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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尘卷 第82章 琉璃

作者:混钰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10 01:24:28 来源:文学城

郑玉霜只是幽幽地撇了一眼,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那张方才颤巍巍飞回的符箓上,定然是沾染了麻烦。可若是大妖邪祟,以张云尘那刻进骨子里的责任心,绝无可能瞒着云苍。

既然不是外敌,那剩下的唯一可能,便是......让他觉得难以启齿、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私人麻烦了。

郑玉霜轻轻挑了挑眉,单手支着脑袋,一双眼就这么亮晶晶地看着他,唇角势在必得地往上一勾。

手指一勾,轻轻一解。那衫如流水般半褪,露出一抹开得极为招摇的红色诃子。

那抹红,灼得人眼生疼。

张云尘眼尾余光一扫,闭眼使出了擒拿手段,扯过被褥将她一裹。

“夜里冷,老实盖着。”

“我不冷。”郑玉霜故意逗他。

“不。你冷。”

为了防止她再做什么出格的动静,张云尘将她的脚丫握在手心,往被褥里一塞。

郑玉霜眼里盛满了看穿一切的玩味:“你怎么生气了?”

“我没生气。”

“当真没生气?”郑玉霜眼底的戏谑越发浓烈,“那我出去转转,看你生不生气?”

“你敢!”张云尘压低声音说。

还没等郑玉霜从被褥里挣扎出来,他就一把攥住了她,毫无理由地将她拽了回来。

“砰”得一声轻响,床帐剧烈摇晃。

张云尘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

他嫉妒、恐惧,还懦弱。

他咬着牙关,将那些翻涌的酸涩生生咽下。他不敢问,他至今都不敢问她,那日在凤仙居,那位不知名的郎君,究竟是谁。

他根本不敢去问,他害怕自己一开口,她就会嫌烦,她会不选他,她会走得毫不犹豫。

“不准出去。”

他单膝跪着,将她的双手按过头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向来眼眸此时暗沉,眼尾逼出一抹烫人的薄红,咬牙切齿地命令:“你哪里也不许去。”

她脸上半点不见慌乱,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温柔。

话音未落,她就主动地贴了过去。

她吻得毫无章法,却带着耐心,羽毛般地勾弄着他的理智。

轰然一瞬。

任由他心中再是有千般发闷、万般愁苦,在尝到这点甜头的刹那,也如得了解药一般。

自古以来,这世间的英雄豪杰虽多,可谁又能真正拒绝得了百转千回的绕指柔。

原本按在她头顶的手,终究是一寸寸软了下来,顺着她的手腕一路下滑,最后扣住了她的十指。

“咚、咚”,隔壁扣了两声。

“咚、咚”,隔壁又急促地扣了两声,大有大火烧到临头之势。

“咚、咚”,门外敲了两声。

“咚、咚”,门外又是叠在一起得响,伴随着惊呼,将屋里那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旖旎,砸了个稀碎。

起伏的呼吸骤然一滞,即便这动静逼到了眼前,两个人都还没有松手。

他也只能任由她搂着,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温顺地压在她上方。

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缓缓叹出一口气,在她耳边低语:“这是真出事了。”

“是不是云止?那狗东西是不是很烦。”

郑玉霜彻底无语,她有些不烦躁地提高了声调,“非得大半夜的发疯,烦死人了。”

听着怀中人这般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嫌恶,张云尘原本浸泡在酸醋与愁苦里的心,在这一瞬间放了晴。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声笑里,满是被取悦后的轻松与畅快。他的霜儿,果真从始至终都没把那个师兄放在眼里。

危机已然逼至门前,郑玉霜还是慢条斯理。她冷眼瞧着门外那抹隐隐泛起血色的鬼雾,一点也不避讳地讥讽道:

“鬼市生,鬼市了,还恩怨不带入世。说得出这话的人,估计脑子也被野狗啃了,他应该做的是,不准将恩怨带进鬼市。”

“我倒要看看,这到底是谁。”

郑玉霜撑着身起来,门外人影憧憧。她将外袍一拽,往身上一披,几步踏到门边,将门打开。

此时的厢房门外已然是人影憧憧,刀剑出鞘的摩擦声不绝于耳。郑玉霜将搭在屏风上的外袍一拽,往身上随性一披,几步踏到门边,悍然一把将那门打开!

“轰。”

门一开,刹那间阴风怒号,裹挟着浓郁的血雾铺天盖地卷了进来,那力道大得令人几乎难以站定。

郑玉霜站在二楼长廊望去,只见楼下已经站满了手持长刀的黑影。

客栈内,道门年轻弟子和封邪堂早已尽数拔刀,剑拔弩张。

郑玉霜斜斜撇了一眼那漫天招摇的血雾,眉心一挑,却似乎是极其敏锐地认出了这邪气主人的根脚。

她连楼梯都懒得走,外袍一掀,直接自二楼那木围栏上一跃而下!

郑玉霜的脚尖刚一点地,甚至连身上的黑袍都没落稳,便已经极嫌弃地冷声斥道:“装神弄鬼。一把年纪了,你少跟我玩这套阴曹地府的把戏。”

“呼”得一声。

那漫天大作的骇人血雾竟然在这一瞬极为滑稽地骤然一散,那堆带刀的黑影里,一个穿着打扮花里胡哨的身影笑嘻嘻地迎了过来,一开口便是极其熟稔:

“霜霜!”

来人不是什么索命的厉鬼,正是这鬼市不大着调的一城之主,花琉璃。

郑玉霜没好气道:“花琉璃,你好歹也是这里的一城之主。道门长期都在你这鬼市提供庇护。你没事到这,倒腾这血雾吓唬人干什么!”

说着,郑玉霜微微偏过头,透过客栈那扇敞开的大门往外望去。

子澜已经到了。

只是子澜这人素来多疑、谨慎得过了头,他沉着一张脸,不肯踏进这间客栈半步。

“瞧你这话说的,多伤感情。”花琉璃有些委屈地说:“听说你来了,我这心里欢喜,备了一桌席面,火急火燎地来给你接风洗尘。”

恰逢此时,穿戴整齐的张云尘也缓缓走了下来。

他见是花琉璃,往郑玉霜身侧挪了半步,挡去了花琉璃那有些过于热切的视线,客客气气地拱手行礼,对云苍介绍道:

“师兄,这便是代管此方无主之地的花琉璃,花城主。”

云苍长袖一挥,示意把兵器收起来,行礼道:“呵呵,原来是花城主。有失远迎啊。”

花琉璃那副在鬼市里横行霸道惯了的散漫,显然有些不太适应道门正统如此一板一眼,且尊卑有礼的客套。

花琉璃有些局促地连连鞠躬回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诸位得罪了,冒昧了,当真是冒昧了,给诸位赔个不是,赔个不是哈!”

好不容易跟云苍把这场客套应酬过去,花琉璃那鼻子却冷不丁狠狠抽动了两下。

花琉璃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不讲规矩地凑到了张云尘跟前。在他眉头紧蹙的前一瞬,使劲儿往里深吸了一口气。

“霜霜,你口味好重。”花琉璃转过头冲着郑玉霜举起手做了个划脖子的手势,嘴形明显:“他可是天师。”

“是不是想死。”郑玉霜黑了脸,抢先朝门外走去,道: “你不是备了席面吗?”

“你少惹我,我告诉子澜。”花琉璃道。

郑玉霜转过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我先让云尘送你一程?”

花琉璃嘿嘿一笑,“别别别!姑奶奶,我岂敢啊!”

子澜的脸色不好,走到郑玉霜的身旁问:“刚才在干什么?”

号风正盛,郑玉霜紧了紧外袍,“等你来接我。”

子澜冷着脸,伸出手,让她踩着掌心上了马车,回过头,那凌厉的视线透过客栈大敞的木门,看向张云尘。

眼神里没有半分虚与委蛇,反而像是一柄利箭,悍然射了过来。

客栈内,张云尘微微抬起眼,迎着那道目光,不闪不避地对撞了过去。

那一瞬,两人的视线在号风中绞在一起。

子澜缓缓挑起半边嘴角,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花琉璃夹在两人中间,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他顿时感觉到了杀气,生怕他俩动起手,赶忙去推子澜的后背,打哈哈道:

“哎呀子澜,走了走了,再不走,这风沙里,可要陷车了!”

鬼市的车都是随阴风而动的,邪性得紧,无需车夫驭马。

花琉璃连连使劲,硬是将子澜半推半搡地弄上了车,随后自己也跟着挤了进来。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子澜:“堂堂一城之主,你自己没车吗?”

花琉璃:“跟你们一起,踏实。”

好歹这车里没有杀心,花琉璃稳了稳心。

“你是不是做了亏心事?”郑玉霜见他惴惴不安的样子。

花琉璃:“我说,霜霜,你怎么敢跟天师在一起?”

那名字里都写得明明白白了。凌霄天师府,道门里最厉害的,是天师。

见郑玉霜听完只是愣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花琉璃急得直瞪眼:“云尘。我说的就是那个叫云尘的。他是天师,你知不知道?”

郑玉霜“哦”了一声,毫不在意。

子澜:“他这么年轻,怎么会是天师?”

花琉璃不服气,拿起一片焦黑的残破纸片:“会用符的都是天师,我怎么会看错。”

夜色浓稠,花琉璃殷勤地领着郑玉霜和子澜穿过回廊,进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深宅小院。

一进门,花琉璃便邀功似地挑了挑眉,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你们瞧。封邪堂漫山遍野要找的人,其实我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抓到了。他们呀,注定是竹篮打水,白忙活一场!”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院子中央赫然悬着一座奇特诡谲的鬼阵。

无数缕浓黑如墨的气息在阵法中流转,纵横交错,竟真如一个精心编织而成的巨大鸟笼一般,将一名面色惨白的女子困住。

子澜只在阵中女子的身上掠过一瞬。他亲自来这鬼市,可不是为了缉拿妖邪。

“干正事吧。” 子澜冷声打断了花琉璃的絮叨。

“对对对,瞧本座这记性,干正事要紧!”

花琉璃连连点头称是,赶忙将人迎到廊下的石桌旁,指着上面密密麻麻、摆得像小山一样的瓷瓶和古怪罐子:“之前你们命人送来的那些妖丹,本座已经亲自盯着,选了些药性最温和的,费尽心机熬制成了这些药水。不过,实在不知道对不对你的症。要不要现下就试试?”

花琉璃揭开其中一个瓦罐的泥封,一股极其刺鼻的浓烈怪味瞬间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什么鬼东西,难闻死了。”郑玉霜当即秀眉紧蹙,嫌弃得直往后退,摆明了拒绝靠近。

子澜走上前,对照着药单子,细致地一一查看。他不仅看,甚至还伸出修长的指尖,在几罐药水里蘸了蘸,极具神农尝百草的架势,直接端起来尝了尝。

在一尝一吐之间,极其谨慎地选出了两瓶:“我先来试试药性吧。”

“啊?你喝?”花琉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可置信地直摆手:“这药水里全是好东西,你别浪费了。”

子澜:“你觉得,就冲这闻一下都想吐的味道,她会乖乖喝药吗?”

“这……”花琉璃瞧向郑玉霜,着急了起来:“哎呀,我的姑奶奶!这些药,很多都是孤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提炼出这么几滴!你不喝?我以后还指着你救命呢!”

“那你还是等我死了吧。”郑玉霜往墙角一站。

“你信不过我?”

花琉璃觉得自己的灵魂受到了侮辱,当即言之凿凿地对天发誓:“苍天明鉴,日月可表!我花琉璃这辈子不信佛不礼道,唯独是真心实意地巴望着你万古常在,长生不老啊!”

“万古常在?还长生不老。”郑玉霜毫不客气,“活那么久,那不真成老妖怪了。”

“你不凝丹,不习妖法。你会死的呀!”花琉璃道。

长生是唯一的铁律,他无法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能如此坦然地面对腐朽。

郑玉霜:“我是人。当然会死。”

花琉璃一听,急得乱了:“回忆往昔,我被我姐姐欺负,是你救了我。若是她哪天杀回来,你不在,子澜不在,谁来救我。”

“救你只是意外。”郑玉霜冷冷地说,“你还是当我死了才好。”

郑玉霜这话也并非气话。

昔年北幽连降暴雪,山崩成灾时,无论是人是妖,但遇险厄,她皆一视同仁,率兵驰援。更有妖村与人村比邻数十载,炊烟相闻,从未生出事端。

也正是那天,在清理一处被大雪掩埋的山谷时,郑玉霜和子澜带着郑家军一锹一锹地刨出了奄奄一息的花琉璃。

当时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花里胡哨的东西是谁,直到一路打进去,才发现那处被雪崩砸塌了的极阴之地,竟然是大妖的巢穴,而那大妖,正是花琉璃的姐姐。

那时的郑玉霜,正值年少气盛,长刀出鞘,能撼动风云。

那时的子澜,手段阴鸷歹毒,下起黑手来毫无顾忌。

那一战,他们几乎是将整座妖山给生生掀了过来。

年轻的女将军一刀劈碎了妖王的宝座,子澜则用法阵死死困住了那大妖,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下手那叫一个狠辣果决。

最后将花琉璃那位不可一世的姐姐给打到大口吐血,借着风雪遁逃。

回忆起那段横行北境的飞扬岁月,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花琉璃眼见气氛悲凉:“算了算了,霜霜,我备了席面,咱们先吃好喝足了再说!这药嘛,不急不急。”

郑玉霜和花琉璃说了不知多少遍,她是人,凡人之躯不过数十载,总有尘归尘、土归土的一天。

他花琉璃既然接了姐姐的鬼市,继续称王,就不能总想着出了事靠道门支援,更不能指望着她郑七娘子每次都提刀来救,他得自立,得自己把这腰杆子给直起来。

但这番道理,向来是上嘴唇碰下嘴唇,说得轻巧,听着容易。

花琉璃扯了扯嘴角,在心里冷笑。

自立?说得真好听!他花琉璃扪心自问,这种本事,他这辈子是绝对做不到的。

要是当真能有那份万人敌的风骨,能自己立得起来。当年,当年大雪封山的时候,还用得着你们这群杀神来刨雪救命吗!

他是妖,是这世间最懂得趋利避害、最会看人眼色苟活的藤蔓。他没有郑玉霜那种宁折不弯的脊梁,更没有子澜那般能把毒药当水喝的勇气,在这风雨飘摇的红尘里,他能活到今天,就已经是用尽了生平所有的气力了。

饱餐了一顿,郑玉霜不比这两个精力怪,没一会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听着郑玉霜平稳绵长的呼吸,花琉璃有些坐立难安。他轻手轻脚地挪到子澜身侧:“你倒是快想想办法呀!”

子澜冷声道:“她若不愿意,就不要勉强。”

“行行行,喝药的事说不过你。”花琉璃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那,那个天师呢?那个大半夜和她搂搂抱抱的天师呢?你就真打算撒手不管了?”

子澜沉默了良久,“若真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花琉璃瞪大了眼,鬼神莫测地啐了一口,“那是天师,天师哪有什么情?你是不是忘了那个洞虚......”

子澜面色骤变。

花琉璃继续说:“天师动情,非死即疯。你是要眼睁睁地,看着霜霜送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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