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有后日谈环节吗?”江茫心中有事,想趁着这个机会问出口。之前的问题他问的都不太认真,要么接着何时的问题寻个类似的,要么问一些神似密保设置的问题。
现下他心有杂念,即便自己有意控制,也终究按捺不住想要多了解这位同行人一点。
“可以有,怎么,你有什么问题吗?”何时刚洗漱完,往床上一躺,看起来心情还可以,好像全然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事。
没心没肺的就是好啊,江茫有些羡慕,对于有些人来说,脑子里的糟心事比知识里遗忘得还快,不可不谓天赋异禀。
“我有点好奇,你对未来有什么期待吗?比如,想在哪里,过什么样的生活,做什么样的事之类的。”江茫问完,手指在何时看不见的地方捻着被角,磨得指尖有些发烫。这个问题看起来很普通,甚至只是下午音乐活动的余韵尾声,但江茫知道自己别有用心,他想知道何时以后会去干什么,骑行之后,会不会有一天,他们还能不经意地相遇。虽然他并不打算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也知道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可言,但**会为幻想赋魅,他还是忍不住给自己留下一隅遐想的余地。
“这个嘛,只要保持现状就好了。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总是幻想遥远的可能性,只会让现状变得更加惨淡。”何时轻松地说着。
江茫心中一凉,暗笑自己的妄想,手不觉拉着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了下半张脸,整个人瓮缩在被子中。
何时只当空调吹得有些冷了,起身至墙边的中央空调控制板前,按了两下按钮,将温度调高了些许。
“不过我也确实幻想过一些场景,比如跟喜欢的人一起散步之类的。”何时略一思索,补充道,“这个都算无稽之谈了。”
“为什么?”江茫被他这话勾起兴趣,从半脑不遂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何时的话音婉转,“很难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啊,就算遇到了,我又怎么知道对方也喜欢自己呢?”
“这还用得着说吗,当然是打直球问啊。”江茫脱口而出。
“你会问吗?”何时仍旧带着礼貌的微笑,跟从前他反问一样,眼睛微弯地盯着江茫。
“那……”江茫吞吞吐吐,“好吧……我确实不会。”
“是吧,不是谁都把感情这件事当成冲锋陷阵,大部分时候,要么靠水到渠成,要么靠灵机一动。”何时十分周到地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水到渠成么,这倒是个好主意,万一真成了呢,我们骑行少说还有一个月呢,也许还能增进一下感情……江茫听完,怅然地想,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沉迷于荒谬的幻想之中,只好在心里将这个念头军法处置了。
“那你呢?”何时突然问到。
“我……我觉得自己也没多招人喜欢,也不会追人。”江茫失魂落魄地回答。
何时一愣,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我是在问你有什么期待。”
江茫羞愤欲自裁:“……”
“不过学长不用妄自菲薄,其实你是个很好的人。”
“你别笑话我了,还给我发上好人卡了。”江茫以冷笑掩饰自己的尴尬,借着反驳的名义一句带过真心话。
世界上有多少改头换面的话语,就有多少难以启齿的感情。
“我说的是真的。”何时笑意晏晏。
江茫看着眼前人的脸,因为背光而显得有些暗淡,即便他仍笑着。他裹着被子翻过身,轻声说道:“我对未来,也没有什么期待。”
休憩了两天,他们又再度启程,北上骑行。如果要骑行川西,本可以就此向西上318,但何时起初计划的路线会经过他家,所以只好在此拐一个弯。
他们计划骑两天到绵阳,中间会路过德阳。四川的城市长得大差不差,内核也如出一辙,除了成都以外,都有点路人甲的意思,十多年的转型升级变成仰卧起坐,创新增长点跟奶茶小料一样层出不穷,自由搭配,投入甚多,但终究欠些味道,看起来蒸蒸日上,内里却有些萎靡。工作岗位一少,人便只能往大城市涌,近如成都,远如北上广,扎根虽不易,但也总好过在老家干熬。
不过不少人已经深陷中年危机的囹圄,再往外跑就有些不自量力了,不如从娃娃抓起。他们便将希望寄托到下一代身上,从初高中升学就把小孩塞到成绵的中学奋斗,次一点的也要往附近的市中里卷。著名如成都x中,里面流传的一个说法是:如果你考全班倒数,那你就去对面的学校上学吧。
在网络的地域段子中,四川常常是一个安逸巴适的所在,作为山河四省江浙沪的对比出现,大约只有身在川中的人才能体会,这里有自己的“出四川记”。
何时一路骑,一路给江茫讲述这些茶余饭后闲谈,他自己很难下定论是否确实如此,毕竟他很少关注省内的发展,他亲身经历过的唯有升学这条窄缝。
“那你肯定在哪个名牌中学读的吧。”江茫听完,忍不住感慨。
何时哦了一声,继续保持着骑行的速度,头微偏,对江茫说道:“我就是成都x中毕业的。”
江茫愣了一下,露出恍然大悟而景仰的笑容,“失敬失敬。”
沉默片刻,他又忍不住问:“那这么说,你其实在你们班考得不算好……这是可以说的吗?”
“为什么不能?”何时冲他一笑,“不过这么说有自卖自夸的嫌疑,我确实高考没发挥好,之前一直以为自己能上TPU的。”
江茫倒毫不意外,通过这些天的相处,以及何时之前表现出的行为与性格,他毫不怀疑何时能够考上更好的学校。
江茫自己倒恰好相反,他一直在县中读书,平时认真写一写作业,也就高三的时候学校要求周末也多补一天课,跟其他重点中学的境况比起来可谓天壤之别。
也许是心态和运气都比较好,他高考的时候还比平时多考了十多分,一度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可坏就坏在这十多分让他上了一个更好的学校,却没能选到更好的专业,沦落至今,颇有些塞翁失马的寓意。
考试可以改变命运,但改变命运的不只是考试,那些孜孜不倦的老师和家长大约是数学逻辑不好,总爱把一个充分条件当成充要条件使,欺骗了不少莘莘学子,以至于此后他们将在或快或慢的摸索中,痛斥命运的跌撞。
G0521的路上车流量不少,灵活游走的轿车比其他路上都要多一些,他们骑得也更小心翼翼一点。
江茫觉得也许是自己的错觉,何时好像在骑行的时候,慢下来跟他搭话的次数和时间越来越多了。以前总是他追在何时的屁股后面跑,许是骑行得越来越熟练,他已经能赶上何时的速度,上下坡时也更加得心应手。
“我想起一件可惜的事。”何时突然说道,声音中带着幽幽的怅然。
“什么?”江茫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何时摇了摇头,面露憾色,道:“我们在成都的时候忘记去武侯祠了。”
江茫松了一口气,“哦,确实。怎么你对《三国演义》有很深厚的感情吗,还是说要去武侯祠里面进贡三国杀卡牌。”
“小时候确实挺爱看《三国演义》的,抱着不知道哪里出版的通俗白话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何时听完江茫的回复,有些忍俊不禁地解释道,片刻又补充说:“其实不算看完,每次看到诸葛亮病逝五丈原的那一章,就看不下去了。前面的情节都倒背如流,后面的三家归晋一片空白。”
江茫如遇知音,强烈地点了点头,以致于头盔都晃了一下,他忙伸出手将其扶正,才说道:“我也是,看到那里就想以头抢地了。当时我想,这本书怎么写的,把主角写死了,那我还看什么。”
何时哈哈一笑:“伤害到你幼小的心灵了吗。”
“请不要以己度人。”江茫正色道,“不过当时确实还是大为震撼,后来才意识到这本书写的是历史故事,再重要的角色也终究抵不过作者的大手。可能这就是这本书的魅力吧,人物只是历史的木偶,再神通广大也终有憾事。只是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读者,在期待天命之子的降临。”
“的确如此,这可能就是我对这个故事爱恨交织的原因吧,它足够传奇,又足够真实。”何时点点头,“之前我还去过剑门关,你知道在哪里吗?”
“我想想......在广元吗?”
“答对了,真棒。”
“......”
“不逗你了,确实在广元,那里还有豆腐宴之类的,挺好吃的......说回正题,那个景区里面有那种半古不古的城楼,还有些修缮过的小道,都考不出来是什么年代的。“何时控着车速,不急不慢地讲道,“当时我就想到在这一片秀丽山水间,竟然也发生过两军对垒,姜维以为扼守住剑门关,就可以保蜀地平安,结果还是被邓艾带军偷袭,书里面这一段写得还挺神兵天降的。所以我当时想到这个故事,刀光剑影和朝代更迭好像也只是弹指一挥间,就觉得有些感慨。英雄豪杰尚且长眠青山黄土,更何况我们呢?”
江茫顺着何时的话思索,道:“我们么,虽然也是要入土的,但也未尝不是英雄。”
“嗯?为什么?”何时有些诧异,思绪被江茫带偏。
“因为,我们也有命中注定的五丈原,和功溃千里的剑门关。”
“这......”何时眉头紧锁,但抿起的嘴角显出他为了憋住笑意而做的努力,“算是顾影自怜吗?”
“是的。”江茫早就料到何时是这个反应,对这个评价欣然接受,嘴角微微扬起,“不过,如果没有顾影自怜的话,又为什么会为他们而悲伤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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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