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满天下 第20章 第二十章纳妾文书（二）

…

临行前，禺滔突然偏头，语气极为郑重的对钟玉说道：“…小玉，无论一会儿发生了什么事…咱们…都不能失了…自身气节。”

钟玉一愣，下意识的追问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禺滔没说话，只是眉眼突然在那一刻…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气息…令钟玉瞬间就有些紧张不安了。

没忍住，她又问了一句，可她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那个答案，禺滔还是没说话，这般一来，钟玉心中的那万般滋味也无可奈何，只能隐忍不发。

一刻钟后，在锦城内市的一僻静茶肆，二楼转角的一处屋子内，钟玉得到了那个迟来已久的答案…

“你…你们刘家，欺人太甚！”

“不过是打量着我家郎君意外身故，我家姑娘孤苦无依，势单力薄，你们便以为一介孤女可随意拿捏，肆意折辱，毫无半分道义！”

“休想！你们休想！我们断然不会应允！”

“当年禺、刘两家结亲，是你我两家郎君亲口定下的盟约，我家姑娘是你们三书六礼，媒妁俱全，白纸黑字婚书为凭…该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娶的正妻嫡室，是名正言顺的刘家大夫人！

“如今你们刘家背信弃义，撕毁旧约，不念半分故人情义，不念一丝过往交情，非但不肯履约迎娶正妻，反倒狼子野心，厚颜无耻…妄图贬妻为妾，以卑贱妾室之名来羞辱我家姑娘！”

“荒唐！可笑！无耻至极！”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世人皆会耻笑你们刘家趋炎附势、薄情寡义、忘恩负义！”

“你们今日所作所为，你们刘家，简直是…何其可笑，何其荒唐…又是何其的恬不知耻！”

钟玉眼眶都气红了，她愤怒不已，控制不住的颤抖着手，指着那端坐如常的赵氏…一番慷慨激昂的指责…

仿佛早有预料这个场面一般，赵氏坐在那处，连她身侧站着的代春，神色皆是波澜不惊，从容如常，好似钟玉方才那一番掷地有声的话…不是说与她们听的。

那一瞬，钟玉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心头火气更盛，脚下不自觉的往前挪了半步，眉目绷得紧紧的，大有不肯罢休，要上前争辩的架势。

而这时，静默许久的禺滔也终于回过了神，那几息之间，她一边伸手拉住了钟玉，一边低着声音，轻声道：“小玉，不可无礼。”

便也正是这一句轻唤，令屋中凝滞沉闷，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息，稍稍松缓了几分，钟玉瞬间脚步顿住，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而那边赵氏与代春的目光，也一同落在了禺滔身上。

那一瞬，禺滔并未避闪，抬眸直直的迎上二人的视线，半分退让也没有，她那沉静如无波湖水的模样，落在赵氏眼中，反倒叫赵氏心底莫名生出了几分异样的不安。

禺滔不急着开口，只静静望着对面的主仆二人，这一望，从前许许多多被她刻意搁置忽略的细枝末节，此刻尽数清晰地翻涌上来了…

难怪当初她扶禺父灵柩归乡之时，刘家的反应那般无所动，那般冷淡疏离，难怪那些本该递到她手中，出自刘铭远的信，她一封也未曾收到…难怪今日这场商议，既不在禺家旧宅，也不在刘府正堂，偏偏选在了这样一间僻静狭小的茶肆！

更难怪…刘铭远，至始至终不曾露面…

万千思绪翻涌，兜兜转转，到头来只余下一声凉薄的嗤笑。

原来结局早已有迹可循，任凭她先前多方筹谋，苦心周旋，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黄粱幻梦！

这般想着，禺滔没忍住，她低低的笑了一声，笑声极轻极淡，落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听来格外古怪，叫满室人心头都是一凛。

尤其是那赵氏，方才胸有成竹的笃定，倏然掺了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心底也隐生不安。

笑声歇下，禺滔方才缓缓开口，她语调平平，叫人听不出太多喜怒：“…赵娘子，既是来议我与大郎君的婚事，不知…大郎君身在何处？”

这一声疏离的“赵娘子”，早已道尽了禺滔她此刻心中的一切动静…嘲讽也好，分寸也罢，她在说，她与刘家…再无半分往日亲近。

赵氏微微一怔，从一开始，她本就自心底里厌烦禺滔，又见她此刻这般软硬不吃的固执模样，这一瞬，她连面上那点客套伪装都懒得维持了…

只见她眉头当即紧紧蹙起，开口便是冷硬的声音：“…禺小姑娘，古来婚嫁，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与我家大郎这桩婚事，有我这个做阿娘做主…便足够了。”

“念在你我两家往日素有交情，有些话，我便直说了我家大郎自幼苦读，日夜勤学不辍，家中一心盼着他早日登科，重振家门荣光…我断不能容许任何人，任何事，拖累他的前程…”

“我知晓你二人年少相识，有过一段情分，可那不过是稚童懵懂，当不得真…如今你二人年岁渐长，也该明事理了，往日那些牵绊，便就此作罢吧。”

“大郎一心向学，这般小事，不必去惊扰他…禺姑娘，有句难听的话，我本不想与你言说…如东园那日的事…你不必再费心筹谋了…不会在发生了…”

赵氏的话说得毫不留情，字字句句都带着打压，嫌弃，厌恶…尤其是最后那一句，几乎是要直白的点出禺滔心机深重了。

一旁的钟玉听罢，胸中怒火再起，又一副要上前分说的模样。

禺滔却比她更快的稳住心神，只见禺滔神色依旧平静，淡淡接话：“娘子说的是，此事…确是一桩小事…”

“只不过，阿爷曾教过我，今生既是为人，便该顶天立地，光明磊落，不行那等腌臢小人行径…当初这桩婚事不止是两家之约，更是我与大郎君之意…如今即是大郎君有了旁的念头，我禺滔也不是那般不知趣的人…”

“但有些话，我与大郎君，合该当面言明。”

“还请娘子遣人去请大郎君过来，今日…便将这桩婚约好好做个了断。”

“若是娘子不肯，那这婚书，我便先带回禺家，余下事宜，改日再论。”

赵氏怎么听不出她话里藏着的锋芒与诘问，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只是这件事本就是刘家理亏，纵使她满心恼怒，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对禺滔的那些进行反驳。

她只得咬着牙，面色寒厉，出言威慑：“禺滔…你莫要自讨苦吃，我本不想为难你，也不愿损了两家的体面…你最好识时务一些…”

禺滔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分毫不让，有些话，有些人，有些心结，她必要亲眼见着，必须要亲口说出…方能甘心。

只见她丝毫不受赵氏这番胁迫，缓缓起身，声音清泠：“赵娘子，我如今虽孤苦无依，却也并非畏事之人，…娘子有什么手段，尽管施展，我一一接着便是…我禺滔，不惧不怕。”

“既然娘子不愿大郎君前来，今日这商议便不必继续了，禺滔先行告退…”

见她不为所动，还一副毫不畏惧的即将要离开的模样，赵氏总算是慌了，脸色都白了一些…她“唰”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的盯着禺滔…

赵氏心中暗暗盘算，刘铭远明日便要离开锦城回青山石室了，这事今日必须得妥善处置，不能在拖下去了…迟则生变，谁也不知后续会生出何等变故。

一念及此，赵氏也顾不上维持体面了，急忙扬声唤住她：“你，你站住！”

那一瞬，禺滔心中犹如有块巨石落地了一般令她感到一丝轻松…从她见到赵氏的那一刻起，禺滔便知道…这件事，该急的是他们，而非她。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地望向赵氏，一声极轻的冷哼自喉间发出，语气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冷淡：“…娘子还有何吩咐？”

赵氏面上的自持几乎快要绷不住了，她狠狠的瞪了禺滔一眼，却不与禺滔搭话，只转头冷声吩咐身侧的代春：“去…把大郎寻来。”

代春应声领命，脚步匆匆，转瞬便踏了出去，她人一走，赵氏便偏过头，又冷眼瞪了禺滔一眼，而后她便闷着脸，重新坐回了原位，一个眼神都没有给禺滔。

禺滔并不将她这副态度放在心上，只在心底暗自思忖…便再给他们二人这最后一次机会吧…

赵氏话说得再决绝，再不留情面，可她终究没有亲耳听见刘铭远的答复，正如她方才所言，这婚约…是她与刘铭远两个人的事，无论结局如何，本就该由他们当面言说分明。

除此之外，她也想要一个彻底的死心…

她心中隐约清楚，赵氏特意寻她过来说出这番言论，足见刘家上下，多半早已拿定了主意，刘铭远…怕是早已同他母亲站在一处了。

可那日东园之中，刘铭远看向她的模样，亦同样在她心底悄悄埋下一丝微弱的期许…

是以…不到那最后一刻，她仍不愿坦然接受他早已选择背弃旧约。

她执意要等刘铭远前来，一是要听他亲口一言，辨清他本心，二来也是…给自己这一段年少情分，一个干干净净，不留遗憾的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