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雨落在她眼前。
那把刀刚刚砍下两颗人头,刃口的血还未淌尽,持刀人杀红了眼,瞥见墙角蹲着个稚龄女童,也不管她来历,抡起刀又劈过去。眼看刀锋就要落下,忽然一个人影从旁边扑来,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后,可惜那人本就带着伤,只扛得一下,胸口便瞬间被刀锋贯穿。
又一个人死在宁越的面前。
宁越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气,继而茫然四顾,是自己的屋子,窗外透进蒙蒙的光。
是梦啊。
她已记不清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那年她才不过三岁,自然弄不明白那一切的来龙去脉,甚至不知那些死去的人都是谁,与自己又有何关系。但这五年来,那个场景总是缠着她。
那么多滚烫的鲜血,那么多残破的尸体,怎么也忘不掉。
头隐隐作痛,宁越坐在床上揉了揉太阳穴,听见窗外鸟雀叽叽喳喳叫起来。天边乌云正慢慢散开,透出亮堂堂的阳光,她定了定神,起身穿衣,下床盥洗,收拾停当以后推开窗,给窗台上那几盆花草浇了些水,又探出头去,拿碎粮逗了逗枝头的鸟雀。看着它们啄食的模样,她脸上总算露出明朗的笑意。
宁越保持着这个笑容出了门。
她沿着山间小道往前走,遇见巡逻的武士就大大方方打招呼。穿过一片桃林,眼前乃是一座精致院落,门口站着不少佩刀带剑的武士,院子里的屋子雕梁画栋,比别处都气派些。
屋里,一个与宁越年纪相仿的女童正坐在镜前,由婢女给梳着头。她像是才睡醒不久,还打着呵欠,可一听人通报说宁越来了,眼睛顿时亮起,扭过头欢喜地喊了一声:
“阿越姐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你不是说这几天教主都没来陪你吗?”宁越笑着走进来,“所以我今天特意起了早,来陪你吃早饭啊。”
沈念初眼睛弯成月牙,想从凳子上跳下来迎她,可惜头发才梳到一半,只得乖乖坐着,仰起脸笑道:“好啊好啊,姐姐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宁越眼珠转了转,歪着头道:“再等等吧,说不定待会儿教主就到了,我们问问教主想吃什么。”
听她又提起母亲,沈念初低下头,小嘴微微撅起:“阿娘昨晚也没来陪我睡。我让人去问,她只派人回话说有事在忙。我猜她今天也不会来了。”
又是有事在忙。宁越确定神秀教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沈念初是神秀教教主沈长欢的独生女儿,平日里沈长欢疼她疼得紧,但凡得空,总要陪着她吃饭玩耍,夜里也要把她哄睡了才走,这几日却连人影都不见。不仅如此,自打沈念初会走路起,沈长欢就挑了教里几位高手轮流教她武功,但近来像殷长老她们也始终不曾露面。这么一想,如今教里必然有不寻常的大事。
宁越暗暗思忖,这可是个不能错过的好机会。
不多时,沈念初梳完了头,下人端上早饭。宁越趁人不注意,悄悄拉了拉沈念初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小初小初,我有件要紧事跟你说,只能跟你一个人说。”
小孩子家对秘密最感兴趣,见宁越这般神秘的模样,沈念初立刻会意地点点头。吃饭时,她随便寻了个由头,把下人都支到屋外守着,屋里就只剩下她俩。
房门关上,宁越还是压着声音,凑得更近些:“小初,你知道教主这几天为什么没来陪你吗?”
沈念初咬着筷子,老老实实地答:“阿娘说她有事在忙啊。”
“我猜那是教主哄你的。以前教主也忙,但总会抽出空来陪你。昨儿她还是没来,我越发觉得不对劲了,便想法子打听了打听。”说到这里,宁越小脸垮下来,似是有些忧虑,“好像……好像听说教主受了伤,在山下养伤,这才不能来见你……”
最后一句话音未落,沈念初腾地一下站起:“阿娘她——呜——”
宁越早知她会是这个反应,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依然压着声音道:“教主肯定是不想你担心,才让大家都瞒着你的。我们得继续装作不知道,才能探听更多的消息呀。嘘,小初你小声些,别让人听见。”
沈念初晓得阿越姐姐聪明,对她向来信任,听她这么说便点点头,可急得眼眶都红了。
等宁越松开手,她立刻揪住宁越的袖子:“阿娘真的受伤了吗?阿娘武功那么好,怎么会受伤呢?你昨天就知道了,怎么才告诉我?”
宁越在神秀教这几年,旁的不好说,哄人说话的本事是练出来了。她脑子转得快,当即把话圆上:“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昨儿我跟人绕来绕去问了许久,好不容易问出点眉目,他们就发觉说漏了嘴,再也不肯与我说了。但教主受伤这事,八成是真的。我跟教主一样,本不想让你担心,想着万一教主的伤今天就能痊愈呢?可你说教主今天还是不来,我也不知她的伤到底多重……我想了又想,实在不能骗你。”
沈念初听得越发心焦,哪还有心思吃饭:“不行,我得去看阿娘。”
“恐怕我们去不了。”宁越遗憾地摇摇头“听说教主是在山下被人袭击受的伤,或许是伤得重,不方便走动,便直接在山下养伤了。这时候,肯定不会有人放我们下山去见她的。”
“殷长老疼我,我现在就去求她。”
“殷长老再疼你,但教主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要是教主铁了心瞒你,殷长老也只会哄你说教主没事。除非我们也瞒着长老她们,偷偷溜下山去——”这句话宁越说得自然,像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她又飞快摇头,“哎呀不行不行,要真这么做,教主知道了,非得生气罚我们不可。”
沈念初向来是个乖孩子,打小就懂事守规矩,不让人操心。尽管从前她也好奇过山外的天地,但只要母亲不点头,她便老老实实待在山上,从不乱跑。像她这般年纪的孩子,能这么听话的着实少见。然而这回情况不一样,她跟母亲感情极其深厚,听说母亲受了伤,若不见上一面,她这颗心怎么也放不下。
只不过真要她一个人下山,她又不免有些害怕,于是缠着宁越磨了许久,才磨到宁越总算点了头。
既是偷溜下山,头一桩事就是得瞒过山上的人。这几日教里的几位高手都没来教沈念初功夫,倒不必操心;外头的守卫也好应付,沈念初权力极大,她只消说自己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困了,要跟宁越一起补个觉,让守卫们在外头守着不许进屋,他们绝不敢违令。
等到外头没了动静,她们遂悄悄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两人虽年幼,已练过几年功夫,外头那些守卫本就算不得什么高手,要瞒过他们不是太难。
神秀教驻地设在西南一带咨州与遂州交界的造化山上,这山极大,地势也陡,到处都有人把守。宁越这几年借着各种由头,早把山路摸了个熟,只可惜她一直避不开那些守卫,再熟也没用。
而沈念初就不同了。
沈念初今年才七岁,不常出门,教里许多普通第子①只知道教主有个宝贝女儿,却压根没见过这位大小姐的模样。沈长欢一来怕出什么误会伤着了女儿,二来也怕有人借着女儿的名头生事,便给了她一块令牌,见令牌如见教主本人。横竖自己女儿乖得很,不会乱跑,沈长欢只嘱咐她要把令牌贴身带着,绝不可交给旁人。
一路上,宁越带着沈念初专挑防守松懈的地方走。当然,即使是这样的地方,时不时也还是能撞上一些守卫。每回沈念初掏出令牌,总有那心细的多问一句:“大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沈念初不擅说谎,一听人问,心里先虚了几分,正思索如何回答。
宁越却晓得神秀教里这些家伙十有**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儿,这种时候就得拿出魔教大小姐的架势来,当即抢在前头开了口:“大胆!大小姐要去哪儿,轮得到你们问?”
果然,那几个守卫慌忙赔罪,赶紧让开了道。
宁越不再搭理他们,拉着沈念初的手径直往前走。
其实今日的行动,宁越所冒风险远比沈念初大得多,万一被教中高层得知,她也不知自己这条小命还能不能保得住。偏偏她面上表现得比沈念初还要理直气壮,毕竟她明白越是这副做派,才越不会有人起疑。那些守卫见到这阵仗,自然也不敢把看到她们的事往上报。
花了半天功夫,两人终于下到山脚。尽管还未完全走出神秀教的地界,沈念初已经急着问:“阿娘她在哪儿养伤?我们还要走多久啊?”
宁越扬起头,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快了,小初你看那儿。”
沈念初立刻扭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就在这一刹那,她只觉后背一疼,原来是宁越那只没抬起来的手,不知何时已点在她后背上,正正戳中了她的穴道。
沈念初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论武功,沈念初自幼有教中高手悉心教导,宁越不过是跟着旁听,遇着不懂的地方只能自己琢磨,没人肯花心血教她,就算她再有天赋,也比不过有名师精心栽培的沈念初。但这会儿沈念初满心都是母亲的伤势,对宁越又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怀疑,自然一下子就着了道。
倒地的沈念初动弹不得,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阿越姐姐,你做什么?”
宁越做事利落,先把沈念初手里的令牌拿过来揣好,这才低头看她:“笨啦!我都把你打倒了,还看不出来我在骗你吗?你还叫我什么姐姐?”
她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泉叮咚响,即使说人笨也不像是真在骂人,倒更像是玩闹时的嗔怪。
又或许,她也确实不是真想骂她。
沈念初还是很茫然:“你在骗我?那我阿娘真的受伤了吗?她到底有没有事?”
宁越哼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就带上冷意,那张犹显稚嫩的面孔终于透出些许她藏了许久的恨意:“我巴不得有人能伤了她杀了她,那才是天大的好事。”
“你怎么咒我阿娘?!”沈念初方才被偷袭都没生气,听到这句话是真的恼了。
“你娘是大坏人,我凭什么不能咒她!”宁越不甘示弱,直接大声跟她吵起来。
“你胡说!你……你现在才是在骗我呢,我娘怎么会是坏人。”沈念初当然一点不信,偏生她嘴笨,想不出什么厉害话来反驳,只是一遍遍地说,“我娘可好可好了,她是全天下最好的阿娘。”
“我娘也是全天下最好的阿娘!”宁越说到这儿心底猛地一酸,眼眶登时变得红红的,“你娘凭什么说我娘是坏人?!”
沈念初刚冒起来的火气,被她这句带着哭腔的反问一下给浇灭了,又愣了会儿,讷讷地问:“你娘……是谁啊?”
宁越这才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稳住心神,继而沉默下来。
自己的母亲究竟是谁,是什么人……这一点,她还真不知道。
五年前她才三岁,实在太小,不是能记事的年纪。故而她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她的父母在某天似乎把她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过得不久又突然离开,不知为何却未再携她同行,所幸那地方的人都待她极好,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直到又一段日子过后,神秀教的杀手突然闯进来,杀光了那里所有的人。唯有她,在那些人的拼死保护之下活了下来,但也身受重伤,昏迷许久,等她好不容易醒来,人竟已在造化山上。
沈长欢听说她醒了,第一时间就来看她,言语间试探她是否还记得从前旧事。她那会儿刚经历大变,脑子还是蒙的,什么都摇头。沈长欢便告诉她:你父母与你父母的朋友都不是好人,他们都是罪孽深重的恶贼,神秀教是为民除害,这才杀了他们。不过稚子无辜,他们的过错不该连累到你,往后你就在教里好好过日子吧。
按理而言,三岁的孩子确实不该记得太清楚,然而那场杀戮过于惨烈,跟刀子一样刻在她脑子里——是那些她不认识的叔叔姨姨,拼了命地护着她,拿身子替她挡刀,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能为了别人而舍生忘死的人,怎么会是恶贼呢?
她的父母就更不会是恶贼,纵然她连自己父母叫什么名字都不晓得,但在她隐约的记忆里,阿娘和爹爹都是那么地温柔。尤其是阿娘,每晚都会给她唱歌,哄她睡觉。
“月儿弯弯,挂山崖。药香淡淡,绕竹斋。睡吧睡吧,我的乖,露水润得百草开……”
宁越知道,自己的阿娘是全天下最好的阿娘。
然则一来因为害怕恐惧,二来也因为她的脑子还糊涂着,在当时宁越没敢反驳沈长欢的话。就这样又过去两三年,宁越渐渐长大,越来越懂事,心里却越来越奇怪:沈长欢为什么不杀自己呢?留着自己一个小孩子的命,她到底图什么呢?
为了活下去,宁越只能继续假装不记得从前,假装完全相信沈长欢,讨得沈长欢的欢心。实则这几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寻找逃出造化山的方法。
终于,她等到了这一天,希望就在眼前。
宁越很快收回思绪,现在还未真正离开造化山,随时可能有危险,不能再跟沈念初争辩下去了。她又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劲:“我会知道我娘是谁的,我会找到我娘和我爹的!到那时候,我也会再来找你娘!”
然后,杀了她,报仇!
最后这句话,她到底没忍心对着沈念初说出口,直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越的点穴功夫才刚入门,拿不准能点住沈念初多久,她不敢放松,剩下的路几乎是跑着下来的。不一会儿眼前密林渐渐稀疏,她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走出造化山,来到山脚一片空地。
她这才稍稍放慢步子,停下来喘口气,四下里望了望,正盘算着该往哪个方向走,往后又如何打探父母的消息,忽听得耳边一道细微的风声。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侧人影一闪,一柄长剑已经架在她脖子上。
宁越第一反应是撞上了神秀教的守卫,二话不说,当即摸出怀里的令牌,抬高嗓门喝道:“大胆!我是教主和大小姐的亲信,奉教主之命下山办事,你敢伤我?”
“教主?”那人原本看她是个孩子,长剑只是虚虚挨着,并未真正贴上她的皮肉。岂料一听此言,她脸色骤变,手腕一翻,剑刃直接抵在她脖颈上,“你是神秀教的人?好哇,我正找你们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边说话间,那边不知又从哪儿冒出几道人影,迅速散开,将周围察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埋伏。其中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这才把视线转向宁越,略一迟疑,开口劝道:
“练掌门,她不过是个孩子。就算是神秀教的人,这般年纪,想来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何必这样吓她?”
那练掌门看模样是个中年人,身形瘦高,筋骨却结实得很,神情冷峻,浑似一柄出鞘的青锋,冷冷觑了石劲秋一眼:“孩子又如何?在这种地方长大,还能出淤泥而不染不成?早被那群魔头带坏了!劲秋贤侄,我劝你还是莫要太过心善了,你没听她说么,她说她是沈长欢的亲信!”
宁越本还有些疑惑,听到这儿算是听明白了,这几个人压根不是神秀教的第子,反倒是神秀教的仇家。
那她就更不怕了,立刻分说道:“我刚才是骗你们的!我被神秀教囚禁,好不容易才逃下山来,误把你们当成坏人才那样说的。沈长欢害得我和我父母分离,我跟她有深仇大恨!”
她言简意赅,几句话就把事情说了个明白。周围众人皆是一怔,狐疑地对视一眼。
练青锋突然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令牌,仔细瞧了瞧,冷笑道:“哦?你是被神秀教囚禁的?那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小家伙儿倒是挺机灵,可惜你骗不过我们。”
①“第子”不是错别字。
《说文解字》:“弟,韦束之次弟也。”
所以在古代,“弟”本来也同“第”,有次第次序的意思,而“徒弟”“弟子”“子弟”这些词语里的“弟”也就是这个意思。
本文就一律写作“徒第”“第子”“子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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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