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林里的雾还压在地面上。
埃利安从树冠滑下来,靴底陷进湿泥。银耳跟在后面,嘴里叼着半截烂树枝,跑两步便回头看他一眼。
他朝南边走。
那里的树没有林深处那么密。几棵倒木之后,黑土渐渐混进碎石,露出一条被马蹄和车轮压硬的旧路。再往前,就是猎户不敢轻易跨过的林缘。
一根细枝从上方垂下来,叶尖碰了碰他的肩。
“我只是看看。”埃利安说。
细枝没走,还停在那里。
“不会乱跑。”
枝条往回缩了半寸,叶片耷下来。
埃利安没理它,踩上隆起的树根,望向雾外。
他摸了摸胸前的银铃。银铃贴着衣料,一点声音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地面传来震动。
先是很轻的一下。
接着是连续的铁蹄声。
银耳立刻吐掉树枝,钻到埃利安腿边。埃利安退到一棵老树后面,背贴着粗糙的树皮,隔着雾看见六匹战马停在空地上。
为首的是白马。
马背上的人翻身落地,摘下头盔。金发被风吹乱,肩甲上沾着一路赶来的泥点。
罗兰。
五名近卫散开。年长的骑士看了一眼林深处,压低声音:“世子,再往前不能走了。马匹已经不安,雾里也不对劲。”
罗兰没答。
他快步走到一棵折断的落叶松前,弯腰拨开泥水,盯着一枚快要被雨冲散的马蹄印。
那是埃利安逃出城时留下的。
埃利安抓住斗篷系带,指尖压得发白。
他不想听。
可罗兰离得太近。
那些念头仍旧穿过雾气,撞进他的脑子。
埃利,你可别出事。
焦急是真的。
罗兰的手停在那枚马蹄印旁,指节上沾了泥。他抬头看向密林,呼吸很重。
三天了。他撑不住这种地方。
紧接着,那道念头往更深处沉了一下。
他若死了,公国就清净了。
教廷没了借口进驻银歌城。
王位也不会再有隐患。
埃利安靠着树,没动。
罗兰的脸色忽然沉下去。他握紧剑鞘,金属边缘重重撞在膝甲上。
我在想什么。
他是我弟弟。
罗兰闭了闭眼,低低骂了一句,像是在骂一个不该活在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埃利安把目光移开。
他知道罗兰担心他。
也知道那道念头不是假的。
兄长教他骑马时,会托住他的后腰。他在议政厅里被人盯得难受,罗兰也会往前走半步,替他挡掉视线。
可罗兰同样是世子。
一个将来要背着公国往前走的人,总会去算哪些东西该留下,哪些东西该丢开。
埃利安不恨他。
只是忽然不想回去了。
罗兰直起身,朝林里喊:“埃利安!”
声音撞进雾里,又被一层层树干挡回来。
“埃利,回家。”
没有回应。
罗兰往前走了两步,被近卫拦住。
“世子,不能再进了。”
罗兰甩开那只手。他站在林缘,望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雾,嗓音有些哑:“父王不会怪你。”
停了一下。
“我也不会。”
树后的埃利安抿紧嘴唇。
再往前二十步,就是奥瑞尔主根最密的地方。那些骑士若带着剑进去,瑞尔不会分辨谁是来找人,谁是来砍树。
他不想让六个人死在这里。
埃利安闭上眼。
眉心里那扇门缓慢打开。
他以前只会听。
人心里的秘密、怨恨、贪念,总会自己钻进来。他从没试过把自己的念头送出去。
母后在他七岁那年说过,别这么做。
那会伤到自己。
埃利安记得。
可他还是把意识压成很细的一线,朝罗兰推过去。
额头先是一抽。
接着,眼前的树影开始晃。
他的胸口发紧,像有一只手伸进身体,把力气一点点拽出去。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后背贴着树皮,连站稳都变得困难。
他咬住下唇。
把那句话送出去。
我没事。别来找我。
八个字。
念头离开的那一刻,埃利安腿一软,单手撑住树根。
胃里翻了一下。
他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手指麻得厉害,掌心压在湿泥上,连泥水的冷都感觉不清。
这不是普通的疲倦。
像是病刚从骨头里钻出来,顺着四肢往外爬。
埃利安靠着树干,喘了很久。
以后不能再用了。
绝不能。
空地上,罗兰僵在原地。
他抬着头,脸上的神情一片空白。
刚才那句话没有经过耳朵。
却清清楚楚地响在他的脑子里。
是埃利安的声音。
“世子?”近卫骑士靠近一步。
罗兰抬手,让他别出声。
四周只有战马不安地踏着泥地,还有风吹过枯草的动静。
“埃利?”罗兰低声叫。
没有人出来。
罗兰站了一会儿,慢慢把手从剑柄上移开。
他走到旁边一棵栎树前,解下肩甲上系着的白丝带。丝带原本是出征前内宫送来的祈福结,边缘缀着细银线。
罗兰低头折了起来。
他的手很稳。
折、穿、压、拉。
不多时,白丝带在他掌心变成一朵白鸢尾结。
那是芙洛拉常用的折法。
每年花神祭前夜,她都会坐在窗边,把这种花结摆满案几。罗兰小时候学过,后来给埃利安折过一次。那时埃利安还小,把白鸢尾结塞进枕头下,第二天又说不记得了。
罗兰拔出短匕,把花结钉在栎树正中。
匕首扎进树皮。
白鸢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罗兰退后两步,对着密林开口:“记号留在这儿。”
他顿了顿。
“我的偏门永远给你留一条缝。”
雾里没有回应。
罗兰把短匕留在树上,转身上马。
“撤。”
六骑调头,马蹄声渐渐远去。
埃利安一直等到什么也听不见,才从树后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膝盖发软,整个人滑坐进泥里。
银耳从斗篷底下钻出来,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急得小声呜咽。
“没事。”埃利安说。
声音很轻。
连他自己都不信。
树冠上方传来一阵沉闷的木响。
奥瑞尔察觉到了。
埃利安的生机在刚才掉下去一大截,像一盏快熄的灯。主干里的树液流速都乱了,根须在地下挪动,拱起一道道湿泥。
几条藤蔓垂下来,落在埃利安身边。
它们先碰了碰他的手腕,又碰了碰他的额头。
“没坏。”埃利安低声说。
藤蔓没理他。
两根细枝钻进他的臂弯和膝后,把他托起来。埃利安没力气挣,任由它们把自己送回树冠。
升到半空时,他偏头看了一眼林缘。
那朵白鸢尾还钉在栎树上。
白得很显眼。
母亲的折法,哥哥留下的记号。
藤蔓把他放回苔藓平台。
奥瑞尔立刻扯来大片阔叶,盖住他的腿和胸口。一根嫩枝伸到他唇边,枝尖裂开,挤出几滴树液。
“吃。”
埃利安别开脸:“不饿。”
树液还是碰到他的嘴唇。
“吃。”
“瑞尔,我没力气跟你吵。”
枝条停住。
过了一会儿,树液又落下来一滴,正好滑进他微微张开的嘴里。
味道很甜,带着冷杉气。
暖意慢慢从胃里散开,手指终于能动了些。
埃利安躺着,看见主干裂口里的断剑。半截暗银色剑刃卡在木心中,旁边还有瑞尔写过的歪字。
幼崽。
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说:“我可能得走了。”
树冠没有动。
埃利安把手搭在胸口,摸到银铃。
“今天来找我的人,是我哥哥。”
细枝从上方垂下来。
“他想带我回去。”
奥瑞尔沉默很久。
树不懂哥哥是什么。
也不懂城里那些人为什么要骑着马跑到林边,再喊着把幼崽带回石头里。
但它知道“走”。
走,就是不在窝里。
不在窝里,就会掉进坑里,会淋雨,会饿,会坏掉。
主干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
“不准走。”
两根藤蔓从苔藓底下钻出来,绕过埃利安的腰。
埃利安抬手去扯:“松开。”
藤蔓缠得不紧,却不让他挣开。
“外面坏。”瑞尔说。
“外面有我的家。”
“石头不好。”
“石头里有床,有火,有吃的。”
奥瑞尔停住。
它记住了。
幼崽要去石头里,是因为石头里有吃的。
树冠安静下来。
埃利安累得睁不开眼,也没再跟它争。他侧过身,银耳挤进他怀里,贴着他的手腕蜷成一团。
藤蔓还圈在腰上。
“睡。”瑞尔说。
埃利安闭上眼。
“你先松开。”
“不松。”
“你真烦。”
“嗯。”
埃利安没力气再骂。
没过多久,他睡着了。
午夜时,雾语森林没有一点人声。
奥瑞尔的根须从地底伸出去。
它们穿过湿土和碎石,一直抵达林缘那棵栎树下。白日里骑士们撤得急,在背风的灌木里留下了一只粗麻布包,还有一只沉甸甸的鹿皮袋。
根须钻进草叶间。
麻布包里有干硬的白面饼、盐腌牛肉和一小包香料。
鹿皮袋里装着银币。
圆圆的,冷冷的,印着鸢尾花。
奥瑞尔不明白这些硬片有什么用。
但人类总把它们带在身上。
人类会用它买东西。
幼崽说石头里有吃的。
那就给他吃的。
也给他买东西的硬片。
根须卷住布包和钱袋,拖回地底。它们绕开岩层,沿着主根爬回树冠。细枝接过东西,小心放到埃利安枕边。
钱袋太重,枝条拖得很慢。
最后,袋口被叶尖拨开,几枚银币滚出来,陷进苔藓里。
树没有再动。
它守在旁边。
清晨,露水滴在埃利安眼皮上。
他皱了皱眉,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
麦香。
还有盐腌肉的油味。
埃利安睁开眼。
枕边放着一包干粮。
另一边是一只敞开的鹿皮钱袋,银币散在苔藓上,鸢尾花徽记朝着他,冷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坐起来,拿起一枚银币。
这不是林里的东西。
这是搜索队留下的。
一根沾着黑泥的细枝垂到他面前,叶尖先指干粮,又指银币,最后碰了碰他的胸口。
瑞尔的心声很认真。
“给你。”
“吃饱。”
“买东西。”
“不准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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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