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海棠无香
那方手帕被洗过很多次,边缘已经起了毛。
海棠坐在烛火前,将它摊开在手心里。“太子海棠”四个字,墨迹褪成了灰蓝色,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随手写的。父皇的字本是极好的,可那天他刚练完字,手上还沾着墨,母后在一旁擦手,他抢过帕子就写,写完自己先笑了。
“好,朕的小太子。”
他把帕子塞进她手里,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母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你就惯着她吧。”语气是嗔的,嘴角却是弯的。
那是七年前。海棠十岁,青阳六岁,青晖四岁。父皇还没有白发,母后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整夜整夜地不睡。
海棠把帕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闭眼。睡不着。
登基大典已经过了三日。这三日里,她每日去长明殿守灵,每日去偏殿陪青阳,每日看着母后穿着那身白得刺眼的丧服,有条不紊地处理丧仪、接见朝臣、安抚宗室。她甚至没有见到母后哭过。
有人说太后铁石心肠。海棠知道不是。她只是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辗转了几回,索性坐起来。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大约过了三更。她想起青阳白日里说过,今晚轮到他守灵,要在长明殿待到天明。
那孩子怕黑。
海棠披了件外袍,没有叫醒值夜的宫女,自己提了盏灯,往长明殿走去。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甬道两旁的宫灯被吹得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半路,她改了主意——青阳不会在长明殿。他是皇帝,礼官不会让他在灵前待整夜,此刻应该已经回到御书房的偏殿歇下了。
御书房的偏殿。
那是父皇以前加班批折子的地方,累了就在榻上歪一会儿。青阳如今就住在那里。
海棠走到御书房外,果然看见偏殿的窗纸上映着烛光。门外的侍卫见到她,正要行礼通报,她摆了摆手,示意噤声。
门没有关严。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青阳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他还穿着那身龙袍,肩膀撑不起来,领口歪在一边。烛火照着他的脸,眼眶是红的,鼻头是红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奏折上,把墨迹洇成一团。
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那份奏折,像在看天书。
帘子后面还有一个人。
珠帘隔着,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伏在案上。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轻而急促,像秋虫振翅。那人批完一本,摞到左边,又从右边取一本。左边的已经垒了三寸高,右边还剩一尺。
不用看脸,海棠也知道那是谁。
她站在门外,手心忽然有点凉。
那个位置——御书房的帘子后面——原本是她想象中的位置。十岁那年,她站在父皇身旁,踮着脚看案上的奏折,父皇问她:“你看得懂吗?”她说:“看得懂。”父皇又问:“那你想坐在这里吗?”她说:“想。”
她说的不是帘子后面。她说的是帘子前面。
可父皇笑着写了“太子海棠”四个字。
是写给她的,却也是写在一个玩笑里。
海棠推开门走进去。
青阳抬头看见她,慌忙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那份被眼泪浸透的奏折往旁边一推,努力正了正坐姿。
“姐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见灯还亮着。”
海棠走到书案前,扫了一眼那份奏折。是户部呈上来的夏粮征收折,上面密密麻麻的数目字,还有各部转呈的批注,层层叠叠的红笔圈画,别说青阳,她看了也要皱眉头。
“看不懂?”她问。
青阳的嘴瘪了一下,像是又要哭,但还是忍住了。他小声说:“字都认识,连起来就不认识了。”
海棠把奏折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快——母后教过她怎么看奏折,先看事由,再看各部批注,最后看主官的结论。这份折子其实不复杂,无非是今年麦收不如预期,户部建议减免部分税粮,但吏部认为减税会影响官员考绩,两边在扯皮。
“这笔数目不对。”她指着其中一行,“户部按去年的粮价折算,但今年粮价已经涨了。按这个数减税,百姓还是交不起。”
青阳呆呆地看着她。
“姐姐,你怎么知道今年粮价涨了?”
因为父皇说过。父皇在位时,每年春天都会亲自过问粮价,他最怕的就是谷贱伤农、谷贵伤民。海棠跟着听了一耳朵,就记住了。
但她没有这么说。她只是说:“你明日让户部把近三年的粮价清单一并呈上来,对比着看就明白了。”
帘子后面,笔尖的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响起来,更快了些。
青阳把那份折子拿回去,仔仔细细看了姐姐指的那一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不是因为看懂了,而是因为知道有人能看懂。
“姐姐,你以后每天都来好不好?”他说,“这些折子堆得我喘不过气。”
海棠正要说话,帘子后面传来一声轻咳。
不是咳嗽,是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
海棠直起身。她知道那是母后在提醒她——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政务是皇帝的,皇帝是青阳。她可以站在弟弟身边,但不能坐在弟弟前面。
她抿了抿嘴唇,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是酸是涩的滋味。
“我给母后添杯茶。”
她走到旁边的茶案前,提起暖炉上的铜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茶香淡淡的,是母后惯喝的蒙顶甘露。她记得父皇说过,母后年轻时最爱喝这个,因为“甘露”两个字好听。
她端着茶走到帘子前,掀起一角。
母后坐在案后。案上堆着两摞奏折,左边是批过的,右边是没批的。她右手握笔,左手压着纸,批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她的坐姿很正,脊背挺得笔直,和父皇在时一模一样。
但她老了。
海棠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母后的老。不是皱纹——母后保养得宜,皮肤还是光洁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鬓角的发根白了一截,新长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染。眼下是两团青黑,胭脂盖不住。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凸起,那是长年伏案磨出来的。
海棠忽然想起七天前。父皇入殓那日,所有人都在哭,母后没有。她站在棺椁旁边,伸手摸了摸父皇的脸,然后退开一步,让礼官盖上棺盖。
从头到尾,她只说了一句话。
“走吧。”
不是“安息”,不是“等我”,是“走吧”。
那是她这一生最爱的男人。他从五岁就跟在她身后,为了让她能施展抱负,他当太子,当皇帝,与她同坐朝堂,与她共治天下。他给了她所有他能给的。
然后他走了。
她只说了一句“走吧”。
海棠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她把茶放在母后手边,很轻很轻。
“母后,歇一歇吧。”
徐凤娇没有抬头。她翻过一页奏折,笔尖蘸墨,继续写。
“放那儿就行。”
海棠站在帘子旁边,看着她一页一页地批,一本一本地摞。她想说,我帮您。想说,您去睡吧,我来。想说,为什么是青阳,为什么不是我,我明明比他更……
她没有说。
因为她看见母后放下笔,揉了揉手腕。那只手,曾经也握着她的手,教她一笔一画地写“天下”。如今天下压在这只手上,青阳太小了,撑不住。所以母后替他撑着。
她怎么开口质问?
“母后。”她只说了一句,“茶要趁热喝。”
然后转身走回书案前。青阳还在等她,手里拿着另一份奏折,一脸茫然。海棠在他旁边坐下,把那份奏折翻开,从第一行讲起。
她没有看帘子后面。
帘子后面,徐凤娇端起那杯茶,茶已经不烫了。她喝了一口,搁下。
沈蕙心不知何时出现在帘子旁边,手里端着另一盏茶——是凉茶,徐凤娇不喝热茶,这是近身的人才知道的习惯。
沈蕙心绕过书案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绣鞋踩在青砖上,不响,但她在经过海棠身侧时,手腕忽然一歪。
茶盏从托盘上滑落,砸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茶汤泼了一地,碎瓷溅出去老远。几滴茶水溅到海棠的裙摆上,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沈蕙心已经蹲下去捡碎片,动作慌乱,嘴里连声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没事。”海棠收回目光,继续给青阳讲解。
但她的情绪——那股方才压下去的、酸涩的、不甘的情绪——被这一吓,忽然散了。像绷紧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力道不大,足够让她回神。
她没有注意到沈蕙心低头捡碎片时,眼角余光朝帘子里扫了一眼。
也没有注意到帘子里,徐凤娇端起凉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水渍很快就被擦干净了。瓷片收进托盘里,沈蕙心退到廊下,将碎片连同茶叶渣一起倒进暗渠。她直起腰,看了一眼窗内映出的烛光,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御书房里,一切如常。
青阳听完了姐姐的讲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奏折上歪歪扭扭地批了一个“准”字。海棠替他擦了擦沾在手指上的朱砂,说:“下次写端正些,大臣们会笑话你的。”
青阳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这是这几日来,他第一次笑。
帘子后面,奏折堆又薄了一层。徐凤娇搁下笔,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茶汤里映出的、模糊的人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茶杯放下,提起笔,继续写。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墨黑变成深蓝。快要天亮了。
又是一个没有睡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