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从叶尖落下来,砸在埃利安的额角。
他抬手抹掉水珠。
一根细枝正在他发顶来回移动。
枝尖分出两根极细的小杈,耐着性子拨开打结的银灰短发。碰到扯不开的地方,便停住,往回退一点,再慢慢挑。
埃利安坐在苔藓里,脸色发沉。
“够了。”
细枝没走。
两片新叶贴上他的耳侧。
“还乱。”
“乱就乱着。”
“会扎眼睛。”
埃利安一把抓住枝条。
细枝在掌心里缩了一下,绒毛扫过他的手指。它没挣,也没抽回去,只是安静挂着。
脑海里那道沉闷的心声慢慢浮出来。
“梳好了。”
停了一会儿。
“好看。”
埃利安把枝条丢开,撑着苔藓站起来。
斗篷已经不像样子。下摆裂了几道口子,泥块干在布料上,灰白棉絮从破口里钻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拍掉一片枯叶。
这地方没有城墙,没有近卫,也没有隔着石门往他脑子里钻的念头。
只有一棵树。
一棵会拿叶子盖人脸、会把人拎到半空、还认真考虑过有没有奶能喂他的树。
安静归安静。
他不能一直留着。
埃利安走到平台边缘,低头看地面。
主干很高,底下的雾气绕着根系流动。树皮纵向裂开,深浅不一,勉强能落脚。他把斗篷系带绕到腰间,抓住一处木纹,试着往下踩。
后领一紧。
两根软枝勾住了他。
“松开。”
“不行。”
“我只是下去。”
“会掉。”
“我会爬。”
“会掉。”
埃利安回头,抬手去掰枝条。
树枝绕得更紧了些。
他冷着脸:“你再不放,我就咬。”
枝条僵住。
埃利安当真低头,一口咬在上面。
苦涩树汁漫进嘴里,舌根发麻。他皱着眉吐掉木渣。旁边一根粗枝横过来,挡住了平台边缘。
“不准咬。”
“那你让开。”
“树皮苦。”
“我不是在吃。”
“你饿了。”
埃利安抹掉嘴边的汁液。
“我饿不饿,跟你有什么关系。”
树冠静了片刻。
一根细枝慢吞吞伸过来,卷着一颗干瘪的红果。
“吃。”
“不要。”
“甜的。”
“我说不要。”
细枝垂下去,叶尖耷在木台上。
埃利安没再看它。他抓住那根横枝,借力翻到下方的分叉处。枝条本想拦,碰到他靴底后又不敢用力,只能在旁边跟着。
他一路往下。
树皮粗糙,手掌磨得发疼。快到地面时,他直接松手,双脚陷进湿软的黑土里。
雾比上面浓。
十步外只剩下模糊的树影。
埃利安辨了辨方向,朝南走。
没走几步,前方的荆棘丛分开了。
树根从泥下拱起来,推走石块和烂枝,露出一条平整的小路。
埃利安盯着那条路。
“别给我带路。”
根须不动。
他绕开路,钻进左边一片矮灌木。
灌木枝条立刻纠缠到一起,尖刺横七竖八堵在他面前。他抬脚踢开,硬挤过去,肩膀被划出一道口子。
再往前,是一片灰白色的碎石地。
风从石缝间穿过去,带着潮气。
埃利安快步往前。
跑了很久。
雾没散,树却越来越少。他踩着石头跨过一道浅沟,前方忽然又出现一棵树。
树干粗壮,表皮裂着纵纹。
埃利安停下。
他绕到树后。
还是那棵树。
地上有他刚踩过的脚印。
圆形回路。
他沿着来路往回跑,跑得胸口发疼,斗篷被树枝拖住,又扯出一道裂口。等他第三次停下,那块长着白色野菌的腐木仍在脚边。
头顶有叶子动了动。
“回来。”
埃利安抬头骂:“你把路绕回来了?”
“外面不好。”
“你知道哪里是外面?”
“离开窝,就是外面。”
“我没有要回窝。”
“你回来了。”
埃利安站在原地,喘得说不出话。
半晌,他转身往西走。
西边没有根系给他铺路。
乱石岗高低起伏,长着一层浅黄的枯草。他踩过一块松动的石头,脚底一滑,整个人摔进落叶堆。
落叶底下是个坑。
泥土松软,陷得不深,倒把他半条腿吞了进去。
埃利安撑着边缘往上爬。
一根粗枝从雾里探来,停在他背后。
“别碰我。”
枝条没有碰。
它伸到他腿边,往上一挑。
埃利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叶堆顶了出来,脸朝下趴在地上。
他刚撑起身,枝条已经卷住斗篷后领,把他拖离了落叶坑。
“放开!”
“坑吃人。”
“它只吃落叶。”
“你掉进去了。”
“我自己能出来。”
“慢。”
树枝拖着他往回走。
埃利安被拽得满脸泥,靴尖在地上刮出两道长痕。他抓住一块石头不肯走,枝条就停下来等。等了一会儿,枝条往上抬,换了个角度,卷住他的腰。
埃利安的脸一下黑了。
“你敢把我拎起来,我就——”
他话没说完,双脚离地。
枝条把他倒提了半尺,轻轻晃了晃。
“脏。”
“你放我下来!”
“洗。”
“我不洗!”
枝条把他放回地上。
然后一片大叶子兜了清水,从他头顶倒下来。
冷水顺着头发、脖颈、斗篷往下淌。
埃利安僵在原地。
银耳从旁边草丛钻出来,歪着脑袋看他,随后在泥地里打了个滚。
埃利安抹了一把脸,咬牙道:“你们这片林子里,没有一个正常东西。”
树冠上响起一阵叶片摩擦声。
“干净了。”
埃利安转身又跑。
这次他往北。
地面越来越湿,鞋底开始打滑。他看见前方有一片平整的黑泥地,踩上去时没觉得不对。
第二步,右脚陷下去。
第三步,泥水漫到小腿。
埃利安猛地往后拔腿,左脚也陷住了。
泥潭。
他抓住旁边垂下的一根枯藤,藤条啪地断掉。
泥水继续往上吞。
“瑞尔!”
这个名字第一次从他嘴里喊出来。
没有回应。
埃利安咬着牙,双手撑进泥里,想把身体往外挪。
远处传来一阵木纹拉扯声。
青藤从树影间飞出来。
一根、两根、十几根。
它们在泥潭上方交错,织成一张大网。网兜从他肩背下穿过,托住腰和腿,一点一点把人往上提。
泥水从斗篷下摆滴落。
埃利安被吊在半空,浑身都是黑泥。
青藤没有直接把他带回树冠,而是托着他停在一条粗根上。
枝条伸过来,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跑。”
又拍一下。
“掉坑。”
第三下落得更轻。
“笨。”
埃利安愣了两息。
“你打我?”
“记住。”
“你——”
他抬腿要踹,青藤已经收回去。
只留银耳蹲在根须旁,尾巴摇得很欢。
埃利安抹着脸上的泥,沉默很久。
他不跑了。
至少今天不跑。
树枝把他带回高处时,动作放得很慢。埃利安坐回苔藓平台,湿斗篷贴着皮肉,冷得发抖。他扯下斗篷,拧出一串黑水。
树冠上很快忙起来。
几根长藤从上方垂下,绕着平台边缘交错。它们钩住横枝,又把柔软的藤皮一圈圈缠紧,搭出一张离地半尺的藤床。
床歪歪斜斜。
埃利安盯了半天。
“这是什么?”
“睡的。”
“我有苔藓。”
“苔藓湿。”
“现在是你把我洗湿的。”
树没有回答。
一根大叶子卷成杯状,从树干裂隙里接了清水,慢吞吞送到他面前。叶杯边缘有锯齿,水晃出来一半。
埃利安接住。
水很凉,带着一点树汁的甜味。
他喝了两口,把叶杯放在旁边。
随后,枝条又送来一堆果子。
红的,紫的,黄的,还有几颗表皮发黑的硬壳果。它们全被堆在苔藓上,滚得到处都是。
银耳扑上去,先叼起一颗紫果。
埃利安一把按住它的脑袋。
“别乱吃。”
银耳呜了一声,嘴里还叼着果子。
埃利安从果堆里挑出一颗红果,捏开表皮闻了闻。果肉水分很足,气味发酸。他没敢下口,只看着银耳。
银耳挣开他的手,咔嚓咬下去。
它嚼了两口,耳朵竖起来,又低头吃第二口。
等了一会儿,没倒。
埃利安松开手。
“拿它试毒?”
树的心声传来。
“银耳先吃。”
“它没坏。”
银耳听不懂,叼着果子跑到一边,连尾巴都沾上了紫色汁水。
埃利安捏着那颗红果。
十六年里,送到他桌上的每一口食物都带着别的东西。
冷麦粥里有仆役的算计。
蜜糖里有税务官的敷衍。
母后递来的甜水里压着恐惧。
连罗兰塞给他的肉干,也总带着一句没说出口的“你该多吃些,别在外头丢了王室的脸”。
他咬了一口。
果皮很薄,汁水破开,酸甜的味道涌满口腔。
没有银餐具,没有侍女站在旁边,没有谁等着看他吃多少、剩多少。
只是果子。
长在树上,熟了,被摘下来。
埃利安低头吃完了。
第二颗果子送到嘴边时,他没有推开。
树冠轻轻晃了晃。
“吃饱了。”
“还没。”
“再吃。”
“我不是银耳。”
“银耳也要吃。”
埃利安抬头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粗枝。
“你叫什么?”
枝叶停住。
“树。”
“树不是名字。”
“奥瑞尔。”
这个名字从树心深处缓慢传来,沉得像根须压过岩石。
埃利安怔了一下。
他在藏书阁的古卷里见过这个音节。精灵文中最古老的一支词根,指向亘久的木、守卫与战场。
“奥瑞尔。”他重复。
树冠动了动。
“太长。”埃利安说,“以后叫你瑞尔。”
叶子哗啦响了一阵。
“瑞尔。”
“嗯。”
埃利安靠回主干,抬手指了指自己。
“埃利安。”
细枝落下来,碰了碰他的肩。
“埃利安。”
“先学点简单的。”
他朝树枝伸出右手。
“握手。”
树枝没有动。
“这样。”埃利安抓住一根细枝,往前递了递,“人见面时会握手。表示没想打架,或者……算了,反正你照着做。”
枝条试着卷住他的手。
力道太大,埃利安手指被挤得发白。
“松点!你是要把我手捏断吗?”
枝条立刻松开,悬在半空。
埃利安活动着手指。
“再来。”
这次枝条只用叶尖碰了碰他的掌心。
“差不多。”
他又抬起下巴,朝前点了一下。
“点头。”
细枝上下摆动。
“不是你点,是整棵树……算了,你这样也行。”
最后,埃利安指着那杯水和果子。
“别人给你好东西,要说谢谢。”
树安静了很久。
“谢谢。”
“太慢。”
“树慢。”
埃利安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声出口后,他自己也顿住。
银耳叼着果子从横枝跳下来,围着他脚边转。树冠没有再晃,只是几根细枝慢慢伸向主干裂隙。
那里卡着半截断剑。
暗银色的残刃嵌在铁黑木质里,周围的树皮一层层包住剑身。瑞尔绕开它,在断剑下方一块平整树皮上划开小口。
树汁渗出来。
一根细枝蘸了汁液,开始写字。
第一笔歪了。
第二笔拖得太长。
它停住,把树汁抹掉,重新写。
埃利安站在旁边看着。
半晌,树皮上出现两个扭曲的方块字。
幼崽。
埃利安的笑意没了。
“谁教你写这个的?”
“你。”
“我没教你这两个字。”
“你是。”
“我不是。”
枝条又写了一遍。
幼崽。
这次写得更大。
埃利安伸手要擦,枝条挡在前面。
“别擦。”
“你怎么这么固执。”
“树根很深。”
“这算什么回答。”
树枝停在原处。
过了一会儿,它在旁边划出几道纤细优雅的弧线。
树汁遇到空气,边缘泛起淡银色的光。
那是精灵文。
埃利安俯下身,看清了那几个字。
奥瑞尔。
他伸出指尖,停在树汁上方,没有碰。
“你会写精灵文。”
“会。”
“谁教的?”
树没有回答。
枝条缩回去,叶尖碰了碰卡在裂隙中的断剑,又很快离开。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雾从林底升上来,漫过远处的枝杈。埃利安换下湿斗篷,躺进那张歪藤床里。床摇摇晃晃,藤皮硌着背,远不如苔藓舒服。
他翻了个身。
瑞尔立刻伸来枝条,把藤床往上托平。
“别动。”
“我没动。”
“你在摇。”
“是床在摇。”
树冠沉默。
过了片刻,几根藤蔓重新缠紧床脚。
这一次没再晃。
埃利安仰躺着,望着头顶缝隙里的夜色。
胸前的银铃贴着皮肤。
他摸了一下。
还是不响。
母后说过,只有真心待他的人,才能让这枚铃响起来。
他从没听见过。
“瑞尔。”
“嗯。”
“你为什么非要留我?”
枝条从上方垂下来。
埃利安盯着它。
“我会跑。会骂你。还咬你的树皮。你留着我做什么。”
树心里的声音隔了很久才传来。
“你掉下来。”
“所以呢?”
“接住了。”
“接住就得养?”
“会饿。”
“我可以自己找吃的。”
“会掉坑。”
“那是今天的事。”
“还会掉。”
埃利安闭了闭眼。
“你根本不懂。”
“你说。”
夜里的风吹过树冠。
埃利安抓住藤床边缘,指节压进粗糙藤皮里。
“我七岁那年,春祭。”
他停了一下。
树枝没有催。
“公爵夫人给父王送酒。她笑得很漂亮,连杯口都擦过三次。我听见她心里说,酒里有毒。”
“我打翻了酒。”
“所有人都看着我。”
他把手压在银铃上。
“他们问我怎么知道。我说我听见了。”
藤床边的叶子轻轻抖了一下。
“母后把我带回偏殿。她抱着我,手一直在抖。她说我救了父王,说我是她最聪明的孩子。”
埃利安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她心里在想,别再说了。求你别再说了。教廷会听见,裁判所会来,他们会把你当成我舅父那样的怪物烧掉。”
“后来她给我戴上这个。”
他把银铃拎出来。
银铃在夜里泛着一点冷光。
“她说,只有真心待我的人,才能让它响。”
“我跑过,摔过,挨过打,也把它晃过很多次。”
“没有响。”
树枝伸过来,轻轻碰了碰铃铛。
银铃摇了摇。
寂静无声。
埃利安把它塞回衣领。
“父王把我养在宫里。给衣服,给房间,给钱。他说不让我碰政务,是怕我累。”
“可他心里说,次子安静一点,公国就安稳一点。”
“罗兰对我也好。他会教我骑马,会替我挡人。”
他停住。
树冠外传来银耳的细小呼噜声。
“可他有时候也会想,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他们都不算错。”
“他们只是觉得,我是多出来的一枚棋子。”
埃利安翻过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我不想再回去听那些了。”
树枝停在他肩背上方。
没有碰。
过了很久,瑞尔的心声慢慢落下来。
“石头城,不好。”
“人很多。”
“脑子很吵。”
埃利安闷声说:“你也觉得他们吵?”
“吵。”
“那你留我,是因为我也吵?”
“你不一样。”
埃利安抬起头。
树枝在夜色里微微弯着。
“哪里不一样?”
瑞尔没立刻回答。
它的根须在地底缓慢挪动,主干里的树液流过那道断剑旁的裂隙,发出很轻的沙响。
最后,它只说了两个字。
“你是。”
埃利安等了片刻。
“我是什么?”
没有下文。
枝条落下来,轻轻盖住他抓着藤床的手。
叶子贴着手背。
“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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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