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既定,吴使张温在成都停留了数日。
这几日里,诸葛亮与张温进行了数次密谈,将盟约的每一条细节都敲定得清清楚楚。湘水之界的划分,双方驻兵的数量,互通商旅的关隘,甚至使臣往来的礼仪……事无巨细,一一商定。
张温每一次见到诸葛亮,心中的忌惮便多一分。
这个人太清醒了。他清楚地知道蜀汉的弱点在哪里,清楚地知道吴国的底线在哪里,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能给什么、不能给什么。他不急不躁,不卑不亢,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每一个条件都卡在关键处。
张温自认为口才了得,可在诸葛亮面前,他发现自己所有的机锋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劲,落不到实处。
更让他忌惮的是,诸葛亮在谈判中,从未提过荆州二字。
一个字都没提。
这不正常。荆州是蜀汉的心病,是刘备的死穴,是关羽的遗恨,是每一个蜀汉老臣午夜梦回时咬牙切齿的痛。任何一个蜀汉的谈判者,都应该把荆州挂在嘴边,哪怕明知要不回来,也要提,也要争,也要让吴国知道,这笔账,蜀汉没忘。
可诸葛亮偏偏一个字都不提。
他着实有些不敢,不怕他提,就怕他不提,不提不是忘了,而是暂时不能提,不提,是把这个筹码留在以后,留到蜀国足够强大的哪一天。
可看着蜀国朝堂凋零的武将,他又有一丝心安,安抚自己多想了,眼下吴蜀结盟共同抗魏重要。
张温在成都的这些日子,都是由邓芝陪着。这是诸葛亮的意思,邓芝此人,既有辩才,又知分寸,既能不卑不亢地维护蜀汉的体面,又不会让盟约之事横生枝节。
几日下来,张温对邓芝的印象颇好。此人虽然言辞犀利,却不是那种咄咄逼人之辈,私底下相处起来,倒有几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从容。两人在馆驿中饮茶论道,在官署中商议盟约细节,在街市中闲逛,倒也渐渐熟稔起来。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暖洒在成都城的街巷之间,将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
邓芝带着张温在城南游逛。这是成都城最热闹的地段,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卖布的、卖器的、卖药的、卖点心的……各色摊贩沿街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茶楼酒肆里传出丝竹之声,间或有说书人拍案惊堂的动静。几个孩童在巷口踢毽子,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
张温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暗暗感慨。成都城虽然比不得洛阳的恢弘、建邺的繁华,却自有一种安逸闲适的气息。蜀中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百姓丰衣足食,即便经历了夷陵之败、国丧之痛,街市之上也未见多少凋敝之象。这诸葛亮,确实善于治国。
两人走到城南西侧的一座拱桥边。桥不大,却是青石砌成,桥头聚集了不少人,围成一圈,有人在里面表演杂耍,张温看得稀奇,忽然觉得身侧有人猛地撞了他一下。那人力道不小,撞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桥栏,稳住身形,再一摸腰间,荷包没了。
那荷包是上好的吴绫所制,是他出发之前,家中老母亲手缝的,里面装着一些散碎银两,还有几枚建邺带来的铜钱,不值什么钱,却是母亲的一片心意。
张温脸色一变,脱口而出:“我的荷包!”
邓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是蜀汉的官员,张温是吴国的使臣,在他的地盘上,使臣的荷包被人偷了,这传出去,丢的不是张温的脸,是蜀汉的脸,是他邓芝的脸。
“来人!”邓芝低喝一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向四周,“追!前面那个穿灰衣的!”
他方才余光瞥见一个灰衣身影从张温身边一闪而过,鬼鬼祟祟,脚步急促,往桥那头跑了。几名随行的护卫听到命令,立刻拔腿就追。
人群一听有小偷,顿时炸开了锅。卖菜的阿婆赶紧护住自己的菜篮子,买布的妇人将荷包攥得死紧,几个孩子吓得躲到了大人身后……街市上的热闹瞬间变成了骚动,人们纷纷往两边闪避,给追赶的护卫让出一条路来。
那灰衣贼人显然是个惯犯,跑得极快,在人群中左突右闪,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见护卫紧追不舍,脚下愈发快了,眼看就要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灰衣贼人跑到拱桥另一头时,迎面走来两个女子。一个着白衣,温婉秀雅,手里提着一个药包,另一个穿青色的窄袖衣裙,腰束革带,步履矫健,英姿飒爽。那青衫女子走在前面,正侧头与白衣女子说着什么,余光瞥见一个灰影直直地朝她冲过来。
她眉头一皱,脚下不闪不避,待那贼人冲到跟前,身子微微一矮,右手探出,一把攥住了贼人的手腕。那贼人只觉得手腕一紧,像是被铁箍箍住了一般,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掀了起来。
“砰!”
一声闷响,灰衣贼人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那一下摔得不轻,贼人后背着地,闷哼一声,眼冒金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靴子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上,将他牢牢地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邓芝和张温快步赶到,就见灰衣贼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着,胸口上踩着一只靴子。靴子的主人青衫女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贼人,神情淡漠,像是在看一只老鼠。
张温抬眸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女子约莫十**岁的年纪,柳眉凤目,有一种英气勃勃的美。她的身量高挑,可那看似纤细的臂膀,方才却将一个成年男子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摔在地上,这份力气,这份身手,着实惊人。
邓芝看到来人,默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从灰衣贼人手中抽出那个被攥得皱巴巴的荷包,在衣袖上擦了擦,双手递还给张温,“张使者,受惊了。荷包在此,分毫未损。”
张温接过荷包,连忙道谢,心中暗暗庆幸幸亏没丢。
这时,几名护卫也赶到了,见贼人已经被制服,便收了刀,站在一旁等候发落。不一会儿,巡逻的士兵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领头的什长认出了邓芝,连忙上前行礼,“邓大夫!属下等巡哨来迟,请大夫恕罪!”
邓芝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地上的灰衣贼人一听“邓大夫”三个字,脸色顿时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再蠢也知道自己偷到了什么人头上。
“郎君饶命!郎君饶命啊!”贼人顾不得胸口的疼痛,连连求饶,声音都变了调,“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邓大夫的贵客,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求郎君饶小的一条命!”
青衫女子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脚上使了几分力气,踩得贼人又是一声惨叫。
“都偷到邓先生身上了,”她冷冷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威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贼人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女郎饶命!某知错了!真的知错了!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青衫女子冷哼一声,脚上又加了几分力,那贼人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叫,只敢“嘶嘶”地吸着凉气。
这时,旁边那位一直没说话的白衣女子轻轻扯了扯她的手臂,声音柔柔的,“凤儿,他既然知错了,就交给官府吧。你方才摔他那一下,已经摔折了他的胳膊,再踩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灰衣贼人的左胳膊软塌塌地耷拉在身侧,角度不太对,明显有伤。
青衫女子低头看了看贼人的胳膊,又看了看他那张涕泗横流的脸,终于收了脚,将靴子从他胸口挪开。她拍了拍靴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利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带走吧。”她对士兵们说,语气淡淡。
什长连忙应了一声,指挥手下将灰衣贼人从地上拖起来。贼人疼得直哼哼,却不敢再求饶,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百姓见热闹散了,也纷纷散去,街市上又恢复了方才的喧闹,只是人们交头接耳,还在议论着刚才那一幕。
人群散去之后,拱桥头安静了下来。
张温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向那位出手相助的青衫女子郑重地行了一礼。他虽是吴国使臣,但礼数周全,从不倨傲。
“多谢这位女郎相助。”他的声音温和而诚恳,“在下张温,来自建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好有女郎出手,否则今日在下这荷包怕是追不回来了。”
“有邓先生陪着,你的荷包丢不了。”青衫女子大大咧咧摆手,可下一秒,她眸光微眯,当即看向邓芝,一字一顿道,“来、自、建、邺!”
旁边的白衣女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的变化,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面带劝阻之色。
张温自然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变化。他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这几日在成都,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蜀国朝堂上的武将们见到他,哪个不是面色不忿、强压怒火的?
他不意外,也不生气。荆州之仇,夷陵之恨,是刻在蜀汉人骨头里的东西,不是一纸盟约就能抹去的。
邓芝心中叹气,掩唇轻咳一声,“关女郎,这位就是东吴派来的使臣。”
关银屏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不过马上就和缓了,目光幽幽地给张温揖礼,“张郎君,久仰久仰了。”
“……”张温察觉不对劲,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找到重点,他试探性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关女郎……不知女郎与关君侯——”
“在下关银屏。”青衫女子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关羽的关!”
张温的脑子“轰”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有些发干,“阁下难道是关云长关将军的子女?”
想起荆州之事,再看关银屏这气势汹汹的表情,张温一时头皮发麻。
圣人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看这女子刚才的身手,也是个将门虎女,不会也将他揍一顿吧。
他的脚步又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邓芝见状,无奈地按了按眉心。他就知道会这样,“女郎,张温此行乃是为了两国结盟,不得放肆。”
张温则是尴尬一笑,“没放肆,没放肆的。”
“……哼。”关银屏冷哼一声,“你别怕,我不打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们东吴杀了我父我兄,战场上的事战场上解决。”
张温笑的愈发尴尬。
邓芝则是看向一旁的白衣女子,语气同样熟稔,“陈女郎今日是来买药?”
白衣女子名叫陈芸,乃是荆州人士,荆州陷落的时候,关银屏击杀流寇受了伤,是她救了关银屏,一同回到了成都。如今两人同住一个院子,情同姐妹。
陈芸温和一笑,“是啊,所以拉着凤儿出来。”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关银屏的手臂,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关银屏被她一拍,那副冷硬的表情顿时软了几分,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被顺了毛,虽然还是绷着脸,但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消了大半。
关银屏说到做到,真不打算难为张温,没说多久,就与陈芸相携离开。
张温注视她俩的背景,轻声道:“关将军义薄云天,乃当世英豪,他的去世,在下也甚为惋惜。”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关羽是英雄,这一点,无论是蜀汉、东吴还是曹魏,没有人会否认。
邓芝默了一瞬,“你放心,关女郎虽然武功高强,但她说话算话,是不会为难你。”
张温 :……
他不是这个意思。
……
关银屏与陈芸买了药材后,又买了一些点心,然后进宫去看张皇后与刘悦。
刘悦捧着点心小口咬着,听关银屏说街上抓了小偷,遇到了张温,惊奇地瞪大眼睛,“凤姨姨,你将东吴使臣当小偷给抓了?”
她此话一出,关银屏直接呛到。
小孩子的耳朵这么瞎吗?什么叫她将张温将小偷抓了,是她抓了偷张温荷包的小偷,算是救了他。
张皇后、陈芸等人,纷纷忍笑。
听完解释,刘悦小脑袋点了点头,眼珠子乱转,她就是看关银屏心情有些不好,故意逗她的。
等到关银屏离开时,刘悦拉着她的裙摆,示意她蹲下。
关银屏含笑看着她,温声道:“怎么了?”
刘悦萌哒哒一笑,再次语出惊人,“凤姨姨,那个张温看着不错,要不咱们挖墙角吧,让吴侯心疼。”
“挖墙角何意?”关银屏迷惑。
刘悦字正腔圆,奶声奶气道:“拐人!”
“……”关银屏后仰,她低头惊奇地看着怀里这个才到她膝盖的小娃娃,粉嫩嫩的脸蛋,圆溜溜的眼睛,刘叔的孙女看着与老实的陛下一点也不像啊,着实聪慧!
就这么一个小东西,张口就要“拐人”,拐的还是东吴的使臣。
“阿悦啊。”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你知道张温是什么人吗?他是东吴的使臣,是孙权的臣子。你说拐就拐,哪有那么容易?”
刘悦没有被这句话吓住。她歪着小脑袋,认真地分析起来,“张温看着是个好的老实人,心里其实想当汉臣的,丞相对他好,邓芝也不欺负他,你再拐拐,说不定他就回心转意了。”
关银屏被逗笑,点了点她的鼻子,“张温若是听到你这话,怕是要哭,人家一个谋士,你说是老实人。”
刘悦见状,想了想,“那就聪明的好人吧。”
关银屏忍俊不禁,笑了一阵,对上小娃认真的眸子,佯装认真地沉思了一番,最终道:“那我试试。”
刘悦一听,立马笑了。
……
四月,张温带着蜀汉的国书与诚意,启程返回东吴。
邓芝奉命相送,一直送到成都城外十里长亭。
邓芝与张温并肩站在长亭中,面前摆着一杯饯行的酒。邓芝亲手斟满两杯,一杯递给张温,一杯自己端着。
“张兄。”他举杯,“此去路途遥远,请满饮此杯。”
张温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他看了看杯中清冽的酒液,又看了看面前的邓芝,忽然叹了口气。
“邓兄。”他说,“张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邓芝淡淡一笑:“使者但说无妨。”
张温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张某入蜀之前,以为蜀汉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可亲眼所见,方知自己大错特错。有诸葛丞相与大夫在,蜀汉虽弱,骨架未散,脊梁未断。只要这根脊梁不断,蜀汉就不会倒。”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邓芝:“张某敬佩诸葛丞相,也敬佩大夫。但愿此后,蜀吴两国,再无兵戈。天下太平,百姓安居,这是张某毕生所愿。”
邓芝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张温的肩膀,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江上,又收回来,落在手中的酒杯上。
“张兄所言,也是邓芝所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天下乱了太久了。从黄巾之乱到现在,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家破了,多少地方荒了。该停了。”
不管以后如何,他现在与张温的心意相通,不过他俩都知道,以后的兵戈,终究还是会再起。
他举起酒杯,与张温轻轻一碰。
“但愿此后,再无兵戈。”
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
张温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随从,一路向东而去。
邓芝立于长亭,望着东吴使团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返回城中。
联吴之事,彻底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