿开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他翻了个面,继续擦靠近后颈的那一片,动作没有停。
李强看着江里坐在床上咕哝的样子,又看看温燃一边抱怨一边把毛巾翻面继续擦的手法,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里,嘴角弯着,把那支没点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吉普车就开出了县城,沿着一条被杨树夹着的柏油路往镇子方向去了。车窗外的田野被十月的晨霜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轻轻地翻动着。
郑青青住在镇子边缘一排砖房中的一间,门口有一棵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剩下的树枝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厚外套。她看着门口站着三个穿外套的男人,目光在温燃和李强的脸上各停了一下,又落在江里身上,停的时间比其他两个人更长一些。
她开口的声音不高:“你们是银州那边公安局的?”
李强出示了证件。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过来,目光又落回到了江里身上。江里正站在温燃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的围巾搭在脖子上没有系,秋衣的领子翻出来一小截,露在早晨的冷空气中。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让开门口。
郑青青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坐吧。”她说。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一张旧桌子摆在窗边,上面放着一台小电视和一摞叠好的旧报纸。郑青青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没有看任何人。
李强坐在她对面,把笔录本翻开,放低了声音开始问。
郑青青的回答很简短,语调不高,内容也只肯在边界内稍微松开一点缝隙,像是那些年的事已经被她装进了一个不太常打开的盒子里。
李强问到“当年有没有人找过你”的时候,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没有人找过我。我转学之后就没有人再联系我了。我爸妈也没提过那件事。”
她的目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落在窗外那棵枣树上,像是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知道了的答案。
仔细看来,她倒是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也没有多少抗拒的情绪,但她还是不愿意让那些年的事占据她现在的时间和空间。
李强又问了几个问题,郑青青的回答都维持在同一个节奏里,她说话的时候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件事还是不要再打开比较好。
从郑青青家出来之后,三个人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李强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偏过头看了江里一眼:“你刚才一直没说话。”
江里站在副驾驶车门旁边,侧着身看着远处一片被霜覆盖的田野:“她不想说。我不问也可以。”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