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未白初见相繇,是在醉枣林。
那年,距卫临川带他来稷下学宫的时间不到三天,离他命丧断崖,还剩十五年的时间。
那年,他刚好五岁。
是第一个五岁。
五岁那年,萧未白在稷下学宫刚习得几个基础练术,便对夫子日复一日讲授的枯燥心法生了厌烦。
昨日见解与夫子相左,出言辩驳,被罚廊下面壁,心生不服,又恰巧偷学玄术入门,最为粗浅的‘泥偶化形术’,虽然只记得一半口诀。
他挖了团湿泥,捏成人形,将半生不熟的神气注入,得出一个五官因咒诀残缺,上下颠倒的泥偶后,萧未白便将它留在远处罚站,自己一溜烟跑了。
当夫子见他如此乖巧垂首面壁,心中大慰,抚须走近后,欲嘉许几句,哪知被吓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天,夫子举着紫竹拐杖,满后山咆哮找他,而他正挂在学宫后山的那棵歪脖子桃树上。
他惦念树梢那颗最大最红的桃子许久,今日终于得空来偷。
眼看指尖即将碰到桃尖,却被夫子在后山寻找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脚下细枝‘咔擦’一声......
报应还来了。
连惊呼都来不及,便从数丈高的崖边直直坠了下去。
那便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因为坠落产生的失重感。
事后九年,他偶然听到师姐描述于翼望山坠时的感受,才从她的话语里,偷得一句贴切的形容:
五脏六腑,全靠皮肤兜着,才没有从体内掉出来。
就在他以为要摔成肉饼时,却猛然撞进一片厚实绵软的东西中。
那是在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挚友,从相繇那边抢来的草席。
也是在那天,他因不小心踩到,从远处赶来的相繇的尾巴,随口一句‘它看起来好像不大聪明’,而被它记恨了很多年。
“这就是相繇?”
长苏攸宁微微眯起眼,看着那东西自密林深处,蠕动而出。
最先挣出阴影的并非身躯,而是头颅,一共九颗。
颈项交缠虬结,行走时彼此推挤,甚至有两颗头,为了争抢最前的位置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嘶吼。
随着它完全现身,后方整片密林都随之矮伏,青黑蛇身覆满湿滑苔泥,尾部从林间扫出时,带来的气浪混着海崖粘稠的空气,一层叠一层涌来。
“看起来,”
长苏攸宁顿了顿,对萧未白方才的‘小蛇’做出评价,
“倒也不算小了。”
萧未白想起,当年在醉枣林中,相繇被他和挚友联手拽长之时,还不及自己肩高,纵使当年最后见它,也不过只长有三米罢了。
如今,在三百年时间内,竟是变得如此庞大。
相繇的逼近,带起的腥风一层压着一层扑来。
那风太烈,竟将萧未白直接从长苏攸宁肩上掀了下去,而长苏攸宁头也未回,手臂向后一探,精准地捞住下坠的他,轻轻一托,又将他放回肩头。
“抓紧我。”
话音未落,以长苏攸宁所立之处为圆心,一种无形无质的 “息” ,骤然扩散开来。
“息”如涟漪,层层漫涌,所过之处,万物俯首,整片密林,都陷入一种虔诚的沉寂。
“神息...他,”
绀宇从齿间挤出的字句,带着生涩的颤音,
“他竟是七舍境神者。”
神息,乃是修行者踏入七舍神境后,神魂与天地法则融合,自然外显的威仪场域。
它并非声音,也并非实物,是一种存在本身即为“秩序”的宣告,一种与天地共鸣产生的无形场域。
“恐怕……不止七舍。”
珊瑚的音色,在层层漫来的威压下战栗。
“神息,一般是会令生灵敬畏服从……,但那人...”
她呼吸微窒,瞳孔深处映出远处那袭静立的身影。
长苏攸宁周身漫涌的神息,并不刻意彰显威仪,也毫无寻常高阶神者那种压迫感。
它甚至不试图“震慑”什么。
可正因如此,才更令人毛骨悚然。
那神息中流转的,不是修炼得来用以威吓众生的“权柄”,而是从他生命最底层奔涌而出的本性——真。
强大,只是他本性的一部分。
长苏攸宁的神息虽无杀意,但那纯粹到极致的生命威压,也足以让舍境不到五的珊瑚血脉凝滞,呼吸艰涩。
她瞥了一眼身旁重伤濒危的绀宇。
没有犹豫,她俯身拾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朝着自己左臂狠狠一划,殷红的血珠霎时沁涌而出。
鲜血在空中急速延展,眨眼间,便在她与绀宇前方,构筑成一堵半透明的血色光墙屏障,散发出凛冽的守护之力。
墙成刹那,珊瑚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尽血色,唇瓣灰白如纸。
而此时,鸣镝声又再次响起。
“鬼鬼祟祟,有本事给我滚出来!”
绀宇被这鸣镝声惹得怒火冲顶,道,
“疯子所伯兮管辖的洲地,养出来的就是这种只会放冷箭的孬种吗?!”
一道冰冷刺骨的剑气,骤然从绀宇自己投在地上的那片阴影中凝结而出,紧紧抵在了他的颈侧动脉之上。
鬼方舞那的身影,便在那片阴影中凭空显现。
她静立在绀宇身侧,近得能看见对方眼中骤然收缩的瞳孔。
“南洲的狗,再敢从你那张烂嘴里,吐出半点对主君的不敬...”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比剑锋更冷。
几乎就在鬼方舞那现身的同一刹那,珊瑚的厉喝紧随而至。
“退后!”
她的双手紧绷如弓弦,十指间那根由血幻化的线,早已缠绕在鬼方舞那纤细的脖颈上,线身微微陷入肌肤,闪烁着危险的红色光芒。
珊瑚的心跳如擂鼓,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她根本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仿佛只是视线模糊了一瞬,这个危险的女人,就已突破血墙的警示,直接切入了最致命的距离。
”你若敢动他分毫“
她牙关紧咬,指尖因用力微颤,声音却强行压住惊悸,一字一句道:
“我保证,这血线定会先一步绞断你的脖子!”
空气凝固了。
一边是抵喉的寒剑,一边是绕颈的血线。
冰冷的杀意,与炽热的决绝,在方寸之间猛烈对撞,一触即发。
鬼方舞那闻言,纤长的眉梢微微一挑,斜斜瞥向左侧如临大敌的珊瑚。
视线却并未停留,径直穿透了珊瑚紧绷的身影,落在她身后,那正蠕动着九颗头颅,张着血盆大口的凶兽相繇身上。
“相繇,在你那几颗脑袋瓜想明白怎么吃掉我之前,”
珊瑚猛地将她的视线拽回,指尖的血线发出嗡鸣,勒得更紧,
“你恐怕,得先给你这位主子收尸!”
远处的林峰被沉沉的夜色吞没,只余下模糊起伏的暗影轮廓。
月色本该撩人,此刻却清冷地泼洒在龟尾的海崖边,为剑拔弩张的一幕,覆上一层骇人的釉光。
三人一兽,形成了一个微妙而脆弱的三角。
“相繇,”
鬼方舞那的声音,刺破凝滞的空气,
“退下。”
凶兽不甘地发出一阵低沉嘶鸣,九颗头颅互相推挤摩擦,却终究缓缓向后退下,只留下令人不安的蠕动声。
“还有你的剑!”
珊瑚紧盯着她,寸步不让。
鬼方舞那唇角弧度加深,就在这看似不经意的一笑间,那柄抵着绀宇喉咙的长剑,竟从剑尖开始无声地弥散,最终彻底消融在夜色中,只留下绀宇颈侧皮肤上,一道被剑锋刺破的红线。
珊瑚没有食言,指尖微松,那道红色的血线如同活物撤回。
随后,鬼方舞那侧身向后飘退数步。
相繇忙不迭地将一颗头颅低伏下来,她足尖在布满苔泥的鳞片上轻轻一点,旋身立于那凶兽的顶心。
而另一侧,绀宇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一口不似活人该有的血液猝然喷出,溅在枯叶泥土之上,发出“滋滋”微响。
他脸上血色尽褪,浮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软倒下去。
剑里有毒!
珊瑚脑中警铃炸响,猛然回头,视线如利箭射向早已置身兽首,居高临下的鬼方舞那。
后者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怒视,非但不惧,反而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怎么?”
她纤长的手指,虚虚抚过自己光滑的颈侧,那里血线勒过的红痕正在迅速淡去,
“你还有何吩咐?”
“你!”
珊瑚的怒斥尚未完全出口。
一种诡异的声响陡然逼近。
由慢到快,由钝重到尖利,在空气中疯狂摩擦,朝着鬼方舞所在的方向猛然撞来。
相繇剩下的八颗头颅,在瞬间爆发出与外形不符的迅疾,猛地横亘而出,严严实实地将鬼方舞那护在身后。
头颅猛地向上一顶,将突袭而来的巨大黑影硬生生撞偏。
那赫然是一棵被连根拔起,10米来长巨型杉树。
树干在与鳞甲碰撞的瞬间碎裂,木屑与血丝四溅。
“谁?”
鬼方舞那寒意森然地投向巨树落下的方向,冷声质问。
月光刺破枝叶的遮挡,清晰地映出树巅之上的人影。
是长苏攸宁。
他破烂的衣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电,直直锁定鬼方舞那,开口没有任何迂回:
“所伯兮在哪里?”
见对方沉默,他声音陡然加重,
“所、伯、兮、在、哪、里?”
不像在问路,更像在下战书。
“神君所在之地,岂是尔等能随意探问?”
鬼方舞那听出了对方语调里的不善。
“那可就要劳烦你,”
长苏攸宁向前踏出一步,破旧的鞋底无声落地,磨损处隐约露出他沾着泥泞的脚趾,那是此前在林间追着萧未白,狂奔时留下的狼狈痕迹。
“带我去见他。”
“那我可要看你,”
鬼方舞那周身气息骤然冰冷,纱罗无风自动,清凉的嗓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
“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
“喂,臭小鬼,抓紧了!”
长苏攸宁习惯性地低喝一声,正准备动手时却忽然顿住。
因为他肩头,那熟悉的重量与抓握感并未传来。
“……”
他疑惑地侧头,只见肩上空空如也,只有夜风拂过衣料,
“这家伙又跑哪儿去了?!”
鬼方舞那微微蹙眉,看着下方正在枝杈间,慌慌张张来回窜跳的长苏攸宁,心中升起一丝不解的警惕。
也因此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身后空气中那血线摩擦汇聚时,发出的“嘶嘶”轻响。
珊瑚屏住呼吸,十指操控着无数道细如发丝的血线,在林影掩护下急速穿梭,交织...
在鬼方舞那身后三尺处,结成一张布满细密倒刺的猩红大网,悄无声息地朝她后背,笼罩而下。
鬼方舞那在最后一刹,拧身欲避,然而偷袭来得太过突然迅疾。
她虽避开了被网正面裹住的厄运,但后背的衣物,却被网缘的倒刺牢牢钩住。
刺啦!
鬼方舞那毫不犹豫地反手一挥,直接将被黏住的后背衣物,连同那一角血网,尽数撕裂抛开,轻盈地落于不远处的地面,姿态依旧带着冷傲。
她和所伯兮一样,从不为片刻的掣肘犹豫。
“雕虫小……”
鬼方舞那稳住身形,欲开口嘲讽拙劣的偷袭,嘴角的冷笑,却骤然凝固。
一股难以抗拒的酸软麻痹感,从她四肢百骸深处涌出,当她试图调动神力抵抗,却发现力量正飞速流失。
直到此时,她才看到,那被自己撕裂抛弃的衣物碎片和血网上,细密的倒刺尖端,正泛着一种暗青的诡异光泽。
而另一边,相繇的九颗头颅,已被更多的血线死死缠绕,捆缚在一起,互相挤压碰撞,发出愤怒却无奈的沉闷嘶吼,庞大的身躯徒劳扭动,一时也挣脱不开。
珊瑚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看着倒地不起的鬼方舞那,冷声道,
“我的血,可不仅仅能凝线成网。”
“...你...到底做了什么?”
早已倒地的鬼方舞那,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抬头质问。
“血,是我的媒介,血越多,我的血线就越坚固、越灵动。”
珊瑚指尖一挑,相繇身上的血线便随之收紧,勒入鳞甲缝隙,引得凶兽发出痛苦压抑的闷吼,
“方才它用头顶开巨杉,头颅鳞片破裂出血,那溅开的血,便是最好的‘引子’。”
“经由血线接触、导引……,血液来源者的某些“特质”,都会被我暂时复现与借用。”
珊瑚平视着鬼方舞那陡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你之所以会四肢无力,那是因为此刻在你体内蔓延的,正是相繇自身携带的毒气。这滋味,可还熟悉?”
相繇呛鼻的血腥味,在月色下蒸腾,萦绕在鬼方舞那的背后,沁入肌肤,引得那麻醉的绵软感,沿着脊椎向上爬升。
夜风掠过,鬼方舞那背后的几缕乌黑的长发被轻轻撩起,珊瑚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光滑的肌肤上,在发丝缝隙之间,隐约透出一些怪异的符文轮廓。
鬼方舞几乎在同时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一瞬,本应微凉的夜风触感,骤然化作了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暴露的背脊上,烫在那些绝不能被人窥见的烙印之上。
她脑中“轰”的一声,先前所有的愤怒,瞬间被一种灭顶的惊恐所取代。
她想起了那绝不能示于人前的秘密,想起了这符文所代表的意义与代价……
她的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比月光更凄冷。
“转……把头……转过去!!”
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嘶喊,可吐出的字句却支离破碎。
鬼方舞那骤变脸色,惨白中混合着惊惧与绝望,引珊瑚心头猛地一沉,疑惑如潮水般漫上。
这反应太过异常,远超战败被擒应有的范畴。
记忆的碎片,被这异常撬动,珊瑚莫名想起,她初来哀牢山,遇到的那桩震动南洲,却又诡异平息下去的旧事。
那时,一百一十六岁的她,刚接手哀牢山狱卫一职。
三天后,她听闻鬼方舞那杀了一名南洲特派的监察人员,也就是她在哀牢山的同僚。
起因荒诞且骇人——仅仅因为那人无意中瞥见了她的后背。
南洲震怒,要求所伯兮给出交代。
然而,那位神君彼时早已亲自出手,将鬼方舞那从哀牢山,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离。
面对南洲使团的汹汹逼问,所伯兮甚至未曾亲临交涉之地,只隔空传来一句轻若浮尘,却重若山岳的回应:
“悉听尊便。”
短短四字,傲慢尽显。
南洲诸族几乎因此事掀起波澜,剑拔弩张。
然而这场风波,却在鬼宰兰殊轻描淡写的“罢了”二字之下,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那份近乎俯瞰众生的狂妄,珊瑚从未在第二个人身上得见,直到遇见长苏攸宁。
而鬼方舞那,作为所伯兮最锋利的刃,同样承袭了这份狂妄,只是在她身上,还多了一层难以接近的高贵感。
可此刻,这份高贵与傲慢碎了一地。
这反差,像毒藤般缠绕住珊瑚的好奇心。
她背上,究竟藏着什么?
夜风渐起。
浓郁的月色被林风推动,悄然偏移。
覆盖在鬼方舞那背上的如瀑墨发,被气流丝丝缕缕地撩开。
鬼方舞那急促的呼吸,消耗着周遭稀薄的空气,极致的恐惧,将感知从躯壳中剥离。
发丝飞扬,那诡异符文的轮廓在月光下一闪而逝,即将彻底显露。
就在这一刹那。
一个娇小的黑影,从侧旁的密林暗处猛地窜出,速度极快,带起一小股突兀的气流。
那身影,依然背着一柄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出些许的长剑,剑鞘末端拖在地上,在腐叶泥土中犁出一道细长而显眼的小土沟。
他不管不顾地埋头狂奔,目标明确。
就在林风即将彻底掀开那层最后的遮蔽时,这小小的身影,抢先一步,稳稳地挡在了鬼方舞那的身后。
“谁?!”
惊惧早已攫住了鬼方舞那的全部感知,直到那具带着体温的小小身体,从背后紧紧抱住她时,才悚然察觉。
触碰,尤其是以这种保护兼禁锢的姿态触碰,瞬间点燃了她骨髓深处的高傲。
她几乎是用尽残存的气力,从痉挛的喉间挤出斥骂:
“下等东西!谁准你碰我?!放开!”
“安静。”
萧未白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冰凉颤抖的身体牢牢固定在怀中。
他原本似乎想解释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将所有话语咽了回去,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她散落的发顶。
过了几息,仿佛在确认她不会立刻挣脱,他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续道:
“你后背上的那个东西...,那不是宁死也不愿被旁人知道的秘密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了鬼方舞那紧紧锁死的恐惧核心。
“……你,你知道?”
鬼方舞那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挣扎和斥骂骤然停止,那一瞬间,她感觉心脏,正在渗出冰冷的汗珠。
这种心脏都被冻结的极致恐惧,她这辈子只经历过三次。
这份恐惧的阴霾,几乎笼罩了她的一生,直到临死前,才被另一件事取代。
“不,”
萧未白的声音将她从恐惧的漩涡边缘拉回,
“……我不知道。”
然而,这短暂而诡异的静谧并未持续。
轰!
碎了一地的月光,沉重地施加在,仍被血线死死捆缚的相繇身上。
那凶兽在绝望的挣扎中耗尽了最后的气力,终于抵不住这无形的重压,发出嘶鸣,庞大的身躯无意识地,朝着萧未白话音最后落下的方向,轰然砸倒。
萧未白的视野,瞬间被扑面而来的阴影占满。
只不过这一次,充斥他整个世界的,是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暗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