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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尘卷 第95章 平庸

作者:混钰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26 01:09:06 来源:文学城

张之阳跨出门槛,校书郎这差事清闲,平日里到了时辰便能准时下值。

他在书阁里,看到了一套前朝的古文选集,一时见猎心喜,抄录完一卷,这才比平日里晚出了一炷香的工夫。

张之阳平素里就喜欢诗文典籍,在这校勘典籍的文职,也算得是自得其乐。

刚一走出皇城门,便瞧见了树荫下立着的两道熟悉身影。

张泉原本立在树下,视线扫过来时,显然是远远瞧见了他。可这小子微微一侧,眼神飘忽地挪向别处,硬生生装作没瞧见。

直到张之阳端着架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跟前,张泉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规规矩矩唤他:“堂兄。”

张之阳对此倒也不在乎。

张泉的父亲乃是民部侍郎,是这位叔父亲口托付,要他这个做堂兄的平日里时不时督促、查检张泉的功课,那无论张泉私底下对他是亲近还是冷淡,他分内的事总是要做到位的。

张之阳从袖袍里拿出那一册刚抄录好的文选,递了过去。

张泉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不耐烦,慢吞吞地伸手接了。

站在一旁的张云尘凑近瞧了一眼,问道:“这是文选第十七卷?待堂兄读完后,可否借给我一观?”

前朝文人汇编的诗文巨著,洋洋洒洒数百篇,世面上流传的版本不少。若想求得一卷全文,只怕也唯有书阁了。

张泉闻言,如同看到救星。他麻利地往张云尘怀里一塞:“你想看?那你拿去先看!我不急!”

张云尘接过了书卷,称谢道:“那便多谢堂兄了。”说罢,他转头看向张之阳,邀约道,“堂兄若是不嫌弃,不如与我们同去用个便饭?”

张泉今日原本是特意跑来堵张云尘的,因听说最近新开了一家酒肆,正急着要去凑热闹。

而张之阳的心思也微动,他听闻张云尘近日调入了中书省轮值侍书,他也想借机打探一番缘由。

张之阳点了点头,“也好。那今日我便与张泉一同向你道贺了。”

京城南曲四街,毗邻皇城,向来是达官显贵、文人墨客盘桓落脚的热闹场所,终日客似云来,笙歌不绝。

因为已近十月,各州选拔出的举子不少到了京城,备战明年春闱。街巷间人群熙熙攘攘,大小酒楼高朋满座,压根无需招揽生意。放眼望去,仆马豪华,宴游崇侈。

马车行至街角处,前方可见凤仙居。张泉掀帘打量,前头车水马龙,街面已堵,在凤仙居停了马车,三人顺着熙攘的人流走去。

再往前走不过百步,果然见着一家门面崭新的酒肆,招牌上赫然题着,三爵桂,三个大字。这酒肆建了临街的两层飞檐楼阁,从前门穿过去,后头还有小院。

张云尘打量着这门面,这里他倒是不陌生,前些日子郑玉霜带他来过。此处并非新开的酒楼,不过是重修门楼,又换了个新名字罢了。

三人跨进门槛,酒肆里的掌柜娘子一眼便认出了张云尘。知晓他与郑玉霜的习惯,笑着引着他们往二楼的幽静雅间走去。

临街的一楼大堂皆是当垆卖酒之处,码放着半人高的粗陶酒瓮,散座混杂,酒气与汗气弥漫。二楼则考究得多,铺设着案几与屏风,专供设宴小聚。

张之阳打量着周遭,提议道:“要不,就在这找个桌坐下?”

张泉对市坊物价最是清楚,一楼散座是按盘碟酒菜计费。二楼只要开桌,先收上三百文。

张之阳一月俸禄是一千三百文左右,这一顿饭要抠去他小半月的薪饷,难怪他觉得肉疼。

可张泉知道,如今的张云尘绝不会缺这几百文,要不然,他也不会特意跑去堵张云尘,明摆着就是要蹭他一顿好的。

张泉转过头:“云尘,你怎么说?”

张云尘抬手指了指楼上,一楼人声鼎沸,划拳劝酒之声不绝于耳,他连脑仁都作痛。他温和地笑了笑,抬步领路走在了最前面:“上楼吧,这里过于喧闹了。”

张之阳跟在身后,沿着走廊七拐八绕,只见廊下屏风考究,上面精绘着花鸟、山水与工笔书法,更有层层叠叠的纱帘隔断,暗香浮动。

张之阳的心绪不自觉地飘远了,他也是参加过春闱的。

明经、进士两科,以进士科尤为重要。取士,光凭卷面上那一手锦绣文章是远不够的,更看京中达官显贵、名流学士的暗中提携与推荐。

是以每逢春闱将至,赶考举子们无不奔走于各门下,将平生得意之作精心抄录成册,呈递给朝中重臣,这便是投卷。向相公与达官贵人们私下投递的,则称为行卷。

当年,他也曾怀揣着抱负与不安,怀着敬畏与卑微,小心翼翼地叩开过当朝相府的大门。

那一年,门路要打点,行卷要力求完美无瑕,更要融入文人圈。白天要设宴应酬、投卷拜客,晚上还要挑灯夜读、死磕文章。

花销如流水,至今还欠下族中房头不少银钱。

不过好在天道酬勤,他终是闯进了进士科的乙第。

正因深知这功名来之不易,张之阳看着眼前这满楼的飞檐交错,心中那股自矜与拘谨便越发沉重,脚步也慢了下来。

谁知刚走过一处拐角处的雕花屏风,身后突然卷过一丝带着微风的幽香,紧接着,一只手臂竟从后头一下子搂住了他!

“你怎么在这?”一道清脆爽朗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张之阳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猛地转过头去。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着绛红花瓣,金丝襦裙的女子。

那女子一张明艳笑颜,眉宇间攒着压不住的英气,或娇或媚,顾盼神飞间是寻常女子不会有的舒展与坦然。

她定睛一瞧张之阳的脸,也是冷不丁一愣。她干脆地松开手,连退了两步,落落大方道:“抱歉,瞧这背影有些像,认错人了。”

一旁的张泉闻声率先转过头来,待看清后,喊道:“霜姐?你怎么也在?”

来人正是郑玉霜。

她莞尔一笑,越过张之阳的肩头,眼神落在张云尘身上,打趣道:“我来抓你啊。”

张云尘看着她那副狡黠的模样,快步过来,“刚才马车经过凤仙居,我就看见了你那匹马。城外的事都料理完了?什么时候回城的?”

近两日,郑玉霜一直在城外大营。

“刚骑马回城。”郑玉霜的声音里带了女子特有的娇软,“路过此处,想着顺道拿盒果子回去。”

张云尘旁若无人,将她的手牵入掌心:“那我陪你。”

“你们这还未用晚膳?你们聚着玩,不用理会我。”郑玉霜笑意盈盈,眼神打趣地斜向一旁的张泉,“你若是走了,张泉今晚,怕是要留在这抵债了。”

张泉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张之阳,“霜姐,这是我们堂兄张之阳,我们兄弟一起,没有外人。”

“方才是我认错人了。给你堂兄赔罪。”郑玉霜虽说着,眼里却只有张云尘,连眼角余光都没落过去。

“你去哪里?我陪你。”张云尘当着两人的面毫不避讳,将她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整理到耳后。

“不用,今晚要不要宿在这?”郑玉霜问。

张泉摆了摆手,“不行,不行,家里有规矩,待会儿用罢饭必须要回去。”

郑玉霜半开玩笑地打趣道:“那既然来了这南曲风流地,待会儿我找几个能歌舞、善酒令的席纠来陪你们。”

席纠是酒肆里专门掌酒令,善作歌舞与陪饮的女子。

张云尘听着她这没边际的混话,他手上一拽,将她往身前一拉: “霜儿,莫胡闹。”

“使不得!你可饶了我吧!”张泉干笑了几声,“要是我父亲知道我在外头叫席纠,要把我的腿都打断。”

郑玉霜笑得大方,对张云尘说,“安心在这用饭。既然来了,那我们就歇下了,今晚不回府了。”

张云尘迎着她的目光,低声道: “好。我陪你。”

郑玉霜笑着将手一抽,道:“谁要你陪着了?我找个陪酒郎来。不要你。”

“你敢。”张云尘手中牵得愈发紧,低笑了一声,知道她只是说说罢了。

郑玉霜笑得欢快,整个人很放松,“我和徐惠去前面转转。你多喝几杯,最好耍个酒疯,引得武侯铺来抓你,省得人多你走丢了。”

说完,她先忍不住哈哈笑着。

张云尘被她这奇妙的打趣弄得哭笑不得,“今夜,是你巡查当值吗?”

“不是。”郑玉霜朝楼下看去,“槐花黄,举子忙。最近京城人太多了,我多逛几圈。你多用些,可别饿瘦了。”

张泉见这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话里藏糖,越发打趣,道:“霜姐,最近这酒楼菜价涨得离谱,都快吃不起了。”

“有云尘在,哪次要你掏钱了。”郑玉霜对张云尘说,“想吃什么就吃,不用拘着。我走了,楼下还等着我呢。”

说完她就快步下楼了,张云尘朝街边望去,果然一队女卫跟着她。

张之阳并不认得那位女子,可看着张云尘适才与她当众拉拉扯扯,言语间更是毫无该有的克制,不由得拧紧了眉头。

看她离去,忍不住问: “你们与这位女郎十分熟悉?她是哪家的娘子?”

张泉一边招呼两人坐下,一边笑道: “堂兄,你这眼力差得离谱!那是郑玉霜!”

“她、她就是那位郑七将军?”张之阳一愣。

前些日子他听闻族中在传,说是郑玉霜在与张云尘议亲。他只当荒诞误传,毕竟门第天差地别,怎敢妄想?

可如今亲眼撞见这两人亲密的模样,他才惊觉,这不是传言。

掌柜娘子过来报了今日菜式,鱼鲙、虾炙、蒸面、红酥皮。

张泉听得直咽口水,道:“不够!再加一盘炙羊肉、一盅清炖牛肉!”

张之阳出言制止:“不必加了,就咱们三人,如何吃得完这许多?太过铺张了!”

张泉嘿嘿一笑,道:“吃不完怕什么?吃不完我带回府去,横竖坏不了。”

张云尘捧着茶盏温和地笑了笑,也不说话。

张之阳眉头越皱越紧,到底有些看不下去,“也太过奢侈了。”

“张泉堂兄今日是特意等我下值,若不让他吃尽兴,怕是过不去。” 张云尘开口道, “炙羊肉和清炖牛肉分装食盒,待会儿让张泉堂兄带回府去。之阳堂兄,你若有喜欢的菜式,不妨也带上一盒。”

掌柜娘子也是个会做生意的精明人,笑着提议道: “今日河中鱼鲜,那鱼鲙便上三碟?”

张云尘点了点头。

张之阳道:“不用,那也太多了!哪里吃得下三碟!”

掌柜娘子笑着推荐: “平日里郑将军和张郎君过来,张郎君一人都能吃两碟呢!今日鱼鲙刚上,新鲜得很。”

张云尘点了点头,“堂兄试试合不合胃口,金齑可以多放些。”

柳娘子连连点头,记下菜名后便万福退下了楼。

张云尘为二人倒上清茶,温声解释道:“这里之前,就是一家老牌鱼庄,后厨做鱼鲙的手艺是一绝。”

张泉哎呀一声,“忘记拿酒了。”

话音刚落,小厮拿了酒过来,店里招牌的桂酒,用桂花与糯米合酿而成的香醪,壶盖一揭,一股清甜浓郁的桂花酒香顿时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这酒甜软温和,实不醉人。张云尘提壶将两人面前的酒盏斟满,温声道:“堂兄,这酒不伤身。”

张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道:“云尘,你不是滴酒不沾吗?何时学会小酌了?”

张云尘眼底掠过一抹无奈。这还不是因为郑玉霜那不讲理的。

平日里她想小酌一杯,就非得逼着他也陪着抿上一口,久而久之,他倒也练出了一点酒量。

张云尘并不多言,道:“这酒淡,等会儿用罢饭,你们坐我的马车回去便是。”

张泉听得浑身舒坦,极其受用。只觉得这位堂弟,如今是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似的。张云尘对酒肆门道熟悉,背靠郑府出手阔绰,关键的是,他依旧是那个脾气好的人,半点没有世家子弟那种趾高气扬。

堪称完美饭友!

张之阳端着酒盏,想起郑玉霜的那句要宿下,问道: “云尘,你平日宿在这附近?这南曲地界寸土寸金,一晚开销不便宜吧?”

张云尘闻言,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张泉插话道: “之阳堂兄,你问云尘也是白问!他哪里晓得这些。莫说是住一晚要花多少,只怕就一桌酒菜究竟值当几何,他心里也是没数的。”

张云尘微低着头,神色略显局促,张泉还真就说中了,他是真不知道。

平日里在这私宅里吃穿用度,全都是随郑玉霜的喜好来操办。出门的用度都是记账挂名。郑府每月有管事账房定期结账。

刚开始那会儿,张云尘还怀着几分自尊与不安,特意翻过几回账单。可当他看到那账面上动辄成百上千的数字后,都有些发蒙。

他也曾跟郑玉霜推拒过,说自己本是清贫简单,根本无需这般高的用度。可郑玉霜那脾气一上来,当场撒娇耍赖。

如今算是把他吃得死死的。刚开始那会儿她还装模作样地假哭几声,到后来索性连装都不装了,直接给张云尘扣上一顶“你心里没我”的罪过。张云尘再多说两句,她便故意冷着一张脸,说他是不想理她,她不如死了才好。

有一回,徐惠都听不下去了,说: “张郎君,往日里没有你的时候,咱们就这般过日子。如今有了你,我们上下都要跟着你一起过苦日子。真是岂有此理呀。”

连心听完这话,捂着嘴笑。

毕竟徐惠、连心向来是同郑玉霜同桌用饭的。张云尘若硬要省钱,首当其冲受影响的就是徐惠。连心不敢多嘴,但徐惠却是有什么便说什么。

不过,郑玉霜真对这些账数不在意,反而见他吃得少吃了一口,就怕他受了委屈、饿瘦了去。

乐班隔着帘子奏起小曲,香气四溢的酒菜也摆满了一桌。

张泉夹了一块鱼鲙,表功道: “对了云尘,你还不知道吧?郑家夫人前两日已然到府里来过了!我母亲迎的客,说郑夫人平易近人,半点架子都没有,亲切宽和得很。郑夫人还说,她第一眼瞧见你就欢喜。”

说至此处,张泉压低声音道: “郑夫人说话那叫一个雷厉风行。说郑家尚在孝期,但只要日子一满,聘礼婚仪立刻就要办起来!”

眼见着张云尘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张之阳立刻明白了张云尘是凭什么能一跃踏进中书省的。

莫说是他张氏全族之力,也都是望尘莫及的。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氛围渐渐活络开来。不知不觉间,张之阳这才发现,自己与张云尘竟很投机。

“适才看过堂兄这卷文选时,小楷骨架清劲、笔锋刚健,当真是极好的字。”张云尘谦逊,不掺虚情假意。

张之阳平日里常去督促张泉的学业,耳朵里听到的全都是那小子的抱怨与耍滑,何曾听过这般贴心又真心的赞誉!他连看张云尘的目光也柔和不少。

说起张泉,他也不坏,只是不是块读书的材料。他最大的爱好,莫过于听曲饮酒、打猎逛园子,倒也不算什么出格的事。

其实在世家里,资质平平的子弟多如牛毛。只要他们不强行出头,行事规矩本分,凭着祖宗攒下的家业,哪怕是到儿孙那一代,也能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平庸,安分做个富贵闲人,本就是一种难得的自知之明。

怕就怕其中不乏心高气傲之辈,见惯了父辈在的煊赫光耀,不甘心自己沦为平庸。

若是真有惊世才华,还能一路光耀门楣。可若是平庸却偏要强行钻营,这京城的有能之士,多如过江之鲫,一不小心行错半步,沦为斗争的牺牲品,便会连累整个家族。

吃得差不多,张泉去后厨盯着打包分装食盒,溜了下去,雅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张云尘微低着头,低声道: “其实有一件事,在我心里盘桓了许久,一直觉得过意不去……我听伯父提及,此前去中书省轮值的推荐名单上,伯父原本推举的是堂兄。”

张云尘眼神里带了几分愧疚与不安:“堂兄学识渊博,远比我更适合这位置。同是在清冷衙门里熬日子,我、我是占了堂兄的位置。”

张之阳看着张云尘脸上的真诚与惶恐,愣了片刻,破天荒地苦笑道:“你说真的?你真觉得是你占了我的位置?”

张云尘认真地点了点头。

张之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既好笑又无奈的唏嘘。

这位堂弟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全然不懂这盘根错节。

张之阳收起笑意,语气直率而坦白: “云尘堂弟,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能跨进这中书省,全是因为郑家,或者说得再确切些,全是因为郑玉霜。她管萧相公叫一声阿耶,萧家与郑家那是几代的交情。她若想安插一个人,甚至只需在私底下流露出一点点要关照你的意愿,这京城里的绝大多数位置,她都能办到。”

张云尘并非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只是心里始终存着文官避讳。他低声道: “可她是军中武将,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文官吧?”

张之阳知道张云尘来京一年,但见他对这朝堂真正的势力不知,便冷冷点破:“在春闱前安插自己的人,本就是各大世家的惯常做法。而她郑玉霜,有且只有一个上峰,那便是陛下!她是陛下最信任的刀。她开口要的,谁敢不给她这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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