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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尘卷 第93章 凡事

作者:混钰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22 16:37:35 来源:文学城

郑玉霜进了宫门,在值房里卸甲小憩。这地方清冷,若无急务,不会有人来搅扰她的清净。

可偏生今日不比往常,她刚阖眼不多会儿,木门便被人急促地叩响。

“小七,是我。”郑玉山压低的声音自门外穿透而来。

郑玉霜起身开了门闩,没等自家哥哥寒暄,她转入屏风后,动作利落地更衣。

郑玉山:“昨夜的事,早朝之前就有就弹状。还有件事,陛下收了封密奏,恭王私底下与尹妃交往甚密。”

他一说完,只听到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郑玉霜连半点惊诧的动静都无。

郑玉山挑了挑眉:“怎么,你早就知道了?”

郑玉霜回了句:“嗯。知道。”

这是早前,万贵妃身边的内侍透露给她的。

天子后宫,从来就不是安享富贵的地方。嫔妃各有等级,四妃九嫔,除定数的月俸,吃食、衣料、职田多寡,皆与品级挂钩。实际生活用度取决于皇帝的宠爱和随之而来的赏赐。高品级与低品级之间的生活用度,相差何止十倍。

可这得宠,也不是简单的事一旦成了最风光的,这阖宫上下成千上万双眼睛,便也如同饿狼一般,日夜不放地剜在你的身上。连午膳多吃了几根菜叶子,都能在瞬息传遍。

如此密不透风的眼线底下,每日见过了谁、说了什么话、又待了多久,哪里能瞒得过人!

郑玉山:“往日里陛下也从不拘着太子和恭王往宫里送时新物件解闷,怎么偏生这次就触了龙鳞?”

“送礼,到底是孝敬,还是营私,向来是一门学问。既要投其所好,又不逾矩,这其中分寸的拿捏,你去问嫂嫂,比问我强。”

郑玉霜已经换好了厚重宫装。她在铜镜前驻足,拂了拂领口,“时辰到了,我去见陛下。”

“我在值房守着,有事我接应你。”郑玉山担忧。

“不必。今日雷霆震怒是少不了的。”郑玉霜侧过身,“你去外面盯着,别让那帮文官把事情给闹得不可收拾。”

“你、你怎么知道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此刻正堵在外面?”郑玉山对郑玉霜一向信服,“还有国子监。”

“连你都能从外面知道恭王和尹妃的事,说明已经有人透出去了。”郑玉霜脚步不停,“这明摆着是有人搅事,还用得着猜?我守宫里,你守皇城门前,今日别出事就行。”

“任载是不好保的。”郑玉山跟在她后面,“搭上前程事小,命能不能留都难说。”

对抗上意,欺凌皇亲。要求皇帝查外戚,也是块硬骨头。

“此人必须保。”郑玉霜说,“顶多杖责而已,到时,你要盯着。不要做得显眼了。”

献德帝沉着脸从早朝回转殿时,远远便瞧见郑玉霜规规矩矩地跪在殿门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老皇帝,心里顿成了一团乱麻。

他面色阴晴不定地走到她跟前站定,沉默了半晌,只说:“行了,起来吧,昨夜这事不怪你。”

“臣以下犯上,当街触了恭王殿下的霉头。臣有罪,不敢起。”郑玉霜依旧低着头,声线平静无波。

“你有什么罪。难道还要朕亲自去扶你起来不成!”

献德帝只觉得脑仁都要裂开了。他宠妃的亲爹当街行凶,他的儿子大半夜带兵闯县衙,天家体面丢了个光。他重重哼了一声:“起来!”

太子亦步亦趋地跟在献德帝身后,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地随圣驾往殿内走去。

坐在轮车上的舒王故意落后了,他由内侍推着来到近前,小心地拉了拉郑玉霜,见她依旧跪着不动,“怎么了?”

“腿麻了。”郑玉霜侧过头,压低嗓子回了一句。

舒王微微一笑,清俊的面容如春风拂面。

这一幕小动作,恰好落在了献德帝眼里。老皇帝登时气笑了,指着她骂道:“给她拿个垫子,要不出去还以为是朕打的。”

郑玉霜对天家事早已听得生了茧子,自是不想听。她没要那垫子,起身后退到了宫门边当起了木头人。

内殿里,圣怒未消。

直到她冷不丁听到献德帝沉沉丢下一句:“老四太浮躁,先别领兵了,闭门思过吧。”

太子忙躬身应道:“父皇圣明,儿臣代他应着是。”

然而,老皇帝眼神幽邃,追问了一句:“二郎和四郎先前领着的卫府兵权,三郎,往后便由你一并管了吧。”

舒王瞧了一眼太子微微僵硬的脊背,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温声道:“父皇,儿臣这腿脚不便,莫说跨马,便是连军营都去不得。这练兵的重任,儿臣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如,还是麻烦太子哥哥受累代劳吧。”

献德帝略一思忖,点了点头,正要答应,忽然瞥见了佯装自己是木头人的郑玉霜。

老皇帝抬手指了指门外:“三郎,你领着印信。至于军务,让门口戳着的那人帮你。”

殿内三人,几乎在同一瞬齐齐回头看向门边。

被点到名字的郑玉霜神色恹恹: “陛下,这不合规矩。臣与家中兄长各领一卫,已经占了两卫。太子殿下,统领两卫。臣若是再碰那两卫,那就逾矩过分了,还请陛下明察。”

“你由着四郎把刀架在脖子上时,怎么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什么叫过分?”

献德帝一拍龙案,斜睨着她: “这会儿你倒知道过分了?朕说了,你们兄妹只是帮着老三代掌训兵,那是朝廷的朝兵,又不是你们郑家的私兵,有什么逾矩的!”

郑玉霜跪了下去,叫苦道: “陛下三思。昨夜的事情还没过呢,臣要是再接了这差事,御史台的弹劾又要来了。”

献德帝看着她那副皮模样,冷哼了一声: “你脸皮厚,让他们上多少弹状也无碍。”

二十记廷杖打完,任载从宫门里抬了出来。

眼见着那几名监刑的内侍走远,任载咬着牙,撑着地面就想挣扎着爬起来。

可还没等他使上劲,突然快步走过来了几名军汉。领头的半蹲下身,一把稳稳地将他按住,放轻了嗓音道:“任郎中,我们奉上头之命送您回家,您先别乱动,仔细撕裂了皮肉。”

任载有些错愕。他方才被按在行刑凳上的时候,听着那大棍打在肉上噼啪作响、声势骇人,本以为半条命都要交代。可如今缓过这口气来,虽说疼,但似乎没觉得有多严重。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这古怪,便被几名手脚麻利的兵士合力抬上了一辆宽大马车。

马车里燃着安神的淡淡熏香,里面坐着一位长须大夫。那大夫一见人被抬进来,便利落地打开了手边的药箱,冲他温和一笑,说是奉命来帮他料理伤势的。

任载趴在软榻上,先是怔了怔,随后面色有些局促地瞅了瞅大夫那口散发着药香的药箱,小声问道:“这、这位大夫,敢问您这一趟的诊金多吗?”

他为官清廉,俸禄微薄,家里实在是多少余财去请京城里的圣手。

大夫瞧出了他的窘迫,笑着安抚道:“任郎中放宽心。早些时候,便已经有人吩咐过了,老夫只是来帮您瞧瞧外伤、敷上创药,这一应药材用度,皆分文不收。”

听闻此言,任载那颗紧绷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竟是克制不住地微微有些发热。

他顾不得臀背上的剧痛,有些狼狈地拱起手,连声道:“劳驾、劳驾您了。”

任载被几名年轻兵士手脚轻快地抬进了家门。出乎他意料的是,本该因惊吓而乱成一团的家里,此刻却井然有序,倒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娘子已领着两个儿子迎了过来。

任载的娘子小名阿木,本家姓许,岁数比他小上两岁,是陪着他,从地方穷地一路熬进京的结发妻。

任载趴着,粗粗一瞧这家中的陈设,登时有些发懵,原本洗得发白起毛的旧床帐不知何时卸了下去,被褥都换上了新的。

随车的大夫下了医嘱,交待了几句换药的注意事项,留下了几帖调理散剂,便含笑拱手说明日再来复诊。

待到外人散尽,内屋里只剩下一家四口,任载按捺不住惊疑,急忙叫住了妻子: “阿木,你且等等。这家里这发生了什么?怎么连过年都不舍得裁的新料子,你也买了?”

“郎君,你快趴好了别扯着伤口。”许氏转过脸来,脸上没有惶恐,反而挂着一抹劫后余生的笑容,“今日一早,兴安县衙里的公差便陪着坊正,一并登了门。他们说是你因为秉公直谏,不小心触了上面霉头,少不得要挨一顿仗责。”

任载听得瞠目结舌。

“那公差临走前还留了银钱与布帛,特意嘱咐我说,这伤实则不及骨,最多三五日就能下地走动,不妨事的。”

任载:“送东西来的人,可曾说是谁吗?是县衙的人?”

许氏:“我也大着胆子问了,那人只说是上面的意思,没说是谁。”

许氏说到这,麻利地替他拉了拉新褥子, “不过那公差也说了,即便过几日见好了,无论如何,也要躺足十日,才能把风头祸事给避过去。我给你擀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饼,你吃过了解解乏,踏实地睡个好觉吧。”

任载心里受用,看着妻子眼底泛着的青黑,问道:“那你和孩子们呢?可曾吃过了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难为你们了。”

“吃过了。”许氏浅浅一笑,“先前你没回来,我这眼皮直跳,心里慌得厉害,哪里有心思做饭。后来是公差带着我和两个孩子,去了对街的那家铺子里吃的。”

“对街铺子?”任载神色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许氏点了点头。

任载那颗心,掀起了惊天巨浪。

那是郑家的铺子!

他如何能不知道?自从郑家兄妹回京,这间原本平平无奇的铺子,炉火日夜不熄,一天三顿,给整条街巡逻换防的兵卒提供汤饼肉饼。兵丁、坊丁,只要进了那扇门,便能吃上饱饭。

当时朝堂文官还参过一本,说郑家这是在京城邀买人心。

当时任载还觉得那些人是无理取闹,可如今,这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他家门口!

任载的手心微微渗出了汗意,“你可知他们是什么人?”

“不就是郑家军府的人嘛。” 许氏笑了笑,神色有些向往,“里面除了兵将,还有不少老人孩子。我牵着儿子往后堂一瞧,还有书塾。我怕说了你不高兴,先前就听周遭的街坊说过,说是那里请的都是名儒,孩子们管教得好。今日我问了里面的管事,他说咱们家的儿子,也可以送过去。”

“当真?”任载有些失声。

“还能有假?每天送过去,孩子们在里面念书,用完饭再回。这天大的好事,他郑家分文不收。我知道,不收钱是因为里面那些孩子的爹娘、兄长,都是要去前线边关打蛮子的。”

说到这,许氏轻声道: “我想着,他们在前线扛突厥子,咱们儿子才能读书进学。”

同一天,张云尘去了兵部才知道,昨晚在兴安县衙的动静,不知道一夜闹得如此大,一早上几个直谏的官员挨了仗责。

郑玉霜出门时,不是说去处理桩小事吗!

正神思恍惚间,兵部堂内差役说是昨夜街上亮了兵器,时至正午,恭王与郑玉霜还被陛下扣在宫里。

这天家雷霆,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张云尘心急,到了下值,登上马车问:“阿达,你今日在外头,可曾听到什么风声?知不知道郑七将军现下在哪里?”

“七公子不是回府去了吗?”曹达扯着缰绳,回过头来一脸诧异,“我方才亲眼见到回了。”

张云尘先是一愣,心非但没落回肚里,反而愈发着急了。一路飞奔回了内院。一进院,四周关门闭窗,静谧得落叶可闻。

那个让他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的人,此刻正陷被褥里,睡得正香。

“霜儿可曾受了伤?”张云尘小声地问连心。

“张郎君尽管放宽心,娘子没伤着。”连心抿着嘴笑,“娘子说一整夜没合眼,现下要补觉。张郎君,需不需要传膳?”

一提到,传膳,张云尘便有些哭笑不得。

郑玉霜在家里有三件事,要不是在书房里议事,要不就是吃和睡。

搞得连心无论是什么时辰,只要一见到张云尘,第一句就问,要不要用膳。

在外面多么耀眼璀璨的人,回到这私宅小院里,也是个平凡人。

况且还落了黏人的怪癖,自己是绝不肯动筷的,非要呼朋引伴、凑上一大群人围坐着陪着,才觉得这饭食吃得有滋味。

张云尘等到夜幕降临,郑玉霜依然在睡,他索性去沐浴更衣。

可不过片刻,待他换了常服出来时,屋里原本的寂静已被一阵丝竹声冲得烟消云散。

外间的榻上坐满了人。胡韵、谢碧、庞守真,正围坐成一圈,身旁还环着几个特意从教坊请来的女伶,正唱着曲子。

郑玉霜正斜倚在软枕上,一瞧见他出来,那双眼微微一弯,朝他挥了挥手。

张云尘顶着一屋子调笑的目光,顺从地坐到了她身侧。

长几案上早已摆满了时令行菜与刚出炉的糕点,热气氤氲。

每逢年末岁尾,京城里各大世家照例都要开席。这内宅女眷的宴席上,必少不了听曲解闷。为了不落俗套,各家都会提前从时下曲目里挑选唱词调子,而眼前这些人,显然是把这挑曲子的行当挪到这小院里来了。

折腾到这个时辰,郑玉霜其实空了一整天的腹,颗粒未进。

她塞给张云尘一双长箸,半无赖半撒娇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天大的事也得等填饱了肚,今夜这顿迟来的膳,他若不陪着,她是不肯动筷的。

但眼前,这些弹词曲目,张云尘是一概不懂。

哪一句转调叫绝,哪一出编排精妙,他全然分不出个东南西北,时不时甚至连伶人究竟在唱着什么恩怨情仇,都听得一头雾水。

张云尘也不怎么饿。

在这院里,若是说能给饿着,可就是稀罕事。平日里且不提随手可取的糕点,小厨房里炖着甜汤,腌肉,还温着八宝茶。

此时,众人显然用过了正膳。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席间笑声错落。可待到酒过三巡,酒意渐渐泛上来后,那些原本被冷落的菜肴,反倒是动下了大半。

张云尘本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平日里最是习惯安静,但瞧着眼前这喧嚣,他的心里莫名生出了妥帖的欣喜。

郑玉霜偎在他的怀里,他环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突然生出了天荒地老、此生何求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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