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草连天 第7章 第 7 章

周松进轧钢厂这事，眼瞅着是黄了。

林胜明那边一直没给动静，周春阳又去堵了两回门，林胜明还是那句话——“等等，等等再说。”等来等去，等到轧钢厂那年招工名额都定下来了，也没周松的名。

周松倒不太在意。他本来就不想进厂，天天听周春阳念叨“铁饭碗”“稳定”“托了多少关系”，他听得耳朵起茧子。他琢磨着去林樾之前那家自行车行。

那车行他知道，活儿不重，老板人还行，关键是自由。进厂得三班倒，他可受不了。

周春阳一开始不同意，后来也没辙，在家骂了几天街，最后还是松口了。

周松来找林樾那天，夏铮正好在。

林樾靠在修车铺门口，听周松把话说完，没吭声。那车行是他之前干过的，跟老板熟，介绍个人进去不算啥事。但周松这人——

他看了夏铮一眼。

夏铮蹲在墙根，手里揪着根草，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林樾说，“我帮你问问。”

周松点点头，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他抽烟的姿势跟他爹一个样，歪着嘴，眯着眼，看着就不太顺眼。

“还得是领导儿子，”周松吐了口烟，“想干啥就干啥。”

这话一出来，夏铮手里的草断了。

他抬起头：“你啥意思？”

周松瞟了他一眼，那眼神从上往下，跟看个小孩似的：“你激动啥？”

夏铮站起来，草茎往地上一扔。他比周松矮半头，但站那儿瞪着人，眼睛瞪得圆圆的，里头有点火。

“我问你啥意思。”

周松不说话了，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他。

林樾伸手在夏铮肩膀上按了一下，没使劲，就那么按着。夏铮扭头看他，林樾没说话，但那个眼神他懂——算了。

夏铮憋了一口气，咽回去了。

周松把烟掐了，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那林樾，你帮我问问，问好了告我一声。”

他转身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看谁。

等他走远，夏铮把林樾的手扒拉开：“你拦我干啥？”

“跟他较啥劲。”

“他那话啥意思？领导儿子？你是吗？，他爸求林叔的时候那脸都快贴地上了，现在倒来说这话——”

林樾没接话，弯腰把地上那根断了的草捡起来，扔到一边。

夏铮还在那儿嘟囔：“什么人啊，周妍摊上这么个哥。”

“行了。”林樾说。

夏铮不嘟囔了，但还是不高兴，脸上挂着。

林樾看他那样，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气性挺大。”

“我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就少看。”

夏铮噎了一下，想反驳，又不知道反驳啥。最后憋出一句：“那你还帮他介绍不？”

林樾想了想：“帮。”

“为啥？”

“街坊邻居的，周妍也在。”

夏铮不说话了。

他知道林樾为啥。不是因为周松，是因为周妍。周妍现在不跟他们玩了，但小时候那点情分还在。林樾这人，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反正林樾也不打算回去干了，介绍就介绍吧。

夏铮蹲回去，又揪了根草，在手里绕来绕去。

“哥。”

“嗯？”

“你说周松这人，以后能变好不？”

林樾没回答。

夏铮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巷子口的方向，那边周松的背影早就没了。

“谁知道。”林樾说。

夏铮把那根草绕成一个圈，又松开。草茎弯了，回不去了。

他想起周妍给他塞糖的时候，两个酒窝深深的。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家里还有这么个哥，这么个爹。

他把草扔了，站起来。

“走吧，回家。”

林樾看他一眼，没动。

夏铮走了两步，回头：“走啊。”

林樾这才跟上来。

俩人并排走着，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这事很快就传到周妍耳朵里，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樾正在做题。

一道物理题大题，怎么都解不出来，公式列了一堆。他眉头拧着，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好几个黑点。

一股香味先飘进来。

不是那种清淡的，是浓的，甜的，往鼻子里钻的。林樾还没抬头，先咳嗽了一声。

“哥。”

周妍往他旁边一坐，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看他。林樾这才抬起头。

她变了。

不是以前那个胖丫了，也不是高一刚瘦下来那会儿的模样。她脸上抹得白，两团红晕像是画上去的，嘴唇亮晶晶的，抿一下，泛着光。头发也烫了，卷卷的披在肩上，穿着件紧身的小毛衣，领口开得有点低。

林樾把目光挪回题上。

“你咋来了？”

周妍没答话，先往桌上瞟了一眼，看见那本物理习题集，撇撇嘴：“还做题呢，林叔又逼你了？”

林樾没吭声。

周妍伸手把他笔抽走了。林樾抬头看她，她把笔往身后一藏，脸上挂着笑。

“哥，你帮周松干嘛？”

林樾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啥事。

“他那样儿的，”周妍往下撇了撇嘴，声音也往下压了压，带着股狠劲，“就让他出去要饭才好。我爸我妈还总说他有出息，有出息个屁。”

她说着，忽然朝地上吐了一口。

不是真吐，就是做了个样子，嘴一撇，下巴一扬。

林樾看着她，没说话。他把笔从她身后拿回来，在桌上磕了磕。

“算了，”他说，“他有工作，家里也省心点。”

周妍嘟起嘴，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她还想说什么，门口忽然有人接话——

“哟，这谁啊？大明星啊？”

夏铮从门口晃进来，手里拎着瓶汽水，看见周妍，眼睛亮了亮。他走过来，往她旁边一站，歪着头打量她。

周妍下巴一扬：“啧，是未来的大明星。”

夏铮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了看她的脸。他伸出手，手指蹭了蹭她脸颊，又缩回来，在指肚上捻了捻。

“脸上抹的啥啊？光溜的。”

“你懂啥。”周妍拍开他的手，但脸上是笑着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对了，我明天在夜巴黎有表演，要不要去看看？”

“夜巴黎？”夏铮眼睛睁大了，“那歌舞厅？”

“嗯，八点多我出场。”

夏铮扭头看林樾，林樾正拿笔戳那道物理题，戳了两下，抬头问：“什么时间？”

“八点多。”

夏铮一把搂住周妍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放心吧，我俩肯定去捧场！”

周妍刚笑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夏铮忽然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推。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汽水瓶差点掉了。林樾伸手扶住他，他才站稳。

陈敬尧从后面走过来。

他穿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过来，在周妍旁边站定，看着夏铮。

“手放哪呢？”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有点分寸。”

夏铮站稳了，看着他，脸上的笑没了。

“你他妈的——”

周妍一步跨到两人中间，伸手拦住夏铮，又扭头看了陈敬尧一眼。她脸上的笑还在，但有点僵。

“算啦算啦，”她推着夏铮往后撤了一步，“就这样说好了，晚上见啊。”

她拉着陈敬尧往外走。陈敬尧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夏铮一眼。那眼神凉凉的，从上往下，跟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夏铮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腮帮子咬得死紧。

等那俩人走远了，他才骂出声：“操。”

林樾没说话，低头继续看那道题。

夏铮一屁股坐在周妍刚才坐的位置上，把汽水瓶往桌上一顿，瓶子里汽水晃了晃，差点冒出来。

“他推我，你看见没？”

林樾“嗯”了一声。

“你‘嗯’啥？你就看着？”

“你不是站稳了。”

夏铮噎了一下，瞪着他。

林樾抬起头，看他一眼：“你跟她搂那么紧干啥？”

夏铮愣了一下，耳朵根忽然有点热。他把汽水瓶拎起来，仰头灌了一口，喝得太急，呛得咳嗽。

“谁搂紧了，”他咳着说，“不就搭一下吗。”

林樾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做题。

夏铮在旁边坐着，把那口汽水咽下去，又想起刚才周妍脸上那层光溜溜的东西。他手指上好像还留着那点触感，滑滑的，腻腻的。

“哥，”他忽然问，“你晚上去不去？”

“你不是答应了。”

“我问你去不去。”

林樾手里的笔停了停。他看着那道还没算出来的物理题，沉默了一会儿。

“去。”

夏铮嘿嘿笑了两声，把汽水瓶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琥珀色的液体里，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

“夜巴黎，”他说，“咱俩还没去过那种地方吧？”

林樾没理他。

夏铮也不在意，把瓶子放下，扭头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照得那层细细的绒毛发着光。

“哥，”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说胖丫……周妍在那儿，没事吧？”

林樾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晚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夜巴黎那地方，乱得很。

霓虹灯在门口转着圈，红的绿的紫的，晃得人眼晕。夏铮和林樾七点多到的，往里一走，音乐就撞过来，咚呲哒呲的，震得胸口发闷。

里头的人穿得也好，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裙子短得夏铮不敢看。

周妍还没出场。他俩在大厅里瞎转，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没一会儿，就有女生过来搭讪。

不是找夏铮，是找林樾。

“帅哥，一个人啊？”

林樾靠着墙，眼皮都没抬：“俩。”

那女生看了一眼旁边的夏铮，笑了笑，说了句“那一起玩啊”，留了张卡片走了。

夏铮站在旁边，脸拉得老长。

接下来又来了俩。都是找林樾的，都把他当空气。

等人走了，夏铮憋不住了，扭头问林樾：“哥，我是不是丑？”

林樾正把那张卡片往兜里揣，闻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丑啥。”

“那她们咋不找我？”

林樾没理他。

有人端着托盘过来，上头摆着两杯酒，橙黄色的，插着吸管。那人笑眯眯地递给他们：“两位小帅哥，请你们的。”

夏铮伸手要接，林樾把他手按住了。

“不用。”

那人也没坚持，笑笑走了。

夏铮眼巴巴看着那两杯酒被人端走，又看看周围，好多人手里都端着差不多的杯子，喝得有滋有味。

“哥，为啥不让我喝？”

“你知道那是啥？”

“酒呗。”

“喝多了咋整。”

“我就尝一口。”

林樾看着他，没说话。

夏铮趁他不注意，从旁边经过的托盘上顺了一杯，仰头灌了一口。

然后他捂着嘴，脸皱成一团。

那玩意儿烧得慌，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火烧火燎的。他弯着腰，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樾低头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夏铮直起腰，把那杯酒往旁边一放，捂着肚子说：“哥，我去个厕所。”

“用不用我陪你？”

“不用哥。”

厕所比外面安静点，但还是能听见音乐闷闷地传进来。夏铮趴洗手台上，拿手指往嗓子眼里捅了两下，吐了一波。

胃里舒服点了。

他漱了漱口，擦了擦嘴，拐进里面的隔间。

刚解开裤腰带，还没尿出来，就听见隔壁有动静。

不是一个人。

一男一女。

那女的声儿腻腻的，男的声儿低低的，说的话夏铮听不清，但那动静——他再傻也知道是啥。

他一下就尿不出来了。

提着裤子，站在那儿，大气不敢出。

然后他听见那男的又说了句话，这回听清了。

“别闹，一会儿出去。”

那个声音。

夏铮脑子里嗡的一下。

陈敬尧。

他尿都没了，把裤子提上，腰带胡乱一系。他蹲下来，从隔间底下的缝往外看——两双脚，一双男人的皮鞋，一双女人的高跟鞋，并在一起。

夏铮站起来，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就知道陈敬尧不是啥好东西。他就知道。周妍还天天跟在他后头，美滋滋的，什么都不知道。

今晚就得跟她说。

他正想着，隔壁的门响了。

夏铮鬼使神差地也打开了门。

他跟陈敬尧面对面站着，隔着一米远。

陈敬尧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恢复成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他身后站着一个女的，穿着条吊带裙，肩上就两根细细的带子，头发披散着，脸上红扑扑的。

那女的看见夏铮，眼睛亮了亮。

“陈公子，这你朋友？”她上下打量夏铮，“长得真俊。”

陈敬尧笑了一声，头也没回：“滚。”

那女的脸上的笑僵了僵，撇撇嘴，踩着高跟鞋走了。

夏铮站在原地，看着陈敬尧。他额头上还有点汗，不知道是刚才急的还是怎么的。

“你不是和周妍在一起了吗？”夏铮问。

陈敬尧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夏铮跟前，低头看着他。

他比夏铮高半头，这个角度，目光压下来，带着点凉意。

“夏铮，”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今天的事，你要敢说出去一个字，我跟你没完。”

夏铮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算老几的笑。

“我要说出去了，”他说，“你能把我怎样？”

陈敬尧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从小被宠大的，他爸是当大官的，他妈是单位里的，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手往旁边一伸，抓起洗手台上的一个花瓶——那种摆着的，插着假花的小瓷瓶。

夏铮没动。

他就看着那个花瓶朝他砸过来。

躲是躲得开的，但他没躲。

“砰”的一声。

瓷瓶碎了，掉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夏铮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摸了摸额头。手指上黏糊糊的，红的。

血顺着眉毛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一片红色。

陈敬尧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看着他。

夏铮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血，又抬起头，看着陈敬尧。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怎么了？啥动静？”

陈敬尧脸上的狠劲褪下去一点，露出点慌乱。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夏铮一眼。

那眼神，夏铮记住了。

他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血糊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