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结果公布那天,是一个晴天。
上海九月的最后一周,秋老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陆家嘴的写字楼群在阳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黄浦江上零星漂着几艘货船,汽笛声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程见君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方予晴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看到程见君的背影,犹豫了一下。
“程主管,评审委员会的最终结果出来了。”
程见君没有转身。“结果。”
“英资所。”方予晴说,“您的评审意见起了关键作用。”
程见君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没有转身,就那么站着。方予晴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很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弛。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知道了。”
方予晴把确认函放在桌面上,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程见君又站了几秒,才转过身来。确认函上写着——中标供应商:英资律师事务所。项目负责人:沈既明。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四年没有消息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恭喜。英资所中标了。”发送。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谢谢。是因为方案,还是因为别的?”
程见君看着“还是因为别的”这几个字,笑了一下。她回:“因为方案好。也因为你是沈既明。”发送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太直白了,但没有撤回。
沈既明的回复慢了一些。“那今晚可以一起吃饭庆祝吗?”程见君打了两个字:“可以。”然后补了一句:“时间地点你定。我七点以后。”
下午七点。程见君从集团大楼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放下来了,发尾微微卷着。方予晴在大厅看到她,笑了一下说“晚上愉快”,程见君愣了一下,也笑了。
七点二十五分。外滩。
沈既明选了一家法餐厅,黄浦江边,落地窗正对陆家嘴。程见君推开门的时候,沈既明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朝门口,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游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金色尾巴。她换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裙,不是平时那种职业装的硬挺面料,是柔软的、垂坠感很好的材质,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金边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
程见君在门口站了一秒。
她走过去,沈既明站起来。
“程主管。”沈既明说。
“沈律师。”程见君说。
她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克制到近乎冷漠的公事公办的笑,是那种——我们还要装多久?的笑。
侍者走过来,递上菜单,倒了两杯水,又开了一瓶红酒。沈既明点的,程见君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点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程见君问。她记得沈既明以前不喝酒,港大时期的聚餐,别人举杯,她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
“四年前。”沈既明说。她端起酒杯,晃了晃,“伦敦那年,晚上睡不着,就喝一点。”
“现在呢?”程见君问。“还失眠?”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有时候。”
“什么时候?”
沈既明没有回答,举起酒杯。“恭喜你,程主管。选了一家好律所。”
程见君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恭喜你,沈律师。中了一个好项目。”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程见君不怎么喝酒,红酒的涩味在舌尖上散开,她微微皱了下眉。
“你在伦敦过得怎么样?”程见君放下酒杯。
“还好。工作忙,没太多时间想别的。”
“没太多时间,”程见君重复了这四个字,“那就是有时候会想。”
沈既明没有否认。她看着酒杯里的红色液体。“你呢?这四年,过得怎么样?”
程见君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还好。上班,下班,加班。偶尔和朋友吃饭,偶尔回家看爸妈。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沈既明也重复了她的话,“那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少了什么。”
程见君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红酒没那么涩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程见君问。
沈既明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游船从江面上驶过,灯光在水里碎成一片金色的波纹。
“在伦敦学的。”沈既明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如果当时说了不一样的话,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程见君没有说话。沈既明转回头看着她。“后来我想明白了。不会不一样。因为那时候的我,说不出来。”
“那现在呢?”程见君问。“说得出来了?”
沈既明没有回答。她端起酒杯,程见君也端起来,两个人又碰了一下。这一杯喝得比刚才多,沈既明杯里的酒下去了一半,程见君杯里的也见了底。
侍者走过来,又开了一瓶。
牛排上来了,松露烩饭上来了。她们吃着,聊着。没有聊过去,没有聊四年前,没有聊香港。聊上海,聊陆家嘴,聊外滩的夜景和黄浦江的游船。沈既明说她在静安租了房子,不是酒店了,是一个小公寓,有厨房,但她不会用。
程见君笑了。“你以前在香港也不会用。”
“以前有人做给我吃。”沈既明看着程见君,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程见君的笑容顿了一下。那个人是她。在香港的时候,她会在沈既明家里做饭。沈既明不会做饭,连煮面都会把锅烧干。程见君在厨房里忙的时候,沈既明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说“你去坐着”,她说“我在坐着”。程见君转过头,看到她站在厨房门口,根本没有“坐着”。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后来的事情,不是她想要的。但今晚她不想谈那些。
“现在呢?”程见君问。“谁做给你吃?”
“外卖。”沈既明说,“上海的外**香港多。”
程见君笑了一下。“那是。”
红酒喝到第二瓶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微醺。沈既明的脸颊泛了一层薄薄的红,平时锋利的下颌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程见君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张脸。四年了,这张脸在她梦里出现过太多次。有时候是笑着的,有时候是没有表情的,有时候是在哭的。
现在这张脸就在她对面,不到一米的距离,真实到她能看清沈既明睫毛的弧度。
“你喝多了。”沈既明说。
“你也是。”程见君说。
她们对视了一眼,再次笑了。这一次的笑声比之前大了一些。
买单的时候,沈既明抢了单。程见君说“应该我来”,沈既明说“庆功宴我请”。
“庆功宴是庆祝谁?”程见君问。
“庆祝你。”沈既明说。
“庆祝我什么?”
沈既明看着她。“庆祝你还在这里。”
程见君没有接话,但她垂下了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沈既明看到她耳尖红了,和从前一样。
代驾到了。两个人上了车,程见君报了地址,车驶向外滩方向。程见君住的地方离餐厅不远,开车十分钟。沈既明坐在后座,程见君也坐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但随着车转弯,两个人的身体都往同一个方向倾斜,肩膀碰在一起。
沈既明没有躲。程见君也没有。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车厢里很安静,代驾师傅没有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程见君偏过头,看到沈既明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呼吸很轻,脸颊上还有酒后的红晕。她看着沈既明的侧脸,看了很久。沈既明睁开眼睛,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车厢里撞在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程见君看到沈既明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车到了程见君楼下。程见君没有下车。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你住哪?”她问。
“静安。”沈既明说。车从外滩开到静安,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
程见君沉默了几秒。“今晚。”
她停了一下。
“要不要上去坐坐?”
沈既明看着她。代驾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把目光移回了前方。程见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可能是红酒,可能是今晚的灯光,可能是沈既明说“你还在这里”时的眼神。
沈既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付了代驾的钱,两个人下了车。
门关上的那一刻,灯没有开。
程见君背靠着门,沈既明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程见君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红酒和某种洗衣液混合的气息,和她记忆里的沈既明不一样了。四年前的沈既明身上是另一种味道,纸张、咖啡、还有一点点墨水的清香。
现在的不一样了。但人是同一个人。她站在那里,比她高半个头,呼吸落在程见君的额头上,温热而急促。
程见君先动的。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沈既明的脸颊。沈既明的皮肤比她记忆里凉了一些,但一样光滑。她的手指从沈既明的脸颊滑到耳后,触到了她的发丝。沈既明没有躲,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呼吸越来越急促。
程见君踮起脚,吻了她。
不是四年前那种蜻蜓点水的试探,是带着四年空缺的那种——有很多话说不出来,所以用这种方式说的吻。沈既明的手抬起来,落在程见君的腰上,轻轻地、试探性地扣住了她的衣角。程见君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和她自己的一样。
她加深了这个吻,伸出手,解开了沈既明西装裙的第一颗扣子。
沈既明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她们都没有说太多话。有些东西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身体比语言诚实,也比语言勇敢。在那些时刻里,程见君好几次觉得眼眶发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回来了。这个人终于回来了,在这间属于她的公寓里,在四年后的上海,在她的床上,在她的怀里。
后来沈既明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脸颊贴着她的肩膀,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上,没有松开。
程见君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她想起香港。
不是港大的教室,不是沈既明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是更早之前。在她还不知道沈既明是教授的时候,在她们还不认识的时候。
那是开学前一周。
程见君刚到香港,还没有找到房子,住在学校附近的酒店里。那天下午她出门买东西,在一家街角的便利店里挑了几样日用品,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放上去。收银员用粤语说了一个数字,她没听懂。收银员又说了一遍,她还是没有听懂。
她翻遍了背包,发现自己还没来得及换港币。钱包里只有人民币和一张信用卡,但那个便利店不收人民币,信用卡也刷不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钱包,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恶意,是那种——你不知道你要干什么?的打量。但程见君觉得那眼神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刮在她的皮肤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我不要了”,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这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递过去一张纸币。
“多少钱?”一个声音说。粤语,很标准,语调平平的,没有多余的感情。
收银员说了数字,那只手又递过去一枚硬币。
程见君转过头。
那个人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着低马尾,脸上没有表情。她看了程见君一眼,把找零的零钱和购物袋一起递给她。
“谢谢。”程见君接过袋子,“我……我回头还你钱。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你是大陆的?”
“嗯。来读书的。”
“哪个学校?”
“港大。”
那个人沉默了一秒。“走吧。”她转身往外走,程见君跟在她后面。出了便利店,那个人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港**律学院客座教授、大律师,沈既明。
“开学以后有事可以找我。”她说。
程见君看着那张名片,愣住了。
“你也是港大的?”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程见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浅蓝色的衬衫,低马尾,步伐很稳,不会回头。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沈既明。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程见君不知道这个人会在她的生命里留下这么多痕迹。不知道这张名片会在她的钱包里放了四年,边角都磨毛了也没有扔掉。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会在她后来的每一个日夜里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她醒着的时候,在她睡着的时候,在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不经意的瞬间。
一周后,开学的第一堂课。
程见君走进教室,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上课铃响了,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灰色西装,低马尾,金边眼镜。
沈既明。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扫到第三排靠窗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别人不会注意。但程见君看到了。她知道沈既明认出了她。
沈既明低下头,翻开教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案例的名字。
“今天的课只有一个内容——告诉我,这个案子为什么判原告败诉。”
程见君举起手。
沈既明看着她,点了下头。
她站起来,用熟练的法律术语分析了三分钟。沈既明听完,沉默了三秒。
“这位同学,你刚才回答的是‘法律应该怎么判’。我问的是‘法院实际上为什么这么判’。普通法不关心‘应该’,只关心‘是什么’。坐下。”
全班安静。程见君的脸烧得厉害。她坐下来,看着讲台上的沈既明。那个人没有再看她,转过身去写板书了。
但程见君知道。
她们都知道。
那不是普通的师生关系。从那个便利店开始,从那张名片开始,从沈既明在停车时多看了她一眼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瞬间埋下了种子。
程见君闭上眼睛。怀里的沈既明呼吸平稳,她的手搭在自己腰上,没有松开。她想起那个便利店的下午,想起沈既明从她身后伸出手递过去那张纸币的样子,想起她说“你是大陆的”时的语气。后来她问过沈既明:你帮我付钱的时候,知道我是港大的学生吗?
沈既明说: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既明看着她。因为你站在那里,很无措。收银员看你的眼神不对。我不喜欢你被那样看着。
程见君低下头,看着怀里沈既明的睡脸。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程见君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道眉间,沈既明的眉头松开了。
窗外的路灯灭了。
天快亮了。
在这座九千公里外的城市,在这间属于程见君的公寓里,两个人终于又睡在了同一个屋檐下,同一个呼吸的节奏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等了四年的答案,那些还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事,都没有关系。她们还有时间。
她们还有彼此。
程见君在沈既明的眼睑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闭上了眼睛。耳边是沈既明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四年前那个夜晚,沈既明牵着她穿过人群时,走在她前面的脚步声。稳定,从容,不会回头,但你知道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