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树在中汇区那间铺面里待到了很晚。新上漆的窗框还有一些收尾的边角需要他自己确认,他蹲在门口检查了一遍门锁的合页,又给窗台的缝隙补了一道密封。等他直起身时,中汇区的街道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路灯把路面照成均匀的暖黄色,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这个铺子其实没有租出去,他是准备送给知儿的,但是他的暗示,知儿没有听明白。
树没有打算回青间锋,这几天知儿睡得早,回程路上要开将近一个小时的夜路,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天色,决定就近住一晚。附近有一家老民宿,是他以前路过时留意过的,门面不大,院墙很低,住客不多。
他推门进去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旧灰色长衫的老头,正在用剪刀修剪一盆枝叶过于茂密的盆栽。树报了留宿的请求,老头没有多问,递过来一串钥匙,朝二楼抬了抬下巴:“最里头那间,夜里安静。”
树接过钥匙,上了楼。
房间确实不大,床头靠着一面刷白的墙,窗台上放着一只空花瓶,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叶正被晚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他放下外套,在床边坐了一下,没有开灯。夜色透过窗纱漫进来,把房间里的轮廓照成半明半暗的灰色。
他坐了一会儿,正准备起身去洗漱,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落得很轻,像是穿着软底鞋,又像是刻意压低了落地的力度,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最后停在他的房门前。紧接着是一声试探般的、极轻的叩门声,像是门外的指尖沾着一点犹豫,才在木板面上轻轻落了一下。树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他只是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后,隔着那道门板,没有拉开门闩。
门外的人又叩了一下,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树先生,那个……他们说您今晚住这边,让我来看看……您需不需要……”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柔,像是一句还没说完就已经开始模糊的话。树的手停在门锁上,他听出了门外那个人的语气,也听出了那句话的尾音里藏着的意图。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门后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风里发出干燥的细碎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很旧的书页。
他拉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少年,穿着一件浅灰蓝色的长袖外套,头发是栗色的,长度刚刚到耳根,微微有些乱。他的脸型偏窄,眉眼生得柔和,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时,整张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极浅的、温暖色的边缘。他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外套的下摆,目光先是落在门的边缘,然后抬起来。
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看着那张脸,栗色的头发,偏窄的脸型,微微弯起的眼睫。不是知儿。鼻子不像,知儿的鼻梁偏直,这个人的鼻梁更柔和一些;嘴唇也不像,知儿抿嘴的时候嘴角会轻轻向下压一点,这个人的唇线更平。但第一眼的感觉太像了。像得让他站在门内,没有立刻把门关上。
“……谁让你来的?”树问。他没有让开门口。
“是……先生说,您这边可能……”那少年微微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了,“怕您一个人不习惯,让我来陪陪您。”
树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内,看着那个少年站在走廊的灯光下,穿着浅灰蓝色的外套,栗色的头发在灯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反光。他没有让开门口,也没有再问下去。他只是站在门内,看了那个少年两秒,然后声音不高不高地落下来:“不用了。”
他把那扇门轻轻合上,门锁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门合拢之后,他站在门后,没有立刻走回床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刚搭在门锁上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金属锁扣微凉的触感。
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依然没有开灯。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夜风里翻动,像是翻了很久也没有合拢。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手不大也不小,指尖微微有些长。他想起知儿的手——知儿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偏细,指腹带着一点薄茧,是握笔和握小铁铲留下的痕迹。知儿有时候会在冬夜把手指伸到灯的边缘,像是想借一点暖。
他想起知儿种花时蹲在花坛边的样子,想起知儿坐在门槛上抱着温蜂蜜水杯子的样子,想起知儿在院墙根下翻找叶片背面水珠时的侧脸。他想起知儿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起来一点,然后嘴角才跟上。他忽然觉得,刚才站在走廊里的那个人虽然有着相似的发色和脸型,但不会有知儿那种笑起来先弯眼睛的样子,不会有知儿蹲在花坛边时用手背抹额角汗珠的动作,不会有知儿坐在门槛上低头喝蜂蜜水时睫毛被灯光映成细长的样子。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被夜风吹动的梧桐叶,过了很久才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了。他没有再想那个走廊里的少年。
树回到床边坐下,窗外梧桐叶的声响依然细碎。他刚伸手去够那盏台灯的开关,枕边的手机便短促地亮了一下,随即震响起来。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树先生,晚上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种特意压低的、像是怕吵醒别人般的和气,“我是……帮您安排那位过来的人,您知道吧?”
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像是在等对方把话说完。
“刚才那边的人跟我说,您……把门关上了?”对方停了一下,没有等他回答,又续上了,“没事没事,我理解。咱们这个圈子的人,眼光高一点是正常的,或者可能风格不太合您的眼缘。”对方又笑了,“您别跟我客气。您这个位置的人,身边确实需要有人陪着。您要是觉得刚才那个不合适——我这边还有几个,底子更干净,有的是刚化形不久的小妖,还没怎么接触过外面的世界。您要是方便,我现在再安排一个,送到您那边去。”
树一直没说话。窗外的梧桐叶又翻动了一阵,凉气沿着窗缝渗进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衣料,声音不高,像是把话从喉咙里拉出来,落在安静的房间里:“不用。我不需要人陪,更不需要你来安排。”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那笑声没有消失,只是压低了一些:“树先生,您别太拘着自己了。像您这样的大妖,身边带个把年轻的,底下的人也不会有闲话。您要是放心不下,我这边的人嘴巴都很紧,绝对不会往外传。”
树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台上那只空花瓶,花瓶边缘在窗外的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他的语气变得严厉:“你误会了。我不需要人陪,也不需要你送来的那些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树又说了一句话:“不要用你的心思来看别人,很恶心。”
说完,他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翻动,但他已经不再听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立刻躺下,坐了一会儿,拉过那件叠好的外套盖在膝头,他看着窗外,不知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