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绕了路回家。
“喂。”偏僻的乡野响起一道凌凌的声音。
谷清天抬头看着快他半步的人,“怎么绕路回家?”
他在这里住过一个月,知道这不是回小屋最快的路。
他们本来该走旧街的。
“喂。”他看着单鹤的眼色,“你怎么不说话?”
单鹤还是埋头走路,不吱声。
谷清天又开口:“你都不问问我是怎么回来的吗?你看到我这样子,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不用回来。”单鹤回了声:“这不是你家。”
“你怎么这么说!”谷清天凑上来,他把自己的衣服扯到单鹤的眼前,“你看看,我都变成什么样子了,为了回来,我简直是翻山越岭,还从那个——”他指着远处看不见的山头,“那个山上滚下来了,我现在是哪哪都疼,你却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他给自己说到气呼呼,单鹤回头瞥了眼,不近人情地说:“看病要钱。”
“我——”谷清天突然没了底气,他口袋空空,但拉下脸来,“我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我不缺钱,不会欠你的,所以……”
他挑眼看着单鹤,厚着脸皮问:“能不能赊账?”
“不能。”意料之中的回答,还是他走之前那个无情的女人。
他无所谓地收回视线,双手插进兜里,自己给自己想要的回答,“可以。”
“不可以。”
“行。”
“不行。”
“没问题。”
“有问题。”
谷清天吹起口哨,无视了单鹤的每一声反驳。
……
谷清天是个嘴闲不住的主,一路上话几乎没停,“今天晚上吃什么?”
“柴用完了吗?”
“我可以干活还债。”他想到什么说什么,不过大多是自问自答,单鹤根本不搭理他。
直到小屋门前,他撒着娇,“你理理好不好?我都这样了,你看,这,这,这,都是伤。”
单鹤蓦然停住。
以为有希望的谷清天放低了姿态哀求,“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
“醒了。”单鹤的目光落在门前坐着轮椅的人身上。
谷清天疑惑地问着看过去,“什么醒了——我靠!”
他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到,下意识问:“你这又是从哪儿捡回来的?还……”他看着闻朝的双腿,凑到单鹤耳边,用手挡着小声说:“还是个残疾,看起来比我当初严重多了。”
单鹤眉峰轻轻拢起,转头看谷清天,满眼的你在说什么,“不是捡的。”
“不是捡的?”谷清天不太相信,“那我还是你唯一捡回来的人?”
他的话越发不可理喻,单鹤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灶屋走。谷清天却不依不饶,跟了上来,“既不是捡回来的,那他是谁,在你这里做什么?”
单鹤不想回答,她拿起水瓢,打一瓢水,要添到锅里。谷清天挡住她的路,眼巴巴地盯着她。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四个月前,她多了一只粘人的哈巴狗,走到哪跟到哪,还叫个不停。
她只能拿着水瓢,从谷清天的身旁绕过,倒到锅里,然后看着他说:“你太烦了,不要再——”叫了,“说了。”
她还是把他当人对待了。
那眼神谷清天再熟悉不过,平和,冷静,可却叫此刻的他身体发寒。他立刻举手投降,“好,我不说了,也不问了。我出去。”
他戒备地往后面退,直到单鹤的眼神移开。
他不能惹她烦。
至少在他找到他离开之前给她号码之前,不行。
他放下手,眼神晦暗不明,而后抬眼,看向坐在轮椅上的人。
他走过来,瞥了眼藤椅,就地坐了下来。
谷清天伸手,“认识一下,谷清天。稻谷的谷,清明的清,晴天的天。我是单鹤从山里捡回来的人,第一次是,这是第二次,我自己找回来的。”
他说这么多,闻朝别开了眼,手曲着撑起头。
不理人。
单鹤说这人不是捡回来的,但看这不爱说话的性格,倒和单鹤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谷清天心里这样想,面上却笑着问:“你是单鹤的?”
闻朝充耳不闻。
谷清天皱起眉,他低头,手指抵着下巴,兀自猜测道:“不会说话?还是……听也听不见?”
“不会吧?”他抬眼,有些可怜这个哑巴,外加聋子,再有双腿不良于行,这人也不会更惨了吧?
谷清天伸出手,似乎要验证什么地在闻朝眼前晃了晃,而后发出惊叹:“我靠!”
怎么会这样?他刚刚来的时候,看这人不像是个瞎的啊?都这样了,他来单鹤这里干什么?来投靠这个穷到自己都不舍得养的单鹤,还是指望这个只有神棍名头的人华丽转身成神医,救他于水深火热,暗无天日?
前后两种可能决定了谷清天对他的态度,要是前者,他看不起这人,要是后者,他相信单鹤。
相信单鹤会把这人扫地出门,在医治好之后。
闻朝撑头的手指摩挲几下,心里只有两个字,聒噪。比这里的蝈蝈还要令人烦躁。
单鹤出来搬柴,崇祟出现在屋顶,“喵——瓦碎了。”
“我知道。”单鹤抬头回它,余光扫到空地上的两人,合上了嘴。
等到天黑,闻朝和谷清天睡着,那时候,春山婶婶和村子里的人也该都睡了,她会去春山婶婶家找合适的东西替代碎裂的瓦片。
现在不行,人多,眼多。
话也多。单鹤默默在心里补道。
她低头,搬着柴火进灶屋。
回头的谷清天把“我帮你”的话咽回肚子里,抬手和崇祟打招呼,“崇祟,嗨!我,谷清天,又回来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我?”
崇祟转身,冷屁股朝谷清天热脸,走了。
崇灵慢吞吞地从屋子里走出来,它朝着谷清天走过去。
谷清天刚收起的笑转眼又露出来,张开了怀抱迎接崇灵,“崇灵!乖乖,好久不见,到这里来。”
崇灵到他盘起来的双腿里趴下来,眼皮低垂,一副很累的样子。
谷清天看出来了,他低头轻轻磨搓着崇灵的额头,“怎么了?这么没精神,出什么事了吗?”
“喵。”崇灵的叫声哑了许多。
谷清天手转到崇灵的身上,轻轻抚摸过它的毛发,“小可怜,一定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别害怕,我回来了,以后,我来保护你。”
闻朝的眼眸沉下来,这副讨好猫的样子,让人生厌。
“过两天给你买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或者……”谷清天捏起崇灵的耳朵,密谋道:“我偷偷带你去赶集,你想要什么都指出来,我都给你带回来!”
崇灵咻地收回耳朵,扫了扫,把谷清天的话当耳旁风,没什么用的那种。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一起吃的火——”
谷清天追忆到一半,崇灵实在忍受不了他的喋喋不休,它站起来,抬起眼皮看了眼闻朝。
没有预兆和通知,跳到了闻朝的怀里。
闻朝的眼神松动,他轻轻抬眼,聚焦在崇灵身上。
谷清天“诶”了声,看到闻朝的眼神,又是一声,“我靠!”
“你不瞎啊!”他音量拔高,实打实地被震惊到。
闻朝嘴角微妙扯了扯。
崇灵替他回答:“喵——是有瞎子。”
是谁,就不清楚了。
谷清天回神,手指向崇灵,“你是不是骂我了?”
崇灵摇了摇尾巴,尾巴扫过闻朝的下巴,意外地,他今天没有赶崇灵走,尽管下巴那里痒痒的。
单鹤做好了饭。
家里食物见空,又不能一直吃红豆粥,所以今天是玉米碴粥。
外带她珍藏的原味火腿肠。
单鹤手里三根火腿肠,从屋里出来。
“给。”她递给最近的谷清天一根。
谷清天嫌弃道:“我走才多少天,你连肉都吃不起了,吃这种东西?谷惊雨给你的钱呢?”
单鹤看他不接,立刻收回来。
下一秒被谷清天拉住,“我又没说不吃。”他小声咕囔,又怕单鹤改变主意,真的不给,改脸道:“这个好,我就喜欢吃这个。”
单鹤习惯他的变脸速度,给出去一根,来到闻朝身前,给出另一根。
只有一碗粥,闻朝用不到木板充当饭桌,他端着碗,眼神只在递过来的东西上停留一瞬,转而拿起勺子,勺一勺玉米碴粥,不疾不徐地送进嘴里。
不要。单鹤明白他的意思。
正好,家里只有三根了,谷清天不来,本来是闻朝一根,她一根,崇灵和崇祟一根的。谁知道谷清天来了,因为不能分给崇灵崇祟,她出来前还迟疑了,要不要把火腿肠拿出来。
现在好了,闻朝不吃,又有得分了。
单鹤心里漾起小船,她咬着包装一端,拧一圈,撕开,从中间截断,找来闻朝用的木板,叫:“崇灵,崇祟,快来!”
她动作一气呵成,生怕某人反悔。
放下给崇灵崇祟的之后,她才安心坐到藤椅里,吃起自己的那一份晚饭。
谷清天这只收留来的哈巴狗,就坐在单鹤身旁的地上,勺子推着碗里的粥,往嘴里推。
他和主人一般吃相,吃着吃着碗被托起来,盖住整张脸。
粥很快见底,先是一人一“狗”的,再是一人的。
单鹤端着收拾来的碗,单独拿起闻朝的那个,碗口朝下,倒了倒。
闻朝吃完了。
昨天的红豆粥也是。
他是不是吃得越来越多了?
单鹤抱着碗,肩背紧绷着进到灶屋,关门。
身体坍塌下来,一个家,从三张嘴到五张嘴,她存的钱还够不够吃啊?
早知道送走谷清天的时候,就该多要点。
伙食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