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高居帝位者总自诩为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神明。
献德帝虽已步入暮年,却依然精力充沛。他忌惮独权,最是厌恶一家独大,绝不信奉治大国如烹小鲜道。
他平日里看似含糊放任,实则特意留着左相与右相在殿上天天针锋相对。
小鱼去了鳞再频繁翻动,便容易皮开肉烂骨碎。而如今的京城,这大锅里,被削鳞去甲的小鱼已然太多。除了太子与景王,京城以北还有镇北军雄踞侧目。
可献德帝冷眼旁观,似乎仍嫌这锅不够沸,破格提拔了不少年轻新贵,武将中最为瞩目的一笔,便是郑玉霜。
当年献德帝最疼爱的公主不幸离世,到了次年,皇帝便毫无征兆地降下一道谕旨,破例点名封郑玉霜为将。
彼时郑玉霜的祖父尚在人世,老将军惊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郑家门荫深厚、儿孙满堂,老将军大惑不解地确认:“陛下旨意……说的是末将家里的七孙女?”
献德帝高坐,在满朝文武的惊诧错愕中,俯视着堂下众人,道:“就是天天跟在你的郑小七。怎么,舍不得孙女为朕效力?”
又是一年秋凉,鸿卢寺已经拟定了章程,萧则龄为册立使,兼和亲使团正使,送容乐公主景渺出嫁。
朝廷同时下诏,册封郑玉霜为定远将军,专司护送使团一路直抵高延国境。
议事堂内,檀香袅袅,鸿胪寺少卿崔战正召集众人做章程详议。
崔战,和亲使团副使,这份繁复庞杂的细则,他已与萧则龄等人议论了一月。崔战此人生得眉目清秀,办起差来,是出了名的精细。凡事只要涉及安危要害,他必得翻来覆去地核查数遍,直到万无一失方肯罢休。
此次使团西行出京,需沿着陇西道一路西进,横穿凉州,最终方能抵达高延国的疆界。而那高延国如今所据有的,正是原属前朝要地的瓜州与沙州。
说起这瓜、沙二州,本也是前朝版图上的重镇,奈何前朝末年纷争并起,高延国前任国主便趁着大乱的空档,顺势占领了这两州之地,自此雄踞西北。
然而易主之后,两州百姓的日子也艰难。因北方厥子部落频繁南下,而高延国本身兵力匮乏,根本无力剿灭这群骑兵,致使祸端不断。
因着兵部要运送军需辎重前往凉州,崔战特意将路线重新做了调整,亲手递给负责运输的张云尘:“张郎君,下官此前少与您交接。这份文书,还请细细过目才好。”
张云尘神色自若地接过来。其实早在数日前,他便已在郑玉霜手中瞧过了。他应道:“崔少卿安排调度得宜,下官佩服。”
朝堂办差,人人皆有独到的眼界经验,一个人究竟是肚里有真材实料还是滥竽充数,往往三言两语间便能瞧出底细。
崔战向众人作揖,请大家畅所欲言,看是否还有遗漏需要补充。然而这套方案早已多次打磨,况且此前也送过和亲公主,一切皆有旧例可循,不到一个时辰这议事便已接近尾声。
即便如此,崔战悬着的那颗心却未能落地。
而那颗悬着的心,在郑玉霜大步迈进议事堂的那一刻,彻底死了。
郑玉霜一落座,便清冷冷地抛出一句。
“因着沿途风土人情不同,使团抵达各驿站的日程无法保证,凡事皆需照着容乐公主的心意与体况调整。”
朝中百官皆知,这军府是最难讲通道理、最难打交道的一帮硬茬。
崔战自然不敢当面反驳这位风头正劲的定远将军,试探着问道:“凉州道总管府那边,郑将军可曾提前打过招呼?”
“崔少卿指的是窦国公?”郑玉霜不紧不慢地说,“舅姥爷早有来信,凉州大营随时恭候。凉州与高延国接壤,崔少卿尽可把心放进肚子里,我还额外带了一批亲卫,使团这一路很安稳。”
她有些困倦地按了按太阳穴,难掩眉眼间的疲态。
一名年轻的吏员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怯生生问道:“郑将军,听闻那凉州北境去年就有部落打谷草,不知郑将军预计带多少人马护卫?”
“打谷草?”
郑玉霜嘴角一抹冷笑,谈起行兵打仗,她可就不困了!
她环视堂内一众文官,语不惊人死不休道,“你早说嘛,安排!他们能南下,咱们这次就北上打谷草,抢他一回,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议事堂,满堂文官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冲脑门,后脊梁骨阵阵发麻。
萧则龄连忙握拳抵住嘴,干咳两声。
为了防止郑玉霜继续抛出更惊世骇俗的计划吓死这群文官,他摆了摆手,示意议事完毕,赶紧散会!
满堂官员只当萧则龄是赶着掐时辰下值回府,片刻不敢拖延,如蒙大赦般纷纷抱拳告退,鸟兽散去。
走出来的时候,萧则龄越细想越觉得对劲。
郑玉霜适才信誓旦旦地说,额外带了一批亲卫。
额外?这各地驻防兵额与调配皆有规定,这额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多带那么一批兵马出境,吃什么、住什么、走什么账目?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她打算如何安排?
萧则龄心头咯噔一下,登时转了个弯,大步朝着宫门外的马车停靠处追了过去。
此时下值鼓声已响,官吏们陆陆续续涌出了皇城。萧则龄挨着一辆辆马车查看,才瞧见了郑家的马车。他未及多想,抬手一把掀开车帘,只见铺着软褥的车厢里,张云尘独自一人端坐着,手里还搁着半卷未读完的卷宗。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萧则龄有些仓促地放下帘子,便听得车厢内传来张云尘的声音:“萧郎君是在寻郑七将军吗?”
张云尘掀起一角车帘,探出头:“她瞧见了熟人,说片刻便回。”
果然片刻之后,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车帘,郑玉霜刚要踏进去。
只见张云尘与萧则龄,此时此刻竟正一左一右地坐在自己的马车里。
郑玉霜心头猛地一震,手一抖,啪嗒一声,吓得一把将车帘又原样落了下来!
她退后了两步,重新打量了一下这辆马车和车夫,这分明就是她的马车,没错啊!
郑玉霜有些懊恼地拧了拧眉,心下暗骂,自己到底在慌个什么劲儿!
她乃手握禁卫重权的定远将军,问心无愧,有什么好心虚慌张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慌乱压了下去。困意席卷,她不再多想,踩着脚凳,硬着头皮上了车。
郑玉霜往宽大的软垫上一靠,左看一眼张云尘,右看一眼萧则龄。见这两个人此刻皆盯着自己,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本宽敞舒适的马车里竟显得如此逼仄拥挤。
别说。这诡异的气氛,还真让她心里发毛!
“你刚才说……”
“你怎么在……”
郑玉霜与萧则龄几乎是同一时间开了口。
“让我先说!”郑玉霜干脆利落地一伸手,打断了他,“你怎么会在我的车里?”
萧则龄特意压低了嗓音,直奔要害:“你适才说,要额外带一批亲卫去西北,这批人你怎么安排的?粮草与关防又该怎么走?”
郑玉霜靠着靠枕,懒洋洋道:“我早已向陛下当面陈明过了,兵部已经发了文书,过两天自会转到你那里去。”
“陛下知晓就行。”萧则龄微微蹙眉,紧追不舍,“你到底带了多少人?”
“文书下来了你自会知晓,别管那么多了。”郑玉霜脱口而出,只想着把话题混过去算完。
“文书上若写一百,你实际敢带两百!再塞上一百人进兵部运送辎重的队伍里,拼拼凑凑个五百,也不是不可能!”萧则龄盯着她的眼睛,问,“你这次究竟带了多少人?”
“你挺明白的嘛。”郑玉霜撇了撇嘴,不打算向他吐露实情,依旧想着蒙混过去。
“你以前不就是……”
萧则龄话一出口,才猛地意识到不对。
是了。当年郑玉霜从幽州回京城省亲,郑老将军为了护她周全,每次都会明里暗里多安排不少兵马随行,甚至萧则龄还曾与她同行。
这突如其来的,以前二字,空气骤然凝固。
马车内的两人皆是一愣。
岁月唏嘘。那个,以前。
他们青梅竹马,还曾拉过钩、许过愿,要携手看遍名山大川。
如今物是人非,旧梦早碎,她已是手握兵权的定远将军,而他早已另娶他人。
两人极不自然地各自垂下了眼眸。
“你等着看兵部文书吧。”郑玉霜语气也淡了几分。
萧则龄压低了声音:“你还没个数,是不是?罢了,私带的人马不要超过太多。若被发现,超出来的那些人,你就说是萧家派去保护我的护卫。”
郑玉霜抬眼看他,轻声问道:“阿龄,若我说,只是顺道去北境打谷草抢劫蛮夷的,你信么?”
萧则龄微微一笑,眼里有看穿她小心思的无奈。他知道她又在用坏主意蒙混过关。青梅竹马地一块长大就有这点不好,对方心里泛起半点小九九,根本就无处遁形。
萧则龄:“若你只是手痒想去打谷草,那我要谢天谢地了。至少不是在筹谋什么出格的大事。”
“你想告发我?”郑玉霜抬眼看过去。
“你想杀我?”萧则龄微微一笑,看了一眼郑玉霜,又扫了一旁稳坐而不语的张云尘,道,“小七,无论发生什么事,若问起我,我只会说我一概不知。”
郑玉霜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是关乎太子的事吗?”萧则龄追问了一句。
“不是。”郑玉霜神色未变,摇了摇头。
“那就好。”萧则龄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只要不牵扯到储君废立与世家利益,说到底,不过是武将兵权与各方势力的暗中角逐罢了。
萧则龄转身掀帘下了马车。
车辇辚辚,马车踩着夕阳的余晖,缓缓朝着郑府的方向驶去。
“又头疼了,是么?”张云尘将披风盖在她的膝头,坐到了她身旁,手指轻拢过她的青丝,替她按压着太阳穴与头顶的穴位。他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如水:“你信他吗?”
“只要不触及他萧家的利益,他充其量也就是装聋作哑罢了。”郑玉霜深呼吸一口气,“萧家并无兵权,他即便瞧出了什么,也不想多管闲事。你以后便能慢慢看出来,这高门文官与边关武将,通常是不会真正联起手来的,除非有直接的利益纠葛。”
说到此处,她蹭到他的怀里,:“文武制衡、互不信任,这本就是陛下高坐明堂,故意操弄的驭下之术。”
“可若他真去告发呢?”张云尘双臂环抱着她,有些不放心。
郑玉霜转过头看着他,微微笑着,语气轻柔:“不会的。莫说他萧家日后尚有需要我们郑家的地方,即便陛下当真知晓我们私下带了精锐前往西北。你且琢磨这调兵的路线,兵马是往西北边境调动,即便超额,在皇帝看来也是未雨绸缪的忠君举动。只要我们无心谋反,边境安稳,高坐龙椅的那一位,没什么好担心的。”
张云尘叹了叹气,赞同道:“西北番邦部落众多,今日在议事堂上,还有人问你带了多少护卫。想来,日后即便发现带去的兵卒过于庞大,也只会说你护卫稳妥罢了。”
张云尘的手搭在了她的脉搏上,他心中沉了沉,这人昨夜又是巡查防务了。徐惠和程荔尚能轮换着歇息,可她事事亲力亲为,无半点懈怠。
张云尘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怀中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沉稳而绵长,不过片刻工夫,郑玉霜在他的怀里安然睡去。
自城外归来这两日,郑玉霜连府都未回。
张云尘知晓她忙,但他也知道,萧则龄早有向郑家提亲的意图。可适才,他冷眼旁观,分明捕捉到了郑玉霜投向萧则龄的那一眼,那绝非昔日情谊的温情,而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那一刻,张云尘盘桓在心底的隔阂骤然烟消云散。释然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如野火燎原般被瞬间点燃的情绪。
“霜儿,”他在她耳畔低低叫了一声,“我们到了。”
郑玉霜困倦极了,迷迷糊糊中只在他怀里蹭了蹭。
张云尘低下头,捧起她的脸,吻住了她的唇。这一吻带着某种近乎蛮横的索取。他心中有希冀,眼下他不想再去计较,只想抓住眼前人。
她今日穿的是绯红袍衫,指尖只需轻轻一勾一扯,那系在腰间冰冷革带便跌落在地。
郑玉霜虚虚地伸手推了他一下,那手掌却被他捏入掌心,扣在怀里。
突然,郑玉霜怂得想临阵脱逃。她喘不上气,连日来的连轴转透支了她的体力,她此刻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骨子里犹如一具空壳。
张云尘向来是个克制内敛的君子。哪知道今日的他竟像是一株被瞬间点燃的烈火,令人战栗不安。
她实在想不通,这人今日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
她张了张嘴,急切地想说点什么来打断,可落下的吻实在密集,将她所有的言语与抵抗尽数吞没。
张云尘给她的安稳与踏实,向来是这般实实在在、触手可及,深沉得教她甘愿沦陷。
“云尘。”她不由得软着嗓子低低地唤了他一句。
他手臂一用力,便将她抱在了怀里,掌心贴上了她的后背。那绯红外衣再也挂不住,顺势滑落在地,叠出了一地旖旎。
不知何时,马车已停了下来。车外传来了连心小心翼翼的叩击:
“娘子,老夫人叫您过去一趟。”
车厢里,两人皆未动弹。
郑玉霜有些无精打采,手指轻轻挠了挠张云尘的后颈,道:“祖母叫我过去,你陪我一道去,好不好?”
“好。”他在她耳畔低应了一声,呼吸洒在她的耳廓上,烫得人发颤。
郑玉霜软软地合上眼,得寸进尺地蹭着他喃喃道:“我没力气了,你抱我过去,好不好?”
“好。”张云尘紧紧抱着她,“且等一等。”
他有些无奈地俯下身去,拾起掉落的革带,替她将微微散开的红色束腰理平整。
“不过,我挺喜欢你刚才那样的。”郑玉霜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眼底闪烁着坏心思的调侃。
“别闹了......让我冷静些,霜儿。”张云尘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脸埋进了她的肩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郑玉霜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银铃般的笑声咯咯地溢了出来。
”娘子? ”车外,连心见没有动静,忍不住又提高嗓门唤了一声。
“急什么!等会,我穿好衣......”郑玉霜侧着身子,正伸手要拿起掉落的外衣。
话才说到一半,“唔!”
一只大掌猝不及防地将她的嘴捂了个严严实实!
张云尘当真是彻底无语了。
这青天白日的,马车就停在院里,外头一众人影,她竟敢这般旁若无人、口无遮拦喊出让人浮想联翩的浑话来!
这简直就是个不省心、专门来克他的活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