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弄巧成拙了。
宁越原想继续解释,但瞧见对方那不信任的眼神,心知若说不清楚自己是如何逃出神秀教的完整经过,他们必然还会怀疑;只是如果说了实话,那沈念初又怎么办?
十有**沈念初的穴道还被封着,即使解了也不会走多远。这群人与神秀教一副不共戴天的模样,若是知晓了沈长欢的女儿就在附近,只怕立刻就要前去擒人。
先前宁越之所以还在造化山中时便对沈念初动手,就是怕在山外万一遇着过路的歹人,不知沈念初身份,又见她行动受制起了坏心。
宁越恨沈长欢不假,可是这几年与沈念初朝夕相处,到底也有那么几分真情在。
她不愿她受到伤害。
然而要是不说,待会儿莫名其妙死在这几人的剑下,岂不冤枉?她是不愿沈念初受到伤害,更不愿自己受到伤害,于是脑筋一转,干脆笑了起来。
练青锋微微一怔:“你笑什么?”
宁越道:“你们不是一个门派的吧?”
这并不难猜,若是一门之人,那姑娘不会在称呼“掌门”时带上姓氏,这位“练掌门”也不会叫自家第子“贤侄”。
练青锋不知她心思转得这样快,只觉这小孩确实不简单。一旁已有另一名男第子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如今已落到我们手里?不老实些,还敢探我们的底?”
宁越不理会他,仍望着练青锋,笑道:“其实我晓得的,不管我是不是神秀教的人,你定然都盼着我是。以前我听说神秀教第子在外头杀人,是要比谁杀得多,排在前头的可以论功领赏。你们既不是一个门派,相约来攻打神秀教,大概也要互相较个高下?你打不过真正的神秀教第子,便想拿我这么个小孩子的人头凑数,是不是?哼,今天是我倒霉,横竖逃不过一死。死前我自然要笑笑,不然往后可没机会了。”
在神秀教这几年,宁越学会了一个道理。
就是不要与人讲道理。
想让事情顺着自己的心意走,得先摸清对方是什么人,再对症下药,引着对方走。
可惜宁越今日是头一回见这位练掌门,不知对方性情。但她心想沈长欢为人素来骄傲,这人既是一派之主,地位与沈长欢相当,这方面大约也差不离吧?
练青锋四十来岁的人了,在江湖闯荡多年,如何听不出宁越是在激她?偏生她就吃这一套,冷笑一声,收剑入鞘:“好一张利嘴,真不愧是魔教妖孽的种。好,我不与你斗口,就让你亲眼瞧瞧,我灵犀派弟子如何荡平神秀教的。不过你也别指望我会放你回去通风报信。”
说罢向一旁第子使个眼色,那人随将宁越押着,随众人一同进了旁边的密林。
这些年神秀教在外作恶太多,结仇太广,故而此番前来造化山参与围剿的门派不少,众人早早议定,分路由不同方向上山,务求合围严密,不留缺口,将魔教一举剿灭。神秀教那边提前得了风声,沈长欢派了大批手下出山,决定在路上截杀一部分敌人。灵犀派与铁剑门走的这条路偏僻,运气好,一路上未曾遇上神秀教的人,顺顺当当到了目的地,如今便在山脚下等候别派消息。
因此哪怕练青锋再心急,也不能贸然行动。
六月天气,日头正盛,林子里倒清凉宜人。众人在林中不曾生火,到了饭点就各自取出干粮食用。今早宁越没吃多少,又跑了半天山路,腹中早已空空,而她这人虽狡黠圆滑,却不是会摇尾乞怜的软骨头,做不到向这些人求情讨食,正琢磨着如何让他们主动给些吃的,忽见一个穿石青色衣裳的年轻女子走过来,递给她一个肉饼。
宁越心中对此人更添好感,道了声谢,接过来便吃,抽空问了句:“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她记得方才那练掌门唤她“劲秋”,却不知是哪两个字,更不知她姓什么。
那女子显然没料到魔教出身的孩子会有这般有礼,很有些意外,答道:“在下铁剑门第子石劲秋。石头的石,刚劲的劲,春秋的秋。”
“你们果然不是同一个门派。”宁越咬着饼,忽然想起什么,又疑惑道,“刚才是那个什么练掌门抓的我,按理说我该是灵犀派的俘虏。石姐姐来给我送吃的,他们不拦着你吗?”
“我做的又不是恶事,他们为何要阻拦我?”
尽管先前宁越自称是神秀教教主和大小姐的亲信,但石劲秋始终觉得这孩子小小年纪,哪能做得出什么大恶,是以对她态度还算和善。此刻听她这般问,石劲秋心中更添几分复杂,答完之后沉吟半晌,接着道:
“你年纪尚幼,或许是不知神秀教过往造下了多少杀孽。我铁剑门此番前来,为的是江湖道义;灵犀派却不同。练掌门的大第子练未染练师姐,当年就是被魔教之人重伤致残,所以灵犀派此回也是为了复仇而来。练掌门因着这事,对你没有好脸色,乃是人之常情。”
“她第子?”宁越好奇道,“和她同姓,是她亲人么?”
“练师姐是练掌门在路旁捡的孤儿,自幼抚养长大,与亲生的也无甚分别。不过练掌门肯收她为徒,还是因为她天资过人,堪称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我铁剑门与灵犀派素来交好,我也曾见过练师姐几面,确是风华出众,令人见之心折。”
当今江湖,顶尖的门派有老字号的太一宗与金乌派,新兴的斩鲸帮和鱼雁楼也风头正盛。灵犀派本算得上中等门派,自练未染的出现,才在这江湖上声名鹊起。见过她的江湖中人皆道待她再长些年岁,必成一代绝世高手。
谁知这块璞玉还未真正绽放光华,竟先遭了劫数。
那日练未染外出,路遇歹人作恶,她自是要仗剑相助。奈何她武功虽然不弱,遇上的却是神秀教的右长老盖冥。对方比她多练了几十年功夫,又带着一众手下,她如何能敌?最终只勉强捡回一条命,人是彻底废了,不仅双腿不能行走,且经脉受损,再练不得高深武功。
石劲秋与练未染其实不算熟稔,每每念及她的遭遇,仍不免惋惜,更何况将她一手抚养长大的练青锋,还有那些与她朝夕相处的灵犀派门人?
“所以你莫要怪练掌门对你态度不好。”石劲秋突然正色,看着宁越一字一句道,“你想想,若是你自己双腿废了,从此不能走路,不能再练武功,你痛不痛苦?不止练师姐,还有多少无辜之人,甚至丧命在神秀教手里。我猜你父母长辈应是神秀教的人吧?你的出身由不得你选,可这世间的是非对错,总要分得清才是。”
石劲秋最后那番说教,令宁越听了颇不痛快,却还是认真思考起来。
这几年她在仇人眼皮子底下过日子,处处小心谨慎,虚与委蛇,连对着沈念初都不能真正交心。平日里最自在的事,便是一个人在山里闲逛,看看景致,与花草树木、虫鱼鸟兽作伴,算是给自己寻个乐子。如果真像那练未染一般双腿废了,哪也去不得,那该多无趣。
那个练未染,倒确实怪可怜的。
如此一想,宁越心里那点不快也就很快散了。
况且石劲秋这番话还让宁越明白了一件事:神秀教害人无数,与它有血海深仇的人,只怕数都数不过来。原本宁越还计划着等自己长大练成武功,亲手杀了沈长欢报仇。可如今想来,倘若灵犀派这回真能将神秀教剿灭,替自己省了一桩麻烦也挺好。
宁越向来是个很想得开的人。
故而她反倒替这些人担起心来——山上以沈长欢为首的那些恶人武功高强,他们当真打得过么?
宁越自幼被掳上造化山,对外头的江湖事一概不知,灵犀派与铁剑门众人倒是对此次除魔之行信心满满。
原来神秀教的历史并不算悠久,而早在许多年前,这造极山上另有一伙魔教,唤作玄阴教,同样作恶多端。当年世祖皇帝即位前流落民间,闯荡江湖期间与她的三位结义兄妹已一同将它彻底剿灭。
自那以后,江湖群侠嫌这地方是魔教旧巢,晦气,不愿涉足;寻常百姓则对那些旧日传言心生畏惧,不敢靠近。直到世祖皇帝驾崩多年以后,沈长欢偶然发现了此处,见山中还有不少当年玄阴教留下的屋舍,便就地取材,重立门户。
才有了如今的神秀教。
这沈长欢固然是一等一的高手,麾下几个得力之人武功也都不弱,只是神秀教终究立派未久,根基尚浅,假如早早张扬于江湖,必成众矢之的。因此这些年来神秀教一直藏锋敛芒,行事隐秘非常。他们隔些时日就要悄悄灭掉一个门派,每次手法各异,故意留下的线索也不相同,竟教正道群侠始终查不出究竟。
直到今年开春,鱼雁楼第子澹台韫终于觅得一条新线索,一路抽丝剥茧,才惊觉这许多桩血案,竟都出自一个名为“神秀教”的新起魔教。群侠又费了些时日打探底细,方约齐各门各派,浩浩荡荡前来围剿。
以正道这般声势,对付一个神秀教,众人自是成竹在胸。
日升月落,转眼入夜。宁越望着天边升起的那一轮清辉,心知教里此刻必定已发觉自己逃了。
又过一日,灵犀派掌门练青锋与铁剑门门主穆意接到传信——别派有几路人在途中遭了魔教截杀,折损了些人手,好在终究将对方击退,如今也已抵达造化山脚。
各派既已会齐,当即整队上山。宁越自然也跟着。只是身上多了条绳索,由两名灵犀派第子押着走。
自打听了石劲秋那番话,宁越就明白眼下想解释清楚误会几乎是不可能,不如等他们当真剿灭了神秀教,出了这口恶气,再慢慢与他们分说不迟。所以这一路上,她都在琢磨应该如何相助他们。
行不多时,眼看将至前方一处关卡。宁越忽然嚷起来:
“前头不远就有神秀教的哨岗了!那些人可厉害着呢,你们打得过么?不如早早放了我,兴许我还能替你们求求情——”
群侠听得头疼,却也从中得了消息,心想毕竟是小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他们即刻放轻脚步,借着夜色掩近,果然望见前方人影绰绰,一声令下,杀将过去,对方猝不及防,片刻便被收拾干净。
月光下,众人继续前行,不久又遇一处关卡,宁越照旧嚷了一通差不多的话。
这回,练青锋察觉出不对劲了。
这小孩分明是个机灵的,若说头一回是一时嘴快没留神,倒也罢了;可在亲眼瞧见自己人被杀之后,她怎么还照说不误?
更像是成心的。
练青锋心中疑窦顿生,只是眼下身在敌境,不方便停下来细细盘问。待解决了这处关卡的守敌,练青锋一面领着众人继续前行,一面暗自思索,决定还是等彻底剿灭了魔教之后,再设法查问这孩子的来历,顺便这一路上也可再观察观察她的举动。
而既对那孩子的身份起了疑,练青锋就不禁留意起她的安危。毕竟在练青锋看来,倘若那孩子当真不是神秀教的孽种,自己身为侠义道,自然有责任她周全。
于是接下来再与敌交手,练青锋都会分几分心神在宁越身上。
又过了许久,众人正前行途中,忽听前方喧哗,抬眼望去,黑压压一片人影正朝这边涌来,显然是神秀教察觉老巢被袭,派出了大队人马搜山反击。
对方举着火把,正四处观望。这回练青锋等人无法暗袭,干脆直接迎上前去,与对方交起手来。
鏖战片刻,对方且战且退,不多时便退入一座楼阁之中。
宁越瞧出不对,当即又嚷起来:“这楼里机关可多了,你们进去准得送命,还不快投降放了我!”
“哦?”练青锋侧目看她,神色虽仍十分严肃,语气平和了几分,“那倒要请教,都有些什么机关?”
这倒把宁越问住了,她从未学过机关术,对此一窍不通,只得含糊道:“反正厉害得很,你们这回肯定要栽!”
楼里不断传来叫嚣声,间或有人冲出来,交手三两下又缩回楼中,分明是引君入瓮的架势。但灵犀派和铁剑门有重任在身,要尽可能地清除魔教中下层势力,为太一宗和金乌派、斩鲸帮他们剿灭沈长欢等魔教高层的行动扫清障碍,纵知是险,也绝不能退避。
穆意朗声道:“纵是机关重重,我等小心些,临机应变,又有何惧?”说着就要率门下第子入楼。
练青锋自也不是胆小畏事之人,只是那楼中不比外头开阔,打起来恐怕顾不上那孩子。她略一沉吟,当即唤道:“劲秋贤侄,烦请你带这孩子到一旁看着,莫让她逃了。待我们料理完里头,再出来寻你。”
不待石劲秋应声,她又转向穆意:“穆掌门,借你这徒第一用,可使得?”
穆意甚是不解,心忖那孩子是灵犀派的俘虏,练青锋门下第子一大把,何必要借我的人来看管?然而此刻大敌当前,她也顾不上询问,便点头应了。
练青锋自有一番她的考量。
论武功论能力,灵犀派第子并不输给铁剑门第子。偏偏灵犀派的人,因着他们师姐练未染的事,都对魔教恨之入骨,万一待会儿出了什么岔子,未必肯尽心尽力护着那孩子。她又没法在这当口,把自己的猜测与他们细说。
倒是石劲秋,先前待那丫头和和气气的,练青锋都看在眼里。虽说她觉着石劲秋这般善心太过迂腐,却也晓得铁剑门这名高徒品行端正,是个靠得住的。
把这事交给她,最妥当。
石劲秋本想与同门并肩作战,可自家师傅既已应允,她也不好违命,只得目送众人入楼,随后带着宁越藏身在不远处的一处草丛中。
夜色沉沉,四下幽暗,楼内的动静隐隐约约传出来,石劲秋越等越是焦急,忽见另一头冒出个人影,直奔楼阁而去,似是听见楼中声响要去助战。
只一人而已,石劲秋原未放在心上,谁知那人脚步一顿,继而转身朝她这边走来。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宁越才看清了这张脸。
竟是神秀教离秋堂的堂主柳清商!
柳清商在神秀教是个异类,平素独来独往,不喜与人亲近,身边都不带随从,宁越对她也不算熟悉。不过她既能位列神秀教四大堂主之一,绝非等闲之辈,石劲秋……能敌得过么?
而石劲秋虽不识得来者是谁,但见她径直往这边走,便知自己藏身之处已然暴露——这般耳力,必是高手无疑。石劲秋略一犹豫,决定先发制人,当下封了宁越穴道,低声嘱咐了句“你别跑”,继而纵身跃出草丛,长剑直取柳清商。
剑光破空,来势迅疾。
然而柳清商瞥一眼她起手的剑式,唇角微微一牵,竟是不屑:“这等功夫,也敢上造化山找死?”
话音未落,只听“唰”的一声,腰间软剑已如灵蛇出洞,寒光一闪,直卷向石劲秋咽喉。
石劲秋心头一凛,疾收剑格挡。两剑相交,她只觉一股阴柔之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隐隐发麻,这人的内力竟如此诡异。
柳清商不给她喘息之机,软剑在她手中宛如活物,忽而笔直刺来,忽而弯曲绕转,招式变幻莫测。石劲秋从未见过这等剑法,左支右绌,堪堪架住几剑,额头已见汗珠。
可石劲秋性子素来坚韧,越是身处劣势,越不肯轻易认输。她剑法虽不及对方精妙,根基却扎得极牢,一式一招,稳扎稳打,竟也勉强撑住了局面。
柳清商攻了二十余招,见这女子虽在下风,却始终不倒,不由微微诧异。不过她也看出对方只是在勉力强撑,实则剑势已见散乱,落败是迟早的事。柳清商便也不急,只将手中软剑使得更快了几分,招招紧逼,要把对方最后一口气也压下去。
宁越看得心急如焚,她对柳清商了解确实不多,但也曾见过她与人过招,晓得她武功路数,此刻凝神细看,忽然心头一跳——这一剑刺出,剑身微颤,分明是虚晃,真正的杀招就在后面,当下脱口喊道:
“当心!她剑要往右转,刺你右肩!”
石劲秋闻言一惊,来不及细想,依言侧身一让。果然柳清商剑势陡然一变,软剑如毒蛇昂首,直取她右肩,险险擦着她衣襟掠过。
再下一瞬,柳清商霍然收剑,诧异地循声望去。
“宁越?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宁越?
这两个字入耳,石劲秋先是愣了一愣,猛然转头望向草丛里的女童,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这般失神,正是杀她的良机,柳清商却未趁势进剑,只因这一刻柳清商同样在震惊之中。
从前柳清商奉沈长欢之命,偶尔指点沈念初武功,每次宁越在一旁跟着学,学得倒不差,只要是沈念初能学会的,她勉勉强强也都能学会,就是费的时间要久些,大概算是个中上之资吧。
至少柳清商一向是如此以为的。
直到今夜,她才发现,这个不过从前偶尔见过自己使剑几次的孩子,竟能一眼看破自己下一招的后着——这等眼力,这等悟性,岂是寻常?
柳清商这辈子见过的武学奇才,除了沈长欢,再没第二个,岂料眼下……
原来这几年,宁越一直在藏拙!
对于沈长欢准许自己旁学武功一事,宁越始终觉得古怪。诚然,沈念初尚在打基础的年纪,教中长辈们都还未教她什么秘传绝学,可即使是寻常功夫,学透了也未必不能成为高手,沈长欢就这么放心自己?不过不管怎样,有学本事的机会,宁越自然不会放过,她刻意藏起锋芒,只比普通人稍强一些,却绝不越过沈念初去,还真瞒过了教中诸位高手。
可今夜,她这一声喊,全露了馅。
加上之前逃跑的事,此番若被擒住,必定凶多吉少。然而方才眼见石劲秋就要命丧柳清商剑下的一瞬,宁越脑海里倏地闪过五年前那一幕幕血腥的画面,什么也来不及细想,只一个念头涌上来:
石劲秋不能死。
无论如何,她要护住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