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未白没想过躲开,因为他根本就躲不开。
白色光线,肆无忌惮地占据他眼底全部的颜色。
就像三百年前,在西洲断崖,欧石楠白色的花瓣,被所伯兮剑下的狂风扯碎,化作一团决绝而凄然的苍白。
那是萧未白闭上双眼之前,最后看见的颜色。
此刻,同样的白,正朝着他呼啸而来。
就在一股寒意,自椎骨窜起的刹那,一股海风裹挟着草海桐的淡香,混着咸涩潮湿的腥气,猛然灌入萧未白鼻腔内,瞬间将他从破碎的白色幻象中,狠狠拽回现实。
砰!
一人从天而降,掷地有声。
泥沙迸溅,气浪翻卷。
萧未白甚至来不及抬头看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攥住他后领,将他整个提起,稳稳护到身后。
视线,被那人修长挺直的背影完全遮蔽。
萧未白感受着,那人无形的威压与来势汹汹的铳碎弩带来的冲击,分庭抗礼。
不,不是分庭抗礼,是所向披靡。
在认识面前这人之前,萧未白一直以为,世上唯一配得上‘所向披靡’这四个字的,只有他的师父——卫临川。
“什么?!”
珊瑚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铳碎弩那足以摧山断石的炽白光柱,竟在触及那人身前数尺时如遇无形坚壁,轰然迸散成漫天流萤,
“绀宇,回来!”
光柱溃散的刹那,一股磅礴斥力,突然朝绀宇当面冲来。
风压先至,一股诡异的酸麻感如潮水漫过绀宇全身,他顿时毛孔皆竖,筋肉僵滞。
绀宇骤觉喉头腥甜,眼前发黑,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姿态,那无形的气浪已裹挟着碎石尘暴,结结实实轰在他胸膛上。
“你好大的胆子,”
那声音并不高,与轰飞绀宇的无形之力,一同重重砸在十丈外海崖的乱石边缘。
“竟敢碰这个臭小鬼!”
“绀宇!”
珊瑚目眦欲裂,手中长鞭疾卷而去。
然而鞭至中途,她心头猛地一沉:此前鞭身曾被长吉剑斩断一截,长度已不足够!
鞭梢在离绀宇寸许之遥,力竭垂下。
生死一瞬,绀宇眼中厉色闪过。
他猛地拽下身上那件深蓝劲衣,用尽最后气力朝鞭梢甩去,缠上赤鞭。
“抓紧!”
珊瑚厉喝,腕上猛力回扯。
绀宇借势踏崖边乱石,险之又险地从坠落的边缘被生生拽回,重重摔在崖内龟裂的岩地上。
尘灰弥漫间,他伏地猛呛出一口鲜血。
珊瑚踉跄扑至崖边,一把将绀宇从碎岩中拉起。
绀宇嘴角血迹未干,却死死盯着远处,那道被烟土遮蔽,只余轮廓,在混沌的光影间隐约起伏的身影。
“此人……舍境……”他喘息着,“远在你我之上!”
——
舍境,乃界定修行者实力层级的根本体系,共分九重,以一为始,九为终。
一舍与二舍同属初段,仍是凡俗之躯,重在筑基锻体。
自三舍起,便正式踏入神者之境,步入中段,舍境每升一段,便能获百年寿命。
容颜,亦会定格于初入该舍境时的样貌,直至所获的这段寿元耗尽,衰老方才继续。
故而常有修行者驻颜如青年,实则已历数百春秋。
至于九舍,因其突破生死极限,可达真正与天地同寿之境,故被尊称为——’九舍长生境‘。
然而,这通往长生的天阶,千百年来,真正能踏足其巅者,寥若晨星。
有记载以来,唯有一人,确凿无疑地登临了那传说中的’九舍长生境‘。
此人,便是被重重禁制镇于不周山上的——魔神。
——
“方才,他竟徒手劈开了铳碎弩的光柱,那可是司狱大人亲手灌注神力铸成的利器……”
珊瑚珊瑚凝眸望向尘雾,土烟未散,激扬起的尘芥,一层一层地往天上扎去,一个冰冷的问题,顺着脊椎爬升,
“他……到底是谁?”
尘沙尚未落定,那人的轮廓还在氤氲中模糊,一声怒骂已如炸雷,率先撕裂尘雾,狠狠砸在珊瑚与绀宇面前: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追了九头鸟多久!”
嗓音清亮却十足的暴躁,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子。
声音从渐晰的轮廓中缩拢,将那人修长的线条逐一描明。
先是修长挺拔的背脊轮廓,然后是随意束起的发尾,最后是逆着微光,侧转过来的半张凌厉侧脸。
就在那张脸完全转过来的刹那,珊瑚心头猛地一沉,在动脉中产生一种类似金属般的回响。
那人给她一种极为荒谬的狂妄。
这种’狂‘,她此生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如此鲜明的存在感:玄界神君——所伯兮。
但两人给她的’狂‘,却截然不同。
所伯兮的狂,是源自绝对力量与亘古岁月所铸就的,深入骨髓的自信。
他是一种居高临下,理所当然的骄狂。
而眼前这人,他的狂,是从骨血里蒸腾出来的。
更像一种未经驯化的天性,处于生命最原始,最蓬勃的阶段,带着桀骜不驯的野性,与是一种天真的,百无禁忌的放肆。
这是生之狂。
“傻站着不动等别人杀你不成!”
砰!
一声闷响,萧未白被毫不留情地掼在地上,尘土呛了他一嘴。
他还没顾上揉摔疼的屁股,头顶的声音就连珠炮似的砸了下来:
“你不想活,我还不想死!”
“好不容易从归墟岛带回来的糖葫芦,昨天晚上你一个人偷摸摸全吃完了,还狡辩说是被林子里野兽叼走的!”
萧未白一个骨碌爬起来,小脸气得通红,语速快得像在赶着投胎:
“要不是你把东西吃光了,我至于饿得找吃的,结果被那破鸟抓到天上去吗?!”
“你……你什么意思?!”
那声音明显卡了一下壳,随即心虚似的环顾四周,本能地压低了嗓音,可吐出来的字眼又不自觉地拔高,
“你意思是我偷吃的?!”
萧未白不说话了。
他慢条斯理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土,然后抬起眼,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那一声“哼”,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力。
“证据呢?!你有证据吗?证据在哪儿?!”
仿佛大脑还没跟上,反驳的话就已经不受控制地从嘴里蹦了出来,一句赶着一句,密不透风,生怕稍有停顿,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就散了。
“前天你掉沟里,”
新账的确没凭证,萧未白立刻开始无差别翻旧账,小嘴叭叭的,
“要不是我把你捞出来,你早就...”
“谁说我掉下去了!”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人瞬间炸毛跳起,忙不迭地狡赖,
“我那是,那是故意掉下去的!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故意掉下去?”
萧未白简直要气笑了,
“故意掉下去把脑门磕出个大包,还差点淹死在河底?此等自残手段,我可真是闻所未闻!”
“那你呢!你还不是被九头鸟抓...”
“都怪你把吃的全扫光了!我饿!才被抓的!”
“别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你说什么!你这个掉沟里的白痴!”
“你说谁掉沟里!死小鬼!”
“你才小鬼!你一会儿也是小鬼!”
“萧未白!!”
“长苏攸宁!!”
“萧未白?”
珊瑚与绀宇的目光在半空中猝然交汇,如同两道冰冷的铁钩猛地撞在一起,瞬间定格,
“……那个小鬼,真的叫……萧未白。”
在珊瑚初入神者之境那一年,她刚满十六岁。
彼时四洲五海,风云翻涌,天下都在声讨一人,那便是一个已死去两百年的名字:萧未白。
那檄文上的字句,她至今仍能背出:
“逆贼萧未白,诛戮同门,戕害尊师,盗劫圣器,神怒天诛……”
“神怒天诛”四字,犹如烧红的烙铁,深深摁进她心底。
因为檄文最末一句,赫然是:
“四洲盟誓,三界挞伐。”
也正是在那一年,天地间第一次举行了封神大会。
天下本有九州,然疆域交错,治理纷繁。
为求纲举目张,智者以东南西北四方位为基,将九州重新整合,划为四洲。
疆域既明,便需确立统御之枢。
于是,自舍境强者中,遴选四位修为至臻之人,各承天命,分镇一方。
他们被赋予超越凡俗的 ‘神位’ ,代天巡守,护佑四方安定。
东洲神界之主 —— 商谌
北洲玄界之尊 —— 所伯兮
西洲修界之宗 —— 任清修
南洲之宰 —— 鬼宰兰殊
封神大会,汇聚三界目光,承载无上荣耀与苍生使命。
于世人眼中,这是权柄的加冕,是天地秩序的庄严认证。
然于那四位而言,这场盛会,不过是一场光明正大的聚首擂台罢了。
那场封神大会究竟是如何收场的,珊瑚至今不知。
只因大会之上,她站得离殿台太近,被四股神息碰撞时,迸发的余波扫中,当即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盛典早已落幕。
其后数年,她始终不解那四位已登临绝顶,各镇一方的大能,为何会在那样庄重的场合里,针锋相对,乃至悍然交手?
直到一百年后,绀宇被派遣至哀牢山,与她一同担任搜捕妖族之责,成为这荒僻之地的搭档,她才从他口中,知晓大概。
“我当年亲眼看见,所伯兮拿出萧未白干枯的青水,亲耳听见,他说萧未白死了...”
绀宇陷入自我怀疑,边说边自证,直到发觉另外一种可能,
“莫非青水是假的?!可是当时任清修那般恼怒,而且两人大打出手的激烈程度,不像是假的...”
青水,是神者生命独特的外在表征,其变化与神者的生死存亡息息相关。
青水并非游离于神者之外的独立存在,而是紧密寄存在神者体内,合二为一。
一旦神者生命走到尽头,青水会从体内剥离,以青烟形态出现,最终汇聚成一个玲珑剔透的球状之物。
“所伯兮……不像一个骗子。”
珊瑚初见所伯兮,确是在那场万众瞩目的封神大会上,但真正识得此人脾性,却是在她被派来哀牢山的第三天。
那天,所伯兮孤身一人,光明正大地踏入这座三界闻名的囚禁之地。
没有潜入,没有诡计,甚至未蒙面容。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自正门走入,穿过重重森严的守卫与禁制,如入无人之境。
而后,从最深处的死牢里,带走了一个人。
整个哀牢山近万名狱卒、守卫、镇守者,无一人能阻,也无人敢拦。
他不是‘偷走’,而是‘带走’。
那份近乎狂妄的坦然,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更令人脊背生寒。
“呵,北洲就没一个正常的。”
绀宇喉结滚动,又沙哑地补了一句,
“所伯兮更是一个疯子。”
就在绀宇的余音还没消散,一阵刺耳的鸣镝音,陡然炸响。
那声音从远方疾驰而来,由远及近,由弱渐强,铺天盖地席卷周遭的林叶,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那声音,直往肉里扎。
“是鸣镝!”
听音辨位,珊瑚最终确定声音位于两人头顶,在尾音消失的刹那,她抽出曲鞭,精准地绞入流动的音波之中。
在鞭梢传来一道沉重的实感,她腕上猛力回扯,一枚奇特的鸣镝,被硬生生从音轨中拽落,坠入她掌心。
那箭镞并非寻常菱形,而是铸成了一枚蜷曲着信子的蛇头,蛇口微张,正是破风鸣响之源。
这鸣镝,她见过。
正是当年,所伯兮从哀牢山死牢里,光明正大带走的那人,惯用的武器。
“是鬼方的哨箭,”
萧未白望着不远处珊瑚曲鞭下的鸣镝,压低声音,用一种极为严肃的语调,道,
“不对啊,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也在附近...”
“谁?”
长苏攸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并不明了那支箭代表的具体含义。
萧未白抬头看了长苏攸宁一眼,略微沉思,并没有回答,而是就"鸣镝"呢喃一句,
“靶子,不在我们这里。”
话音刚落,四道残影如鬼魅从四个的方位蹿出,直朝珊瑚与绀宇两人冲去。
珊瑚反应快得惊人,一枚蛇头箭擦着她的侧闪的颈处,呼啸而过,狠狠钉入身后的树干。
箭镞处的暗格崩开,嗤地溅出一线浓稠的毒液,瞬间将树皮腐蚀出嘶嘶白烟。
她呼吸未定,耳畔破空声又再起。
这一次,三枚蛇箭呈品字形,直射向几乎无力动弹的绀宇。
珊瑚手腕疾振,掌中曲鞭凌空划出一道狠戾的弧线,鞭影与箭镞相撞,火星迸溅。
蛇箭被勉强抽偏,斜斜没入泥地,箭尾犹自震颤不休。
直到此刻,她才骤然明悟:
原来那刺破长空的鸣镝之声,本身便是为后续毒箭做下指引的死亡坐标。
鸣镝所响之处,即是箭镞必至之靶。
打落四枚蛇箭后,未及喘息,新的鸣镝声再度炸响。
这一次不再是四道,而是从不同方位、不同高度接连迸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声音本身,俨然成了牢笼。
逃无可逃。
“山海有灵……神降吾名。”
危急时刻,绀宇咬紧牙关,抓起手边一块碎石,狠狠划破掌心。
鲜血涌出,却并未滴落,反在他低沉的诵念声中蒸腾而起,化作一缕血气,盘旋着升入半空。
“岳峙中曲,角定八荒,”
他双指并拢,以血为引,凌空疾书,最后一声,如裂金石,
“驳!”
周遭温度骤降,空气震颤,似有马蹄踏碎虚空而来,混着低吼与金属摩擦的声音。
一神兽从血气中破开,鸣镝声下的蛇箭,在它垂眸俯瞰的刹那,悉数沉入地底,天地间只剩下呼吸。
“是神降。”
从血气中蒸腾出来的神兽,映入萧未白的眼瞳中。
在那双眼眸中,倒映着,神兽雪白色的皮毛,漆黑的尾,一截玉角刺破蒸腾的血雾,角尖悬着一滴,浓缩了所有杀伐声音的暗红血珠。
萧未白极少见过有人施法“神降”,而他自己更是一次都没有召唤过神兽。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只有三舍境,远未达到构筑“神降”基质的缘故,更深层的,是师父卫临川那不容置喙的禁令。
[“神降’是债,不是力。你借来多少辉煌,便要押上多少魂魄去填。”]
卫临川说这话时,萧未白与今日一样,才五岁,他听不懂师父口中对于他来讲,过于文绉绉的言语,只记得那天珙桐花开得极美。
“什么是神降?”
而长苏攸宁同样极少见过‘神降’,也从来没有召唤过神兽,但缘由却与萧未白大不相同。
他的舍境太高,高到没有一只神兽有能力承受他的力量,高到根本无需了解‘神降’这种用神气去抵押,用神力去乞讨的方式。
“绀宇!你的神气在溃散!快让驳兽回去!”
珊瑚低喝一声,单手抄起比自己高大一倍的绀宇,几下便将他扛在肩头。
她身形虽瘦小,但舍境高低从不以蛮力衡量,而是以神力凝练的纯度为尺。
半空中,驳兽的白影,正随着绀宇急剧衰弱的神气而明灭不定,那血色尖角也开始在箭雨中寸寸崩解。
绀宇的视线早已模糊,却在涣散的边缘,死死锁住密林深处,某道愈发清晰的黑影。
“珊瑚……你快逃……”
他的尾音虚弱如游丝,还未散去,便被密林中骤然炸开的一声厉叫,生生吞没。
声音,压着空气撞了过来。
这声音……
她认得。
二十年前,哀牢山死牢深处,与所伯兮带走鬼方舞那,紧随其后的那尊神兽,发出的声音,
一模一样。
“是相繇那条小蛇。”
萧未白小手拽了拽长苏攸宁破旧的袖子,朝身后密林中涌来的声浪,平静一看。
长苏攸宁没有低头,只顺势弯腰,手臂一抄便将他稳稳抱起。
萧未白轻车熟路地蹬踏借力,几下便攀上他的肩颈,蜷坐下来,小手自然扶住他微乱的发顶。
两人的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娴熟。
两人,很有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