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铭野声音哽咽,带着无穷无尽的不甘。
黎初分不清他脸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她呼吸一滞,心脏骤然紧缩,陡然湿了眼眶,更多的是心痛。
齐铭野疯够了,发泄完冷静下来,他嗓音低沉平淡,陈述道:“想当初你离开的时候,也下了一场大雨,比现在这场雨还要大。”
分开他们的不是一场暴雨,是漫长的潮湿,那场雨落在他心底,七年不曾停止……
C市,早在几年前,被列为贫困县的南宁县。
距县城中心六公里外的城中村——石岭村,黎家大院外。
街坊邻居听闻,从小生活在大城市的黎大小姐,黎初要转回县城里参加高考。
要说这黎初啊,是真命好,她母亲黎燕靠摆摊卖衣服发家致富,开工厂、建公司,零几年的时候,成交订单最高一天可达五个亿。
凭借物美价廉、质量好的优势,普通人也能穿得起,市面上百分之四十的衣服都出自黎燕一手创造的品牌“丽佳人”。
这位大小姐养尊处优,顺风顺水十几年,谁成想,那黎燕刚出车祸死了没两年,她就被私立学校劝退,转回了县城。
加上她那个赘婿父亲陈文勋,娶了新妻,有了儿子,没准就是他从中作梗,把人打发回的县城。
黎初的车子还没到,就有不少人爬墙头观望,坐等着看她笑话。
临近中午,快要吃饭的点了,所有人预想中的车子,缓缓驶入胡同。
为首是一辆劳斯莱斯,后面跟着三辆宝马,车牌高调的全是000开头。
村里有年轻懂车的小伙子,乐此不疲的给大伙科普,“为首那辆是劳斯莱斯,起步价七百万,后面的宝马最低也要八十万。”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在他们看来,这几乎是天文数字。
黎初很少晕车,奈何这次路程太远,天气又热。
驾驶位的小刘给她打开车门,她坐在车里缓了一会儿,确保自己不会呕吐丢了面子才下车。
黎初穿了一条粉白泡泡袖碎花裙,很是繁琐显老的花色,穿在她身上别有一番美。
“都小心点,箱子里面的东西很贵重,不要磕到碰到。”
后面三辆车,除了驾驶位有人,其它空间都塞满了她的行李。
大多是衣服鞋子包包,真正有用的东西少之又少。
大家见黎初这样,日子过得奢靡滋润,完全不像受气包的样,没了兴致,渐渐散开了。
胡同有两户人家,黎家和齐家。
黎家在胡同靠外,是这片城中村,唯一一家二层楼自建房,青石红瓦,院内还养了一棵桂花树。
齐家在胡同靠里,相比之下,黄土连天,棒秸秆围成栅栏,连大门都没有,下雨天院子全是泥巴。
齐家小丫头齐洛瑶从院里探出脑袋看。
黎小姐长得好白,眼睛好大,好漂亮像仙女一样。
齐洛瑶一溜烟跑回家,这个时间点哥哥还在睡觉,她小心撩起门帘查看。
谁料哥哥竟然睡醒了,倚靠在床边拿笔写题。
齐铭野垂眼问了一句,“怎么了?”
齐落忙凑上前,趴在床边兴奋地说:“我看到黎家大小姐了,她真的很漂亮,比学校的杨老师还好看。”
杨老师是学校的音乐兼舞蹈老师,原是齐洛瑶眼中最漂亮的人,眼下她的想法动摇了。
齐铭野没什么兴致,头脑清晰地写题,敷衍地应了一声,“嗯。”
另一边的黎家。
总共两层楼,三间卧室,姥姥赵芳蓉住了一间,其余两间房被黎初霸占。
她选了一间采光好的做卧室,另一间用来放衣服,东西太多没放下,于是又霸占了书房。
赵芳蓉扯了个板凳坐在桂花树下,眼不见心不烦,任由她闹。
从黎家跟随着前来的吴妈,在房间里给黎初铺床收拾,一边还苦心婆妈的劝说。
“小初,这里不是A市,鲜少有人会顾及身份迁就你,你脾气不好,尚且收敛些,凡事安全为主。”
黎初蜷缩在吊椅上,手里拿了个苹果,吃的津津有味,知道吴妈是为了她好,乖巧应下,“知道了。”
一行人收拾完差不多就要返回A市了。
吴妈是真把她当自己孩子对待,走时依依不舍,背过身掉眼泪,几番想打电话给陈文勋,请求留下来照顾她,让黎初给拦下了。
陈文勋铁了心要‘磨炼’她,电话打过去也是上眼药,还会连累吴妈在黎家日后的生活。
黎初势单力薄,无计可施,只能安慰吴妈让她放宽心。
“没事,我能照顾好自己,放心吧,饿不着、渴不着,何况我亲姥姥在这呢。”
吴妈拍拍她的手,这才放心回去。
南宁县属于南方,夏天远不如靠海的A市凉快。
白天炎热,黎初懒得动弹,躲在屋里吹空调玩手机。
晚上温度降下来一些,她出门溜达,也不敢往远了走,就在胡同外的石头上坐着。
该说不说,这里夜景不错,没有高楼遮挡,皎洁的月光,闪闪发亮的星星,一览无余。
美得她举起手机拍照,按下拍照键的瞬间,一道黑色人影从面前走过。
黎初蹲着拍的缘故,因此镜头被对方遮住大半。
她盯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看,他步子迈得大,走的匆忙,看样是无意的。
没记错的话,他应该就是住在里院的邻居,下午时听姥姥说起过,那户人家姓齐。
有个跟她同岁的男生,叫齐铭野,他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
不知姥姥口中的小时候是指多小,总之黎初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拍了照片发朋友圈,短暂地欣赏了会儿美景,便起身回家了。
晚上八点钟,齐铭野扯过一个包浆的凳子,坐在烧烤摊前,轻车熟路的烤着羊肉串。
闲下来就爱乱想,脑海里印着刚才那道娇小的身影。
两把肉串架在烧烤架上,半天没翻面烤糊了,他都不知道,服务员来取串,提醒了他这才回神。
十二点钟只剩两桌客人喝多了酒没走,这个点人少就不用兼职工了,老板给他日结了钱。
每小时按十二来算,他总共干了四小时,共计四十八元,烤糊的两把肉串算他头上,本该再扣二十的。
老板看今天人多确实忙,他之前干的不错,今天头一次犯,就没扣钱,还把肉串给了他。
“谢谢,”齐铭野摘下围裙搭在椅子上,接过肉串去了他第二个工作地方。
是一家酒吧,午夜过后,是人流量最多的时候,他去了员工休息室,门还没推开,里面传出惊叫声。
齐铭野明白了什么,“砰”的一声,重重的把门摔上。
等了将近五分钟,里面走出来一个坐台小姐,还有店里新招的男服务生。
男服务生好事被打断,火气大,“没长手啊,进去不知道先敲门吗?”
齐铭野瞥了他一眼,出言嘲讽,“住旅馆的钱都不舍得出,在这搞还怕被发现?”
男服务生揪着他衣领就要挥拳头,看见齐铭野透着的那股狠劲儿,他犹豫了。
男服务生有预感,他能打出第一拳,也仅仅只有第一拳。
好在一旁的女伴及时相劝,“行了大厅演出开始了,跟他一个毛头小子瞎计较什么,走了走了。”
男服务生顺从地被女人扯走,去了大厅。
齐铭野推开门进去,一股腥臭味,很难闻。
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好,从抽屉里翻出一瓶香水,朝自己身上喷了好几下,确保浓郁的香气能盖住身上油腻的烧烤味。
他在酒吧做驻唱,这份工作工资偏高,但有些费嗓子,基本上会轮着干,比如一个星期干三天驻唱,四天服务生的样子。
工资在四千左右,不固定,主要看他驻唱天数多少。
齐铭野一直唱到后半夜,差不多四点多才休息,他身体扛不住,找了个吧台,趴在那就睡了。
醒来的时候上午九点多钟,他拿上东西,顶着太阳一路走回石岭村。
汗水浸透衣裳,他后背湿透了,额头浮出热汗,为了省两块公交钱,路上热的口干舌燥。
路过村里孙奶奶家的时候,他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不同于昨天的美丽娇俏,今天的穿搭更显活力阳光。
她穿了件大红色短款紧T恤,下身搭配柠檬黄宽松长裤,梳了两个麻花辫垂在身侧,同色系红帽子戴在头上松松垮垮。
孙奶奶家的大黄狗最是欺软怕硬,喜欢看人下菜碟,追得她乱窜,果不其然下一秒帽子掉到地上了。
大黄狗停下叼住帽子,又撒了欢似的继续追她。
黎初只顾着逃跑,生怕被疯狗咬,才不会去计较什么帽子,恨不得大黄狗拿了帽子就别追她了。
显然给它起名疯狗不是没有道理的,帽子沾满了黄狗的口水,被再次丢在地上。
那狗越跑越起劲儿,黎初本就是个懒骨头,真心跑不动了。
眼看疯狗离她越来越近,黎初抱住一棵杨树往上爬,她自己都没想到真能爬上去。
原来她还是个潜力股,沾沾自喜,嘿嘿。
黎初小心挪到树干的位置坐下,摸了一把汗,跑得累死了。
大黄狗在树下狂吠,见她不下来,竟然趴到树底下开始打盹了。
黎初欲哭无泪,眼看都要中午了,杨树的树荫遮不到她,她要被晒死了。
要是有手机在还好,可以打电话给姥姥求助,偏偏手机没电,让她放卧室里充电了。
呜呜呜,好难过,谁来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