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 第3章 山中元无雨 空翠湿人衣

七点的闹钟准时响起，江茫艰难地脱离被子的掌控，昨天因为刷帖子刷太晚而只睡了五个小时。幸好最近一段时间在家中酣然大睡，起床时才不至于头晕目眩。

他收拾好东西，洗漱干净，推开房间门，刚好遇见正在门外徘徊的何时。

何时带着耳机，正在刷手机。江茫不经意看了一眼，上面赫然是一篇论文的公众号宣传。

“等很久了吗？”江茫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我也刚起床”，何时笑了笑，“走吧，我们先去吃早饭，然后去自行车店提车。”

吃过早饭，他们打了辆出租，出租车在高架上如游龙奔腾，很快便走岔了路。

“这导航鬼火冒得很”，出租车司机吐槽道。

好在司机师傅车速极快，哪怕走错了路，还是比他们手机导航预计时间要快。

何时没有带江茫去他耳熟能详的自行车品牌店，而是来到了一家坐落于老城区的自行车店。店的招牌被周围巨大的黄桷树叶遮挡了，只有靠近了才看得清，上面做了立体黑字，外边一层白色勾线，以一种起伏的方式排列着，似翻山越岭。透过玻璃橱窗，能看见店的靠外侧摆满了各种形状的自行车，然而都没有特别显眼的logo。再往里看时，就能发现按大小整齐排列的轮胎，头盔等各种骑行用品。

“Over The Hill？”江茫站在店门口，不自觉地念出店名，跟着何时走了进去。

推门进店，一股浓郁的橡胶混合着润滑油的味道扑面而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服务台处擦拭一辆崭新的黑色自行车。女人带着黑色鸭舌帽，马尾平整地穿过帽子后面的帽洞。

见有客人来，女人似乎毫不意外，她不急不忙地擦完车把手，拍了拍坐垫，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对二人打招呼，“何时，怎么样，这就是你订的车，Gravel车架，1480克碳纤维，如果不是运气不好摔到石头上，坏不了。”

何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自行车，点头笑道：“谢谢魏姐，还有一辆呢？”

“那边”，魏老板将抹布挂起，指了指服务台旁边一辆深蓝色的自行车。

“魏老板的手艺确实不错，那就这两辆了。”

“我说，你骑啥路线啊”，魏老板往服务台旁的小板凳上一坐，跟何时摆起龙门阵来。

“从重庆到川北，再去川西，然后绕回重庆”，何时抚摸了一下车架，又顺势提了一下自行车。车身很轻，他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魏老板一听，蹭一下从板凳上跳起来，“那你不早说，给你换个宽胎。”

她换完宽胎，仍觉得差了些什么，“嘿，你们过来学一下怎么换内胎，轮胎在山上爆了，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江茫和何时闻言，忙凑近了学习。“每天都要检查一下胎压。要是轮胎坏了，就先把外胎撬开”，她挑了根撬胎棒，卡进轮胎，轻松一提，就把外胎给脱了出来，“把坏了的内胎取出来，再把新的放进去，先打一半的气，放好了，再打到正常气压。”

她演示完，看了两人一眼，“你们谁想试试？”

江茫转头向何时眼神示意。

何时道：“臣乃文臣。”

江茫：“我也不是武将啊......”

何时：“你们专业不是学过金工？”

江茫想起那些在车间操作机器车棒槌的经历，“好吧，我试试。”

江茫战战兢兢地接过工具，来到另一辆自行车前。他学着老板的样子将撬胎棒卡进轮胎，一丝不苟地按照刚才教的流程操作，虽然比魏老板慢了不少，但最终还是将内胎完好地换了上去。

“可以，小伙子机灵得很。”魏老板满意地笑了笑。

何时又掏出了自己罗列的器材清单跟魏老板核对，“头盔、车灯、刹车片......

“这里都有吗？“

“有，你们随便挑。”魏老板热情地带他们在骑行用品的橱柜前挑选妥当，仍觉得不放心，“高原上，要骑慢点，不要觉得自己年轻体力好就逞强。还有你们骑下坡，不要一直按着刹车，要点刹，不然刹车片要过热失灵，每年好多人栽在这上面，磨损到了警戒线就换，不要省。

“好了，你们出去试骑一下吧，我帮你们打包一下东西。”

二人在店门口马路上试骑，何时挑了那辆黑色自行车，江茫则推着蓝色那辆。刚好这也是段不那么陡峭的上坡路，江茫习惯了骑共享单车时用力蹬踏板，于是脚下一使劲，自行车便突然窜上坡去，他忙捏了车把。待到他靠边停车，不需多大力气便能扶住车身。

“怎么样，还习惯吗？”何时骑到他身旁。

“我还从来没骑过这么轻的车”，江茫心中感慨万千，“哎，我记得你之前发的照片里面有另一辆自行车，怎么没骑那个。”

“那辆太重了，不适合骑到高原上去”，何时对他笑了笑，“严格来说我也刚入门，之前也只在城市中骑过，好多东西也不是很懂。”

等到二人回到店中时，魏老板已经一手拎几个包走了过来，帮他们装在自行车上，又仔细地核对了一下物品，往何时的包里面又丢了个小指南针，“以防万一。我还是得多说一句，注意骑行安全，该怂怂，该溜溜，不要逞强。”

“魏姐放心，一定完璧归赵，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何时嬉皮笑脸地回应。

“行吧，收拾好东西，祝你们一路顺风。”

何时和江茫分别将自己带的物品腾空，装进自行车各处的几个车包中。

江茫倒是分装得很快，水壶，速干衣，保暖外套，硬底鞋，这是他对于骑行的全部了解。

他收拾完毕，擦了擦汗，看了眼何时。

相机，无人机，运动相机，大型充电宝，急救包，甚至折叠帐篷包......

“靠你救济我了”，江茫拍了拍何时的肩膀，无奈扶额。

“我的荣幸”，何时收拾好东西，拎起旁边的白色头盔轻轻地戴在江茫的头上，“别忘了戴头盔，大小还合适吗？”

“挺...挺合适的”，江茫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任由何时将头盔的织带拉紧，合上卡扣。

“松紧呢？”何时突然靠近，微微弯腰，观察了一下织带是否平整，压低了声音在江茫的耳边说话，隔着头盔，声音被闷成电流，“安全带太紧了会勒着脖子，太松了摔倒的时候会移位”

“啊……好”，江茫感受到何时的指腹无意中擦过他的下颚，他艰难地控制着自己不去跟何时的视线对上，平复着快速飙升的心跳，除了父母，他还从来没跟别人靠得这么近过。

“嗯，我看可以了”，何时帮江茫仔细调整完头盔，撤回身去。

“呼，这天气有点太热了”，江茫担心何时发现自己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一边吐槽起气温，一边聊胜于无地朝头盔扇着风。

何时拿了一瓶电解质饮料走过来，“要喝点水吗？”

“不用不用，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可以呀，不过今天应该骑不到下一个城市，只能在中途歇歇脚。”

“好嘞。”江茫信心满满。他跨上车，新车的坐垫有些硬，虽然加了些负重，但是仍然没什么阻滞感。

何时将运动相机固定在自行车上，开了导航在前方带路，他白色的外套和黑色自行车辉映着，十分干练。江茫也一蹬脚踏板，跟了上去。

下午重庆的气温比往日凉爽些，他们沿着244国道骑行，残存的夏意仍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连人带车一齐烘烤。有不少大货车在国道上跑，轰隆隆震得路面砂石翻滚，混着柴油燃烧的尾气，将本就闷热的气温拧成天地间的蜂鸣。

路旁两侧都是连绵而高耸的山，一侧远，一侧近，山上的植被葱郁，被阳光泼成深深浅浅的绿。两山之间夹杂着一些村落，零散错落的水田中绿汪汪的稻子刚抽穗，露出稻下清亮的浅水。

有些人家离国道近，门前树荫下趴着一只老成的大黄狗，前腿交叉着，长大嘴巴打哈欠。“嘬嘬”，江茫路过时，放慢了速度逗狗。那大黄狗眯了眯眼，胡须抖了抖，给了江茫一个蔑视的眼神。

江茫：打扰了。

山间的路并不平坦，每次道路出现的坡度都会把江茫的呼吸压缩得急促起来。何时总会放慢骑车的速度，挪到江茫旁边，倒也不说话，白色的外套因为太热而敞开，被山风吹得像一只白鸟。

二人骑过一个镇子，镇上的坡上梁间生着大片翠绿的竹子，山坳里隐约可见上个世纪废弃的砖房，灰砖斑驳，房顶的野蒿肆意生长，在热风中飘摇。

一片竹荫下，两个老人正在乘凉摆龙门阵。老婆婆面前放着一筐紫红的水果，框前一块并不齐整的纸板上歪歪扭扭的写着“李子”，边上贴着黑白二维码，而另一位老大爷正抽着旱烟。

“歇会儿，吃点水果？”何时靠边停住车。

江茫也悠悠地刹住，手僵硬的松开车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双脚刚落到松软的土地上时，竟有些站不住。

何时已经蹲在李子框边，认真挑选了起来。李子上放着几大片洒了水的桑树叶保湿，看起来圆润多汁。

“随便尝嘛，甜得很，又相因，这些李子我都是洗过的”，老人笑着招呼他。

何时皱了皱眉头，不偏不倚挑中了一枚青色的放进嘴中，片刻后，他的五官都皱成一团。

“这么多甜李，你怎么挑青的”，江茫晃了过来，捻起一枚紫得发红的李子塞进何时嘴中，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嘴唇，指尖传来柔软地触感，江茫立马收回了手。

“嬢嬢，有没得口袋哦，我称点。”江茫为了转移注意力，转过身挑了半袋李子，扫了二维码“这点钱我付了。”

“你们要走哪里去”，拎着旱烟的老大爷徐徐开口，古铜色的脸被铸得坚硬，没什么表情，干瘪的嘴里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去哪里，我们要去成都那边”，江茫一边啃李子，一边解释道。

“成都，好远哦。”老大爷又吸了一口旱烟，他眯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老婆婆说，“我记得张二哥当时也说要去成都，有四十年没见到他了，那个龟儿子还借了我二十块钱。”

“是哦”，老婆婆应了一声，继续将视线转移到远处的田地中。龙门阵摆来摆去，田间地头，也就那么点事，只好摆了又摆。

江茫挑了个阴凉地，拉着何时蹲下。李子清甜的汁水趟过喉咙，解了大半暑意。

除了偶尔货车驶过的噪音，四周枝摇叶晃，虫鸣鸟声填满了此方天地的空白。江茫很少觉得当下的声音这么清晰，然而此刻，他既短暂地忘却了过去，又不再焦虑未来，心眼像被施了法一样，小得就装得下手里的李子。

“我总算知道那些喜欢骑行和健身的人是什么感觉了。”

“什么感觉？”

“活在当下的感觉。”

何时心中微微颤动，他咽下嘴中那块果肉，“是啊，我也想活在当下”，他咀嚼着这个美好的词汇，用臼齿将它碾碎，吐出的尾音落在地上，“活在当下多好啊……”

“对了，我们骑了多远了，我还没看手机呢”，江茫吃完最后一个李子，擦了擦手。

“六十公里。”何时没看手机，直接报了公里数。

“才六十公里？”江茫悲伤，将心中的一百公里默默划去

“已经不错了，学长体力很好”，何时委婉地夸奖江茫，但一使用“学长”这个称呼，就总给人一种不怀好意地感觉，“前面还有个坡，学长再多活一会儿，最近的酒店还有些距离。”

“我诚然可以再活一会儿，但我不确定我的屁股明天是否还能活着。”江茫悲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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