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不救我?!”
杨姨娘声音嘶哑,不可思议地质问她。
姜十安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半晌,她才直起身来:“按我朝律法,妾室擅杀子女,当徒六年。姨娘,沈将军大不过律法,他救不了你,至于我,更救不了你。”
“可我是被她们骗了!我没想过要杀你!”杨姨娘突然大叫起来。
她没有错,她是被冤枉的,她接受不了被关在这里六年!
姜十安看着她,眼神格外平静:“一把刀杀了人,没有人会在意它是怎么到的凶手手里,人们只会记得,它是一把‘凶器’。姨娘,有的时候,愚蠢和自私是会毁了自己的。”
“我愚蠢?我自私?”杨姨娘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形状疯癫地指着姜十安,“你忘了是谁生了你,是谁一手把你拉扯大,是谁让你免受发配之苦,你身怀有孕又是谁帮着你隐瞒的!是我,是我!到如今你却说我愚蠢自私,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气急败坏的质问如暴雨般劈头盖脸地砸向姜十安,她闭了闭眼,任由对方发泄,等她气喘吁吁骂不动了,这才睁眼看向她,依旧是冷静的语气:“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现在争论这些没有任何意义。姜家已经放弃了你,哪怕你将来活着出狱,也不会有人盼着你回去。”
“你胡说!”杨姨娘不信,当即就开口反驳,“老爷不会这么对我的!”
姜十安并没急着与她争辩,而是朝旁边几间牢房看了一眼:“我刚才进来时好像见到了二夫人,听闻今日大理寺又去了姜家拿人,想必大夫人不久也要被关到这里。”
杨姨娘目光一闪,她虽没见着大夫人进来,但二夫人进来时可是恨不得撕了她的,当时要不是狱卒按着,二夫人恐怕早就冲上来掐她脖子了。
若是大夫人也被关进来……她捂着脖子的手忍不住抖了两抖。
“你说这个,和老爷有什么关系?”
姜十安将旁边的矮桌收拾了一下,把带来的食盒放在上面打开,道:“姜家戕害庶女的丑闻早已传开,此事查到现在,不仅二夫人和你入了狱,就连父亲都被史官参得官降一级。父亲最是看重自己的仕途和官声,以他的脾气,你觉得他会不迁怒于你?”
“更何况,大房原本准备把所有过错推到你和二夫人头上,如今他们计划败露,大夫人还在今日被捉拿,姜家两房一起遭受重创。你觉得,祖父和伯父会容许你活着回到姜家吗?”
“我……”杨姨娘身子一晃,好似风中残叶般跌倒在地。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姜十安口中所说皆为事实。在姜家那座冷漠的宅子里,从没有什么夫妻之爱、骨肉之情,有的只是家族利益和个人利益,一旦有人触犯了他们利益的边界,他们便会立刻将其踩死。
就像当初,她们骗她给自己的女儿下毒一样。
需要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牺牲,不需要的时候,也随时都可舍弃。
“我、我该怎么办?”杨姨娘哭着膝行几步,伸手拽住了姜十安的衣袖。
姜十安面上毫无波澜,轻声回答道:“既然回不去,那就不回了。”
杨姨娘抬头看她,慌乱的眼神里升起一点光芒,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对,对!我还有你,你方才说了,等我出狱,要接我去养老!”
姜十安低头盯着她紧揪不放的手指看了一会儿,随后视线落在她脸上。
“那,姨娘可得比大夫人和二夫人先出来才行。”
杨姨娘此刻六神无主,所思所想全然被姜十安牵着走:“她们是主谋,定然关的比我久一些!”
姜十安顿了顿,冲她摇头:“姨娘怕是想错了,大夫人和二夫人出身高门,即便姜家不给她们撑腰,可她们还有娘家呢。等过了这阵风头,她们只需要求一求娘家人,或使些银子,或走走关系,将来便可早些出狱。”
她们要是先出来了,等养足了精神还不知道要怎么磋磨她一个妾室呢。
杨姨娘想到此处,霎时间面色灰败,恨不得将她们永远关在牢里才好。
姜十安柔声安抚她:“姨娘别担心,左右姨娘手里并没有沾着人命,下毒也是被人蒙蔽,最多关个一两年就会被放出来。”
“人命?”杨姨娘蓦地眼睛一亮,激动地钳住姜十安的手腕,“对,大夫人和二夫人手里不干净,她们在姜家可是害死了好几个人,连我肚子里那个成型的男胎都没放过!十娘,你说,我要是把这些事供出来,大理寺会查吗?”
姜十安道:“若真有这些事,官府定会彻查到底。”
杨姨娘当即手脚并用地站了起来,她攥着拳头,声音发颤:“我……我这就去找官爷坦白,把我知道的事全都说出来!”
只要能让她们多判几年,她自己就多一分安全。
姜十安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姨娘不着急,先吃些东西再去。”
说着,她把食盒里尚且冒着一丝热气的饺子端了出来,又打开旁边的包袱,从里面抖出件灰布棉衣披在杨姨娘身上。
“今日是冬至,我给你带了饺子过来,你趁热吃。这件棉衣是我亲手缝的,怕太招摇,只选了灰色的布料,但里头棉花塞得很足,我试过,穿着很暖和。”
杨姨娘裹上棉衣,原本凉飕飕的后背顿时热乎起来,再看那一盘白乎乎的饺子,各个馅料十足撑圆了肚皮。她心中一酸,忍不住哽咽起来。
“我的儿!”她红着眼睛看着姜十安,“姨娘刚才昏了头,才对你说了那些话,你、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姜十安摇摇头,把一双筷子递到她手上。
杨姨娘抬手擦了把眼泪,平复心绪后,这才坐下夹了只饺子。
荸荠肉馅,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杨姨娘吃了一个,熟悉的味道从舌尖蔓延,令她眼睛再度红了起来。
“姨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聪慧、懂事,最是贴我的心,只可惜,你这么好的孩子竟没得到老爷一丝的怜爱……”她忽然忆起旧事,语气有些飘忽,“你出生的时候,我求老爷给你取个名儿,老爷听我说了句盼你平安长大,就草草定了你的名字。因为你生的晚,又是庶出,小时候样样都只能捡家中别的姐妹挑剩下的。后来你及笄,家里女孩儿们要么已经出嫁,要么早早定了亲,偏你的婚事无人问津,还是你自己撞了运,被沈家主母瞧上,聘你做了沈家二公子的正妻。再后来,老爷逼你和离……”
姜十安忽然打断她:“这些事都过去了。”
杨姨娘含着泪摇头,满脸愧疚:“你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没帮到你,是姨娘没用。你十一妹妹的姨娘都还知道帮她逃婚,不让她去冲喜,我却……我这些年都造了什么孽啊!”
姜十安静静听着,低垂着的眼眸里无波无澜,只轻声提醒:“再不吃,饺子要凉了。”
“……哎,好。”杨姨娘啜泣两声,见她并不接话,便猜到她是不打算原谅自己了。
筷子放下又拿起,杨姨娘到底是心情复杂地吃完了这一盘饺子。
眼看探视时间差不多到了,姜十安收拾好食盒起身退出牢房,隔着一扇门再次叮嘱她:“姨娘切记,只有你先出狱,我才能安全地接你出去养老。”
杨姨娘朝她重重点头,眼神里有着万般不舍:“你千万记得再来看我……”
姜十安道了声“放心”,这才转身出去。
沈无摧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隔着一段距离转头看她。
等她走到近前,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仔细打量她一番:“谈完了?”
“嗯。”姜十安手上一空,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沈无摧道:“我送你回去。”
“等等。”姜十安突然叫住他。
沈无摧正要转身,听见这一声又撤身回来,顺势朝她靠近了一步:“嗯?”
姜十安顿了顿,道:“还有件事……”
沈无摧认真听她说完,想也没想道:“这事你放心,犯人也有告发的权利,只要告发之事属实,大理寺少卿陈大人最是刚正不阿,他定会严查到底。”
姜十安也多少听过这位大理寺少卿的事迹,如今得了沈无摧这句话,总算松了口气。
离开地牢之前,姜十安又悄悄给几位狱卒塞了些酒钱,虽没明说让他们照顾杨姨娘,但几个狱卒都很有眼色,一连跟她说了好几句“放心”。
出来时雪已经停了,只是天色仍有些昏暗,沈无摧护着姜十安上了马车,照旧与她同乘。
车厢内,姜十安伸手掀开车帘一角,望了眼外面的天色。
等她放下车帘回过神来才发现,沈无摧自从上车后竟一直盯着她瞧。
她捏了捏手指,问他:“你看我做什么?”
沈无摧眼都没眨一下:“你变了,和从前不太一样。”
姜十安愣了愣。
半晌,她问:“你是觉得,我变坏了?”
“不是,”沈无摧忽然轻笑一声,“我的意思是,你长大了。身上有些锋芒,这是好事。”
说着,他又接了一句:“从前的你,太听话了。”
听话?
姜十安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旧事重提,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地回他:“经历了一些事情,人总是会长大的。”
至于锋芒,她一直都有,只是从前藏着,瞧不出来罢了。
沈无摧轻轻点头:“你说的对,人总是会变的,不只是你,我也变了。”
他说着,忽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其实今日有件事,我瞒了你。”
姜十安抬眼看向他:“你瞒了我什么?”
“我……”沈无摧叹了口气,心一横,道,“今天下午,宋玉鳞带着游儿去了我家。”
姜十安听得一呆。
什么叫,宋玉鳞带着游儿去了他家?
“沈无摧,你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