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悬在穹顶之上,万千光线折射下来,映得满场衣香鬓影流光浮动。钟叙走回席间时,指尖仍残留着方才掌掴过后的灼热,耳畔仿佛还回荡着卫生间里那声突兀的脆响。他刻意放缓脚步,将心绪强行压稳,端过侍者托盘里一杯温水握在掌心,微凉的触感稍稍抚平了胸腔里翻涌的躁动。
沈砚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侧,没有多问半句卫生间里发生的争执,只不动声色地替他隔开上前攀谈的同行与宾客。两人相识多年,早已默契十足,沈砚清楚钟叙看似清冷平和的外表下,此刻心绪定然乱作一团,多余的追问只会徒增他的烦扰。
钟叙抬眼,视线下意识扫过全场,目光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在了不远处的身影上。
江怀延依旧立在人群边缘,没有融入周遭热闹的交谈。深炭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利落,左侧脸颊那道鲜明的掌印,在璀璨灯光下格外惹眼,路过的人频频侧目,低声议论的细碎声响隐约传来,他却恍若未觉。自始至终,他的视线都牢牢锁在钟叙身上,目光沉沉,混杂着愧疚、焦灼与一丝不肯退让的坚持,像一道无形的线,隔着满厅人流,牢牢将两人牵绊在一起。
钟叙心头微微一滞,迅速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语气尽量恢复如常:“接下来还有几场交流环节?”
“还有两轮业内分享,之后自由活动,晚宴才算正式结束。”沈砚压低声音,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江怀延的方向,语气轻缓,“要是觉得嘈杂,我陪你去外廊透透气,不必勉强应付这些场面。”
“不用了。”钟叙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光滑的杯壁,“既然来了,该参与的流程还是要走完。”
他此番重回江城,本意是为文化中心遗留的设计项目而来,也是为了拿回三年前本该属于自己的成果。从前的恩怨纠葛可以暂时搁置,但工作上的事,他从不会半途而废。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时隔三年再次归来,第一个迎面撞上的,会是江怀延。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过往,本以为早已随着时光淡去,可仅仅是再次相见,那些甜涩交织的片段便尽数翻涌上来,搅得人心神不宁。
沈砚看出他眼底的疲惫与纷乱,不再多言,只是安静陪在一旁,默默替他挡掉往来的寒暄。宴会厅里乐曲悠扬,笑语喧哗,可钟叙身处热闹人群之中,却只觉得周身一片滞闷。脑海里反复交错着两段声音,一段是当年那段经过剪辑、满是轻佻戏谑的录音,另一段,则是江怀延方才急切说出的那句——他后面还说了,“他那么好,我怎么舍得赌”。
真假对错,像一团缠绕的乱麻,堵在胸口,迟迟无法厘清。
没过多久,台上主持人再度开口,邀请几位业内资深设计师上台开展圆桌交流。钟叙作为特邀嘉宾,自然在受邀之列。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迈步朝着舞台方向走去。途经江怀延身侧时,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雪松气息淡淡袭来,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钟叙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刻意没有侧目。
擦肩而过的瞬间,江怀延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我没骗你,完整版录音,我一直留着。等晚宴结束,我拿给你看。”
话音落下的刹那,钟叙脚步顿了半秒,却依旧没有回头,径直走上舞台。
落座在圆桌席位上,聚光灯再度笼罩下来。台下宾客济济一堂,无数视线汇聚而来,钟叙强迫自己收敛杂念,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现场交流之上。在座的都是建筑设计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前辈与同行,话题围绕着城市地标建筑设计、现代幕墙工艺、项目落地难点逐一展开,专业的探讨冲淡了他心中大半的烦乱。
他本就功底扎实,又在海外历练三年,眼界与工艺都愈发精进。谈及幕墙精度把控、异形结构优化等专业内容时,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引得台下频频点头称赞。
发言间隙,钟叙下意识低头看向台下,目光再次与江怀延相撞。
对方依旧站在第一排角落,身姿挺拔,脸上的红印依旧清晰可见,此刻眼神平静了许多,不再是方才的急切与慌乱,只剩下安安静静的等候。四目相对的一瞬,江怀延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再开口打扰,只是用目光示意他安心。
钟叙迅速移开视线,心口又是一阵复杂的悸动。
他不得不承认,这三年里,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当年愤然离开江城,远赴墨尔本,看似是斩断了所有联系,可午夜梦回之时,那些相处的片段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熬夜相伴修改图纸的深夜,雨天里稳稳撑在头顶的雨伞,记得他所有饮食喜好的细心,还有那枚戴了整整三年、始终没能摘下的卷尺吊坠……
如果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他或许能彻底死心,坦然开始新的生活。可如今江怀延抛出的另一个版本,让原本盖棺定论的过往,重新生出了无数悬念。
一轮交流环节结束,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钟叙起身鞠躬,走下舞台,刚回到席间,便有不少同行上前攀谈,夸赞他的设计理念与专业能力。他耐着性子一一回应,周旋在人群之中,脸上挂着得体却疏离的浅笑。
忙碌间,眼角余光瞥见江怀延被几位相熟的同行围住问话。想来众人都看见了他脸上的红印,忍不住好奇追问缘由。江怀延只是随意抬手遮掩了一下,淡淡几句带过,没有丝毫辩解,也没有流露出半点不悦,只是偶尔抬眼,目光依旧会穿过人群,落在钟叙身上。
看着他这般坦然模样,钟叙心中的疑虑又重了几分。
若是谎言,未免演得太过逼真。可若是真话,那三年来自己承受的委屈、心寒与自我拉扯,又该如何释怀?
时间一点点流逝,晚宴过半,场内气氛愈发热闹。不少人端着酒杯四处走动,互相敬酒寒暄。钟叙不胜酒力,始终只握着一杯温水,沈砚陪在他身旁,偶尔接过递来的酒杯代为应酬,将他护得周全。
“要不要去外面露台吹吹风?”沈砚凑近他耳边轻声提议,“里面人太多,空气也闷。”
钟叙当即点头:“好。”
两人并肩穿过宴会厅侧门,走到室外露天露台。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江城初夏独有的清爽气息,吹散了室内浓重的酒气与香水味,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露台边缘设有简约的铁艺栏杆,下方是城市错落的灯火,霓虹闪烁,勾勒出整座城市的轮廓。
“来江城之后,打算停留多久?”沈砚倚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夜景,随口闲聊,试图帮他转移注意力。
“暂时不确定。”钟叙扶着栏杆,目光望向楼下车流,“文化中心的项目搁置三年,很多细节需要重新对接核对,短时间内走不了。”
“也好,正好多留一阵子。”沈砚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这边圈子里不少老友都很惦记你,有空我陪你四处走走。”
钟叙应声,两人静静站在晚风里,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安静没过片刻,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用回头,钟叙也能分辨出来人是谁。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早已刻进记忆深处,只要一靠近,便能清晰感知。
沈砚率先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周身气场不自觉地冷了下来,下意识往钟叙身侧站了半步,形成一道隐晦的阻隔。他看着走近的江怀延,语气平淡,带着明显的戒备:“江设计师,这里是私人休息区域。”
江怀延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靠近,保持着一段合适的距离。他看向沈砚,神色坦然,没有针锋相对的敌意,只是语气诚恳:“我只是想和钟叙单独说几句话,不会耽误太久。”
“他现在不想谈过往的事。”沈砚寸步不让。
“有些事,躲不掉。”江怀延的目光越过沈砚,落在钟叙脸上,眼神坚定,“三年前的误会拖得太久,再拖下去,对我们两个人都是折磨。”
露台上气氛一时僵持下来。晚风拂动三人的衣摆,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钟叙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按住沈砚的手臂,示意他不必紧张。他抬眼看向江怀延,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淡漠:“你想说什么?或者,先把你口中的完整版录音拿出来。”
“录音在我车上。”江怀延直言,“晚宴人多眼杂,在这里播放并不合适。楼下停车场相对安静,我带你过去,听完之后,所有前因后果,我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你。”
沈砚眉头微蹙,低声劝阻:“钟叙,没必要单独跟他过去。真要核对录音,我可以在场。”
“没事。”钟叙摇了摇头,眼神格外平静,“总要当面把事情弄清楚。你先回宴会厅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终究要他自己面对。旁人可以护他一时,却无法替他解开盘踞在心底三年的心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今日既然再次相遇,不如索性直面所有真相,给三年前的自己,一个完整的答案。
沈砚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知道劝说无用,只好无奈点头:“那你万事小心,有事立刻联系我。我就在宴会厅门口等你。”
“嗯。”
沈砚深深看了江怀延一眼,转身走回宴会厅。侧门合上的瞬间,露台上只剩下钟叙与江怀延两人。
天地间只剩下徐徐晚风,远处城市灯火绵延,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走吧。”江怀延率先转身,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没有先前的急切与莽撞,多了几分沉稳,“停车场在主楼负一层。”
钟叙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楼梯缓步往下走。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荡。曾经并肩同行的两人,如今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中间横亘着三年的时光与数不清的误会,氛围压抑又陌生。
走到负一层停车场,灯火明亮,偌大的空间里停满了车辆,此刻宾客大多还在楼上参加晚宴,场内格外安静。江怀延走向一辆黑色越野轿车,车身线条硬朗大气,一如他本人的行事风格。
拉开车门,他侧身示意钟叙坐进副驾,自己则绕到驾驶座落座。关上车门后,车厢彻底与外界隔绝,狭小的空间里,雪松的气息变得愈发清晰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