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 第1章 第 1 章

天边最后一抹阳光也被乌云吞没。

屋内没有开灯，模糊的阴影里，依稀可辨床上躺着一个人。

郑悠扬双手枕在脑后，翘着的二郎腿一抖一抖，他闭着眼，嘴里叼一支没点燃的香烟。

今天顾舟要来吃饭，**一大早去市场买菜，午饭后就在厨房忙活，郑悠扬帮不上忙，窝在房间当甩手掌柜。

“吱呀——”房门打开，一小片温暖的灯光被人挡住。

**握着门把手：“扬扬，给小顾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哪儿了。”

天气渐冷，屋里没有暖气，炒好的菜端上桌，不需要两分钟就没了热气，一些易熟的菜，要等客人快到时再炒。

郑悠扬坐起身，嘴里的香烟拿到指间。

两个钟头前，他打电话，顾舟说下班后过来；大半个钟头前，他又打电话，顾舟说马上就出发；

怎么，现在还要打？

他可不是那种不懂矜持的缠人小零！

大眼睛半垂着，郑悠扬不太乐意道：“叔，他要是想来就来，不想来就拉倒，用得着三催四请，给他脸了！”

**无视侄子鼓起的双颊，幽幽地问：“小顾对你不好吗？”

郑悠扬的朋友多是泛泛之交，没有哪个像顾舟这样，把他捧在手心里，又买零食又送衣服，还时不时带他出去游玩。

前段时间，**打算改行做点小生意，顾舟从选址到看门面，前前后后忙了小半个月；临到头就差签租房合同，**一句话不租了，让顾舟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

这换成其他人早生气了，可顾舟没有，甚至没问**改主意的原因，只说以后有需要还是可以再找他。

顾舟不止对郑悠扬好，对郑悠扬的家人也好。

气呼呼的双颊瘪下去，郑悠扬自知理亏：“他对我很好。”

**又问：“那是他长得不够帅？”

郑悠扬的眼前浮现起一张足可媲美明星的脸庞。

天气晴朗的日子，顾舟带郑悠扬去爬山，汗湿的登山衣紧贴腹部，勾勒出一块块肌肉分明的轮廓。郑悠扬当场就懵了，唇干舌燥，脑里全是顾舟不穿衣服横陈在床的幻象。

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小脸红，他羞答答地说：“还行吧，就比我差一丁点儿。”

“那你犹豫什么？”背光站立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小顾有颜有钱，对你也不错，跟他交好，你不吃亏。”

是啊，郑悠扬也赞同，跟顾舟好，他不吃亏。

于是把香烟别在耳后，拿起手机给顾舟打电话。

窗外树叶簌簌作响，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空，照亮窗玻璃上女人惨白的脸。

耳畔的呼唤时近时远，郑悠扬心神恍惚，没察觉到电话已经接通。

“悠扬？郑悠扬！”

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大雨倾盆而至。

“……郑悠扬，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顾舟急切的声音传出听筒。

郑悠扬回神，口中苦涩：“我在。”

顾舟松了一口气：“刚才怎么不说话？”

“……”略嫌苍白的唇瓣轻轻一碰，三个字从舌尖滚落：“在想你。”

等在门口的**挑起眉毛，他这侄儿满嘴跑火车，正经的话没有一句。

顾舟柔声道：“我很快到了。”

“有多快？”郑悠扬追问，似乎迫不及待，想要立刻见到对方。

车窗外是陌生的街道，湿漉漉的地面映照出路灯破碎的光，顾舟抽空看一眼车内的导航，照着念出来：“还有五分钟到达目的地。”

时间紧迫，**得知消息，来不及关门，去厨房让负责掌勺的陈丽开火炒菜。

顾舟的声音仍在继续：“悠扬，你还好吗？”

平时小嘴叭叭很能说的一个人，刚才三句话，说了总共不到十个字。

郑悠扬松开捂住话筒的手指，回道：“我好得很！”

他又在逞强。

认定郑悠扬有事瞒着自己，顾舟苦口婆心地劝：“悠扬，你有事一定要跟我商量，我能帮你。”

“帮我？”

脑袋后仰靠到墙壁，郑悠扬摸下耳后的香烟咬在齿间：“说得比唱的好听，你能帮我一辈子？”

电话那头的人大言不惭：“我能。”

虽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但甜言蜜语，人人都爱听。郑悠扬眼珠滴溜溜转一圈，勾起唇角：“我缺什么，你都能给我？”

顾舟宠溺道：“你想要什么？”

仿佛天上的明月，只要郑悠扬想，他都能帮对方得到。

漂亮的眼睛一时缀满璀璨的星光，稍微带点婴儿肥的脸再看不出半分阴霾，郑悠扬努力忍笑：“你。”

“什么？”顾舟没听懂。

“我要你！”

郑悠扬笑嘻嘻地说：“我要一个顾舟，行不行？”

他是彻底活过来了，调戏起美人，浑身都是干劲。

顾舟有一会儿没说话，他是那种极其认真的人，从他的日常穿着打扮就能看出一二：衣服永远整齐没有褶皱，纽扣必须扣到最顶，头发一丝不苟，就算身着运动装也能穿出精英的气质。这样的人如果作出承诺，就一定会严格遵守。

他说：“行。”

房门虚掩，厨房里油锅刺啦刺啦，葱爆大虾的香味诱人口舌生津。

郑悠扬的喉结上下滚动，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们是同学。”顾舟回答。

郑悠扬在超市上班。

顾舟隔着生鲜柜台喊出他的名字，说俩人是高中同学。可郑悠扬对顾舟一点印象都没有。

郑悠扬从小喜欢帅哥，这个色批，屁大点儿就知道嘘嘘的时候偷看隔壁同学脱裤子，还会在游泳课上假装旱鸭子落水，专门往那些体型健壮的男同学身上贴……

班上的学生属郑悠扬的年纪最小，又长相可爱，没人能想到，单纯无辜的外表下竟生着一副黢黑发黄的心肝。

所以，顾舟这种光鲜亮丽的大帅哥，如果真是郑悠扬的同班同学，郑悠扬不可能不记得。

要么，郑悠扬失忆了；要么，顾舟在说谎。

可顾舟为什么要骗他？

郑悠扬想不明白。

他身无长物一穷二白，每天脖子上挂一个沾满鱼鳞的围裙，刀底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连发缝里都散发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难道顾舟图他杀鱼又快又干净？

还是说现在的有钱人口味都这么重？

郑悠扬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他拒绝跟顾舟来往。

两人的社会层级差太多，单纯的聊天也需要其中一方向下兼容才能顺利沟通，作为被兼容的一方，郑悠扬的自尊心时不时就要被戳一下。

他想逃，但弱者没有拒绝的权利。

顾舟经常去超市买鱼，可以随时找到他，一来二去，尽管郑悠扬不愿意，但顾舟还是要走了他的电话号码。

就离谱，卖条鱼还要包售后服务。

顾舟在微信上不止聊鱼，还聊了其他……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行为，腐蚀人的意志与防备，当郑悠扬察觉到不妥，顾舟给他发来了郊游的邀请。

那座湿地公园开车过去要花两个钟头，一来一回大半天的时间就没了。郑悠扬好不容易调休，脑子有坑，才会浪费一天的假期去陪男人约会。

拒绝邀约的当天，顾舟把车停在超市门口。

这个男人工于心计，把郑悠扬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

郑悠扬本来不想动手，但是——他的驾照到手快一年了，还没正儿八经摸过车，他无法控制自己，手指抚摸车身。

哇呜，这低调奢华的颜色，这整体流畅的线条，爽到了！

嘴角咧到耳根后，**丝泡到了女神，也不外如是。

之后，顾舟又约他去游湖，去吃饭，去逛街……

每次，他都义正言辞地拒绝，然后再啪啪打脸。

街逛了，饭吃了，船也划了……愉快的一天又圆满地过去了。

夜阑人静，他也会摸着良心不安：

要不还是算了？

可是，他真的真的真的好寂寞……

结束通话，顾舟把车停在路口，等待红灯的时间，导航突然插播：“前方遇到拥堵，预计通过时间三分钟。”

郑悠扬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在桌边拆酒盒，他趿着拖鞋，哒哒跑过去：“今天要喝酒？！”

**取出酒瓶：“你可以少喝一点。”

“不行！”郑悠扬摇头，“我酒精过敏。”

每个人都有难以解开的心结，郑悠扬也不例外。作为亲人，**理解他。

“扬扬，你长大了，该会的事总要会。”

人不能困在过去，该放下时，就要放下。

郑悠扬挠挠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我还没准备好。”

“你要勇敢。”**拍拍他的肩膀说，“叔不能一直陪着你。”

人生苦短，时间不会等人。

桌上那只宝蓝色的酒瓶，大肚细颈，像一只优美的细颈天鹅。

郑悠扬盯着它发愣。

空的酒盒捏扁折起，**拿去扔掉，回来看到蓝色的酒瓶在郑悠扬两手间来回倒腾，比玩杂技还惊险：“叔，这酒挺贵的吧，花了多少钱？”

刚才还垂头丧气跟只闷瓜似的侄儿，现在变成了热锅里蹦跶的豌豆。

郑悠扬情绪来得快，去的更快。

**的心跳到嗓子眼，担心直接去抢，这小子更来劲，到时候一个手滑，浪费一瓶好酒去喂地板就太不值当了。

他弯弯手背，说：“酒拿来，我告诉你。”

郑悠扬不疑有他，乖乖奉上酒瓶。

没想到**一如既往的阴险，得了酒立即翻脸。

“多少钱关你屁事！你又不喝，问什么问！多嘴！”

郑悠扬抹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叔，你又骗我。”

他今年十九，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而且不长记性，屡教不改。

**气不打一处来，越看他越不顺眼：“你这穿的什么？打算这种样子见客？”

郑悠扬顶着鸡窝头，舒展双臂：“不行吗？”

他身材瘦削，四肢竹竿一样撑起皱巴巴的睡衣，原地转一圈，爆发出360度无死角的自信。

“人帅了穿什么都好看。”他说，“叔，你年纪大了，不懂我们年轻人的审美，我不怪你。”

他确实年轻，油腻的wink做起来也丝毫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有些调皮的可爱。

**眉心抽搐：“你看起来像个乞丐。”

那双纯洁的小鹿眼，眨巴眨巴：“叔，你这么诋毁你侄子，他知道吗？”

**不跟他贫，赶他去房间换衣服。

“小顾第一次来，恐怕找不到地方，你待会下楼去接他。”

郑悠扬站在床尾脱衣服：“门牌号我都发给他了，他又不是小孩子，你还怕他找不着……”

**眉心隆起。

叔父，是叔，亦是父。

郑悠扬举手投降：“好啦好啦，我明白，小顾是香饽饽，你放心，我一定努力讨他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