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 第6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

渠江还算宽阔，夏季汛期刚过，江水高涨而浑浊，没至河堤一半的高度。若是枯水季，便能看到靠边的河床上堆积的淤泥与石块，再经些时日，茂密的苇草便仿佛一夜之间铺了满地。

他们吃过饭，便沿着渠江缓缓骑过。又随便寻了一家评分还不错的餐馆吃了晚饭，然而下午的粉面似乎还没消化干净，剩了大半桌菜。

何时预订了一家还算高端的酒店，一进房门，先把之前的衣服收拾出来丢去清洗。

“你有要洗的衣服吗？”何时道。

“有的有的，我跟你一起去吧。”洗衣服这件事，江茫还没有厚脸皮到需要别人代劳。

江茫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一日积累出的疲惫将他的四肢禁锢在床上，灌了铅似的，脑中也逐渐集中不起精神。似睡非睡间，vx通话铃却忽然响起，吓得他一激灵，将放在耳旁的手机猛地抓起。

vx页面显示是罗秋彤的视频来电。

正在整理相机图像的何时也偏过头来看他。

江茫愣了一下，手指点击接听。“喂，妈，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看看你骑行得怎么样，没有出什么事吧。”罗秋彤总是喜欢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下巴，每次打视频时，江茫都只能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看见她的下巴和脸。虽然罗秋彤平时对他很好，但她的眼神从上而下俯瞰摄像头，仿佛是狸花猫在俯瞰一只仓鼠，江茫总被这眼神给训得畏畏缩缩。

“没事儿啊，能有什么事。”江茫坐起来，背挺了挺，状似无所谓地回答道。

“那你的朋友怎么样啊，你上次给我看照片的时候就说很帅，我看也是。不知道线下见到真人是不是长得差不多。”

江茫的视频通话还在外放，被一旁的何时听全了。

何时立马笑嘻嘻地凑到镜头前，根据江茫拿手机的角度，调整好自己出现的位置，“阿姨您好，我就是江茫的朋友，我叫何时。”

“哎呦，这小伙子帅”，罗秋彤在屏幕另一侧笑开了花。

江茫顿时尴尬得不知所措，举起手机挥了挥，“妈，那我先挂了啊，之后有空再打给你。”然后果断地按下挂断。

他长舒了一口气，幽怨地看了何时一眼。何时依旧嬉皮笑脸，他凑到江茫面前，显得有些无赖，“怎么了，我都不能认识一下你的家人吗？阿姨看起来很有气质呢。”

“真的？”

“真的”，何时笃定地点头，江茫跟他妈妈长得很像，杏眼平眉，鼻子的线条柔和流畅，唯一的不同是江茫的妈妈脸更尖些，而江茫下颌虽然锋利，但下巴却圆润。于是这对相似的母子便带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江茫的妈妈看上去优雅平和，而江茫却有些孩子气的忧郁。很像是处于青春期心思细腻的男生。

“下次我再告诉她，她肯定很高兴。”何时明明没有夸他，但江茫却莞尔，轻易地被何时糊弄过去，不再计较刚才的尴尬。

“今天的后日谈环节呢？有点太累了，我们早点聊完早点睡吧。”

“好啊，我准备一下设备。”何时听完，起身去包中翻找。按照昨天的流程将相机与麦克风准备妥当。

“开始了”，何时按下录像键，“嗯……你的座右铭是什么？”

“座右铭？”江茫一时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这不是喜欢想入非非的青春期少年才会有的东西吗？他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脑袋中蹦出来的不是各种名人名言诸如“一个人的一生应该是这样度过的......”，就是教室后面红底白字贴的励志标语“你当然可以欺骗自己，但结果不会陪你演戏”。

他倒吸一口凉气，似乎被自己想到的语句噎住了。良久，他颤颤巍巍地报出了八个字，“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镜头背后的何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调侃了一句，“学长倒是很有君子之风。”

江茫也被自己的话逗笑了，索性摆烂了，“那......德才兼备，知行合一。”

“我还以为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呢。”

江茫两手一摊，全然忘了自己还面对着摄像头，往后一躺，倒在松软的枕头上，盯着散发着暖黄光的灯带。这些话他做不到，也不信。自强不息，他倒是自强了，但还是只能家里蹲。知行合一，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样的话，对于小孩子来说，倒是还可以。

“那没有了”，江茫慢慢地说，将手臂搭在眼睛上，遮挡住光线，“我没有座右铭。也许以前有过，当时换一个新的座右铭，总觉得开启了一个新的人生，但今天也还是今天，明天也依旧是明天，不会因为一句话而改变。”

他停顿了一下，手臂中露出一条缝隙，他可以从缝隙中看见何时。“其实今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何时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今天你在那些废弃的楼房面前跟我说，你的工作比楼房还速朽，如果不能一直迭代优化就会被淘汰。”江茫的语气有些颓丧。

明亮的房间中，相机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却毫不起眼，二人都似乎忘却了它的存在。

“我可以听懂你在说什么，也许你还期待我的理解，但是请原谅我没有办法真的感同身受。”江茫平淡地叙述着，余光却捕捉着何时的反应。

“哦？怎么说”，何时的语气不轻不重，好像听不懂江茫在说什么，或者听懂了，但想轻轻带过。

“因为你是跑在前面的人，是一直赢的人，所以你不跑才会被追上”，江茫说，“而我，我根本不用跑，因为我连资格也没有。你知道吗，你的恐惧对于我来说像一个每次都考第一的学霸在害怕自己不努力只能考第二，这对于我来说特别像是一种......”

炫耀......江茫没有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他闭上眼睛，不再看何时。

良久，何时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你觉得一个跑在前面的人，不应该害怕么？”

“不是不应该”，江茫叹了一口气，“只是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以前我以为自己虽然不上不下，至少能混到中间，但是忽然之间，我就变成了被淘汰的那个人，你能比我更清楚被淘汰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鼓起勇气发简历却无人在意是什么感受吗？当认识的所有人都在康庄大道上，而我却成为他们提起的“某个同学”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只是害怕被淘汰，那么被淘汰的我呢，我还能说什么，说一些可笑的座右铭来鼓励自己吗？”

空气突然凝固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无形的镜头。

沉默片刻，何时轻轻摇了摇头，“你说的对，我不知道淘汰是什么感觉。”

他好像终于想起了还在录制的相机，他关掉录像，将相机放到一边。

“之前，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打开办公平台，确认有没有人半夜给我发消息。到了公司是每日例会汇报工作，然后改代码，然后继续汇报。中间还得读新的资讯，看同行发布的新技术方案。要是我的工作没有任何进展，代码没有任何优化，关于技术没有任何一点新的思考，我就会想，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还有哪里可以做得更好，我就想啊想，我会想一整天。这些其实都不要紧，我只是想告诉你......

“你说错了一件事”，何时摇摇头，“我不是一直赢，我只是一直跑。跑到有一天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跑，跑到当我想停下来的时候，我还在跑。”

江茫终于敢正视何时的脸，没有使坏的时候，那张脸上就一如既往的寡淡。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江茫说。

“没事，这也算后日谈的一环”，何时笑了笑，“说真话是游戏规则，不是吗？”

窗外的霓虹逐渐暗淡，车流声也逐渐淡去，只听得见江水流动的浅声。

房间里关了灯，江茫却能听见何时并不平稳的呼吸，于是他轻声试探：“何时？”

“怎么了。”黑暗中传来回应。

“你知道被淘汰是什么感觉吗。”虽然是同一句话，但江茫的声音却并没有刚才那样激动，反而被黑暗晕染得平静，似幽幽荡开的涟漪，“我觉得被淘汰本身，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人总有比不过的时候。人再强，也拗不过生老病死，迟早要变成一抔黄土。

“我在想，大部分人害怕被淘汰，其实是害怕被忘记。”

但是你有那么多的粉丝，认识那么多人，你又这么优秀，你是不会被忘记的。江茫原本想这样说，话到嘴边，却又意识到，被许多人记得，和被一个人真正记住，是两码事。

“嗯”

江茫翻了个身，想起何时的问题，也许何时也想知道，别人是靠着怎样的胡萝卜向前奔跑。

他知道要对何时说什么了，“你......人需要的不是一两句话来驱使自己奔跑，也不是恐惧。”

“那需要什么。”

江茫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也许其实根本不用跑。

“也许，只是需要一个能记住你的人。”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