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身去办禺滔的那些吩咐前,钟玉没忍住,偏头看着禺滔,眸中颇有些怪异,她顿了顿,轻声道:“姑娘…我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禺滔:“不妨事,你我二人如今相依为命,你于我而言,如同姊妹…有话不妨直说。”
微顿了一下,钟玉直言:“…姑娘这风寒…可是故意而为…”
此言一出,周遭仿佛静了几分,那一瞬,禺滔面上依旧沉稳平和,不见半分波澜,竟让钟玉恍惚间觉得自己纠结许久才鼓起勇气问出的这句冒犯之语,似是一场虚妄幻梦。
只见下一刻,禺滔她一字一句的缓声应着:“不错。”
“…我虽如今已出重孝之期,可若是没一个可以为此举而托的缘由,于我而言也是不利的…此计便可解,也不会伤到旁人…已是我此番谋划之中,能寻到的最好由头了…”
她稍稍一顿,气息缓了片刻,而后抬眼看向钟玉,这一回,面上神色有了一丝微变,浅淡难辨,钟玉一时竟揣摩不透她的眼底究竟藏着何等心绪。
禺滔看着她,轻声问道:“小玉,你心中是不是在想…我这般行事,这般费心筹谋…未免有些宵小之径…或者说…你认为我不该这般去筹谋算计于大郎君?”
钟玉身子微微一震,她反应很快,立时便语气笃定,不曾有半分犹疑:“不…无论姑娘要做何事,我都会一直陪在姑娘身侧…不离不弃!”
话音一落,而后她语气便添了几分忧虑:“方才…那些话…只是忧心倘若中途生出什么变故,会损了姑娘的清名…”
禺滔心头微微一紧,低眸片刻后,随即向钟玉安抚的一笑,而后轻声道:“安心小玉…我此番只是为了探一探大郎君对此事究竟是什么意思罢了。”
“况且,你该知晓我素来的行事之法,从前我便不会将自己置于那等不可挽回的危险境地之中…如今,更不会那般愚钝了。”
“你且放宽心,若是今日之事当真不可为,我自会抽身而退,断不会一意孤行,置自身于绝境。”
得了她这几句许诺,钟玉那微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了下来,而后二人便不再继续谈论此事了,一切归于寂静。
约莫一刻钟光景后,方才还天际沉沉,乌云堆压,眼看便要落雨的天,转瞬之间竟豁然开朗,
笼罩锦城上空的那一大片乌云,也正缓缓的舒展消散,不过片刻后,锦城各处,天光倾泻而下,暖意漫洒人间。
临出门的那一刻,禺滔抬头看了看,许是恰逢天朗气清,她心底竟有了一缕淡淡的松弛与舒心…
环视一圈院中各处后,钟玉见一切稳妥,方才安心落锁,而后她一边抬手替禺滔理了理帷帽,一边低声道:“姑娘…咱们可以动身了。”
禺滔似是一时出神,微微顿了片刻后才轻声应道:“好。”
神都城乃是大周最为富贵繁盛之地,是天下人心之所向的地界,也正因此,大周各处城池修建之时,总会有意无意的效仿神都城。
蜀地锦城亦是如此,锦城虽远不及神都城大,但城中依旧划作内城、外城…集市也分设两市,不过是依内、外城地界而设立。
禺家所居的南堤巷,便坐落在外城,距内市约莫有半个时辰脚程…
钟玉轻搀扶着禺滔,二人自南堤巷缓缓向外行去,一路上,断断续续遇见几名邻里,这些人大抵都是认得她们二人的,只是平素本就生疏,故而只是远远一瞥,并未上前搭话。
一路行至巷口,正要转向通往内市的方向,一道颇有些爽利的女声骤然唤住了二人…
“禺小娘子,你二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禺滔与钟玉二人猝不及防,皆是一惊,循声望过去时,面上还带着几分仓促的慌乱。
看清来人后她们才稍稍安定,原是相熟的邻里。
禺滔反应很快,立刻就向人一边见礼,一边温和的开口轻声应着:“陈大娘安好。”
钟玉紧随其后,依礼拜见。
禺滔口中的这陈大娘也住在南堤巷,虽与禺家相隔几户,但也算得上是禺家的邻里。
当初禺滔扶灵归乡,一切尚未安顿妥当,她便是头一个登门之人,不论一开始的时候是出于什么缘故,但对彼时孤苦无依的禺滔而言…这份登门的暖意,便已经够了。
后来她更是不仅自己在禺家搭手帮衬,还遣了她的两个儿子去替禺滔奔走打理那些丧礼中姑娘家不便出面的琐事。
是以,对这位陈大娘,禺滔心中真是感激不尽的,哪怕知晓这位陈大娘是个性子热忱,却口无遮拦,闲话藏不住的,她也依旧迎了上去…
陈大娘快步走上前去,面上带着几分惊喜:“这个时辰出门,可是要去集市上采买?”
“咱们这边的外市得从那处过去,可是许久不曾回来给忘了…”
她顺手指了指后侧与禺滔二人相反的方向。
钟玉这时已然回过了神,先禺滔一步道:“大娘,我们不去外市…姑娘她前几日受了风寒,用了药迟迟不见好转,听闻内市那边有一医肆,里面的医者医术高妙,便想着去看看…”
经她这么一席话,陈大娘这才记起前几日禺滔病了的事,她脸上洋溢的那股喜色也瞬间就转变成了一股担忧,忙不迭的说着“…瞧大娘这脑子,都忘了你前几日身子就不好了…内市那边是有几家医肆的老医人医术还不错,去瞧瞧也好,早日好起来…也好让你阿爷安心。”
大约是时日过去了这么久的缘故,陈大娘那一声“阿爷”让禺滔心中虽有波澜,却不至于让她受不住…微顿了一下后,她淡淡一笑,而后应着陈大娘。
二人尚有要事在身,片刻之后便辞别陈大娘,继续上路。
她们离开后,陈大娘立在原地,望着二人缓缓远去的单薄背影,没忍住,重重的长叹一声后,低声喃喃自语着:“哎…不寻医人上门便罢了,怎得也不知给几个铜板坐驴车去,瞧那禺家丫头那脸色苍白的模样,恐怕这半个时辰的路,要走上一个时辰才能到…”
“禺郎君啊禺郎君,你怎得不知咬牙熬一熬…你这一走,你家这位小娘子,日子怎么过啊!”
这番低语,禺滔不曾听见,倘若入她耳,她心中怕是立时一刻便会生出几分愧疚…
毕竟陈大娘是真心的怜惜关爱她,可她…却是故意要拖着这身孱弱无力,风一吹便要倒下的病容…去算计人的…
刘家与禺家不同,多年前他们便在内城安宅了,后来族中有人经商,手段颇厉害,短短几年便在锦城有了自己的名声,不论内城还是外城的集市,皆有刘家的铺面。
这便是…禺滔为何要来内市的缘故…
外市虽也有刘家的铺面,但刘家的宅子在内市,与外市相隔有一段距离,这么一来,这两地的消息,一来一回,所费时间之多,她即便是在如何寻找由头…恐也是有些力不从心的。
内市那边虽远一些,但凡事有利有弊,远,则意味着时日充裕,所图便可有更大的机会成真…
当然,还有一点更重要…十日前钟玉便打听到,今日在内市的东园有一场诗酒之会。
领头之人是比刘家还要更为有权有势之家的郎君,姓梁,世世代代为锦城人,梁家这一代家主也是通管蜀地一应事务的节度使麾下的右副使…
与刘铭远一样,梁家二郎君明年也会去往神都城科考,他二人年幼时因曾在一家私塾做过同窗,便有些相识之情。
再加上二人也算是锦城中无论是才气还是样貌,皆不相上下的少年郎君了。
是以…梁家郎君在东园办的这场诗酒会,刘铭远…一定会去。
而禺滔所去的那家内市的医肆,正好离那梁家郎君等人所在的东园不远,如此一来…便是天时、地利、人和…禺滔必须要借此机会…见一面刘铭远。
也要瞧瞧…
他对那一纸婚约…是什么意思…
…
有些忍不住了,钟玉一边四处张望着,一边抵在禺滔的耳边轻声道:“姑娘…还是没人来寻咱们,难不成咱们这就走了?不如咱们直接过去那东园的诗酒会上寻大郎君…”
禺滔没说话,直到踏出医肆门的那一刻,她才回道:“不可…我如今这个境地,不该去那等地界,虽说我是存了这等心思,可也不是定要强求。”
“…况且我深知大郎君性情,他既是回来了,便绝不会毫无动静,我想见他…他也定然是有很多话想同我说…”
“暂且稍安勿躁,先这般慢慢往家中走。”
钟玉焦急又无奈,不过禺滔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在多说什么了,便只有扶着禺滔慢慢的向禺家所在南堤巷走去…
而就在她们这一番话过了片刻后,也就是她二人走了十几步路之后…她们的前方出现了一个挡路之人。
此人弯腰弓身,已然是一副仆从模样。
这人虽未自曝家门,但那一瞬,禺滔和钟玉二人,心中皆是一动…也瞬间落了定。
禺滔等着的那个人,来了。
几息之后,拦住她们的那人便引着禺滔二人向着右前方走去,那个方向…正是东园所在的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