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木拙看着手上麻雀传回来的消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早在玉挂了电话之后,便让别墅周围所有的飞鸟出动,去探查玉遇见了什么事。但真看到了现场的画面,又不知道该怎么转述。
“古清没遇见什么事。”木拙看着树关切的眼神说道。
木拙拿起手机,开始向玉发送需要的东西清单。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树虚心请教。
“手机。通讯设备。是现代高科技产品。它的作用,不限于打电话、拍照、聊天、玩游戏、刷视频等等。”木拙一边发送消息,一边简短地解释。
“电话、拍照、聊天、玩游戏、刷视频,是什么?”树再次虚心请教。
木拙顶了顶腮,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一会儿古清回来,你问他。这方面,他比较懂。”木拙果断转移了烫手山芋。
“我可以教你一点其他的。”木拙向树点了点头。
“其他的?”树皱眉,“吾觉得,并没有需要学习的。”
“……”
狂妄自大的家伙。
“有很多,比如,你现在说话的方式就可以改一改。”木拙把需要的名单发完,开始纠正这个古董的思想。
“首先,你的自称就是个大问题。”木拙倚在沙发上,说得头头是道。
“现在大家自称都用‘我’。你的‘吾’已经过时了。在外面这么说话,是会被当怪物嘲笑的。”
“我?”树缓缓点了点头。他之前确实听玉和木拙用过这个字,当时还不曾细想。
“还有,你之前觉得知儿……我换个称呼。”木拙还是读不惯那个儿化音的名字,“你之前觉得小知死掉了,便将他丢在坑里用叶子盖上。这个行为放在现在被发现,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轻则局子几日游,重则……死无全尸。”
木拙逐字逐句地分析道。同时,他还必须时刻注意自己说的话不能超出树的认知范围。
“死掉了,那要怎么办?”树皱眉。
他第一次化形的时候,明明是件很普通的事。人死掉了,用叶子裹起来丢掉就行。怎么到了现在,就不行了呢?
“不能用叶子裹人了吗?”这是树能分析出的唯一理由。
木拙抿了抿嘴,知道该怎么纠正这个可怕的观念。
“是人死掉之后,不能抛尸荒野。”木拙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在你之前的那个时代,人死掉直接丢弃,是很正常的行为。但在现在,人死了是需要登记入档案的。如果把人丢在荒野里,被发现的话,会引起极大的恐慌。”
木拙说完,看向树:“明白了吗?”
“嗯。”树点了点头,勉强明白了一点——人死后,不能再随便丢掉了。
木拙叹了口气。纠正一个几千年老古董的思想,还是太难了。这种头疼的问题,还是丢给古清去头疼吧。
“还有,见人应该穿衣服。”木拙指了指他身上那条浴巾。“这种东西,在家里或者自己房间穿穿就行了。”
“嗯。”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裸的身体,又看了一眼木拙的衣服。
下一秒,几根细小的树根从皮肤里钻出,在两人视线下,迅速交织、编织,转眼间便做成了一件衣服。款式与木拙身上那件墨绿色西装有八分相似,只是颜色换成了素净的白色。
木拙猛地瞪大眼睛。
他以为树只能变个房子、长个树枝,没想到居然连衣服都能自己变出来!他身为啄木鸟妖,也只能做到改变一下自己的样貌和头发颜色罢了,结果人家连物理形态都能随意重构。
人与人有区别就算了,妖和妖之间,差距居然也能这么大。
“你的树根……到底还能干什么?”木拙彻底被勾起了好奇心。
“很多。”树略微思索了一下,“房子、物品、衣物、武器……还有很多。”
哆啦A梦的百宝箱吗?木拙在心里默默吐槽。
“能像手一样灵活吗?”木拙试探着问。
树低头思考了一会儿,随即伸出一根小树根。只听“呼”的一声,树根的顶端像开花一样,分成了五根更加纤细、灵巧的树根。
“可以。”树看着那五根微微律动的树根,满意地点了点头。
木拙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么高难度的操作,他回答得就跟“今天吃了什么”一样简单粗暴。
“我回来了!”门口忽然传来玉的大叫声,“快来接我!”
“我累死累活的去山下搬东西,你们两个居然就这么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聊天?”
“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玉崩溃地大叫。
“你这段路,真的自己拎着它们走了吗?”木拙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但看他一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确实有些狼狈,刚想起身去帮忙,树却已经提前动了。
几根树根无声无息地伸长,穿过半个客厅,轻轻松松地将玉手里的所有东西一齐卷了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人比人气死人,妖比妖气死妖。人家本尊都不用动,使唤几根树根就能搞定90%的事情。木拙实名羡慕了。
玉进门后,打量了一圈这个小别墅,才注意到树身上的变化。
“哟,兄弟,今天穿这么正式?看上谁了?”玉挤眉弄眼地打趣道。
“没有。”树诚实地摇了摇头,语气一本正经,“我正在学习你们现在的知识和文化。”
“不自称‘吾’了?”玉眉头一挑,发现了盲点。
“先前木拙纠正过了。”树转头看向玉,眼神清澈,“他还说你对这方面很熟悉。玉,一会儿教一下我。”
“行。”玉痛快地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我不是叫你带会看病的医生上来吗?人呢?”木拙看了一眼玉身后空荡荡的门口,皱起了眉头。
“祖宗哎!我去哪给你找人?这里是郊区!郊区懂不懂?”玉一屁股把自己摔进沙发里,45度仰头看天,语气满是控诉,“再说了,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
他岔开话题,探头看向沙发上沉睡的知儿,“况且,我看这小东西好得很嘛。这小脸红扑扑的,也不像有内伤的样子。等明天吧,明天我叫专业的人来,今天太晚了。”
玉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向知儿的脸颊:“不是我说哈,这小东西长得还挺可爱,白白嫩嫩的”手刚伸到一半“啪”的一声,一根树根毫不客气地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要叫他知儿。”树纠正道。
玉一口一个“小东西”,虽然知道他没有恶意,但知儿作为自己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所有物”,树觉得应该保护好他。
“……”
“得了,这么宝贝,摸一下都不行,我俩这么久的感情还是淡了…”玉阴阳怪气地说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没有。”树微微皱眉,并不赞成这个话。
玉盯着树看了一会儿,眼珠子一转,鬼点子计上心头。
他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摇头晃脑地在客厅里踱起步来:“咳咳!吾——才不需要感情这种东西。这天地之间,没有人或物可以和吾产生羁绊~”
这正是当年树第一次化形时,拒绝玉的原话。
他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备好酒带好菜打好一肚草稿去问树要不要和他桃园二结义,结果被拒绝了。
树懒得看他,扭过头去,还是沙发上的知儿好,安安静静的。
“你刚才说自己什么都不是?”树看了知儿一眼,冷不丁地反驳道。
玉瞬间卡壳。
“哎呀行了!每次都这样,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玉撇了撇嘴。每次和树开玩笑,最后败下阵来的总是自己。
“走了走了,你自己照顾你的小知儿去吧。走了,木拙,都下午了,下山回家吃饭!”玉拉着木拙就往门口走。他今天感觉自己可能水逆,得赶紧回家去去晦气。
木拙任由玉拉着走。他今天来青间锋本就是被玉叫来的,玉和树聊天的时候自己就在旁边看着,玉不开口说走,他也该告辞了。毕竟今天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
“下次见。”树向来不是会挽留人的性子。
“哼!不见”
“下次见。”木拙温和地回应。
玉充满怨气地和木拙离开后,整栋别墅安静下来。
树站在沙发前,看着知儿,正想着该把这孩子安排在哪个房间时,门口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玉和木拙折返了回来。
“呐,你不是要学习吗?自己看去吧。”
树扭头,只见玉和木拙怀里各抱着几本书,重重地堆在了茶几上:
《论妖与人的差异》
《妖怎么在人类中完美隐藏自己》
《妖是否可以和人类在一起的100个哲学问题》
《妖类语言大全》
《妖和人类的语言差异》
《如何当好一个好妖》
《初出社会的妖应该怎么办》
“这些是妖突破化形后都要看的必修课,一般都是家里人给准备的。不过你没家人,就拿我的用吧。”玉把书往前一推,脸上带着得意,“这些都是用人类语言写的,你看得懂就看,看不懂我也不教你,略略略,自己琢磨去吧,你这个木头!”
——好吧,他就是记着刚才树呛他的仇,特意回来报复的。
“你是我的家人。”树忽然平静地开口。
虽然看着玉这副样子很想笑,但他必须纠正这个问题。他和玉认识这么久,在他心里玉这份感情就是他的家人、朋友、挚友。
“这么煽情的话居然是你嘴里说出来的?”玉瞬间夸张地捂住胸口,“木拙啊!扶我一下!我可能没睡醒!”
他夸张的反应逗得两人都憋不住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看书去吧,我真的和木拙走了。”玉收敛了神色,“木拙他家管得严,再不回去,我都要被他家家法伺候了。”
他说着,用胳膊肘捅了木拙一下:“每次和你出来都玩不尽兴!”
两人吐槽的声音渐渐远去,这次,是真的走了。
别墅又一次陷入安静。
树看了看玉留下的那叠书,又看了看沙发上熟睡的知儿。
他决定二者一起兼顾。
他单手将知儿抱了起来。知儿很轻,轻得像一团羽毛。他将知儿稳稳地拢在怀里,另一只手随手抽了一本书,转身上了楼。
木拙的外套先前已经被拿走了,现在知儿身上穿的,是一件纯白的睡衣。
那是刚才木拙拿手机搜图,让树照着样子用树根变出来的。白色的睡衣穿在知儿身上,衬着原本就白净的肤色,愈发显得毫无瑕疵。他安静地睡着,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树坐在床边,靠着床沿,手里翻着玉留下的那本《妖类语言大全》。
别墅里很静,静到可以听见窗外的夜风穿过林梢,还有知儿的呼吸声。
忽然,树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察觉到腿上传来一点细微的蠕动。
知儿醒了。
他醒的那一刻,深埋在基因里的本能先于大脑接管了身体——他迫切的、毫无理由地想要去寻找一处坚实可靠的依托,就像幼蝉破土后必须攀上树干那样。身体自顾自地行动起来。
可这“泥土”的触感太不对劲了。
没有潮湿的颗粒感,也没有植物根须的缠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蓬松且晃动的质感。知儿在半梦半醒间感到一阵恐慌,他拼命地在其中蠕动着,四肢笨拙地划拉,时不时撞上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他想,这土的阻力怎么这么大?自己是不是被困在某种极其坚硬的土层里了?
树站在床边,全程目睹了被子里那团鼓包像条没头苍蝇似的挣扎。
那团东西一会往左拱,撞上他刚刚用树根立起来的“围栏”;一会往右翻,又被被子裹成一条虫。树沉默了,眉头微微皱起——这只蝉,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他怀疑是那些天雷将把蝉原本就小的脑仁给劈缩水了。
树索性把围栏撤掉,准备伸手进被子里,把知儿拎出来。
然而,就在他指尖刚要碰到被子时,里面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那团鼓包开始极其规律的蠕动,就像被刻进了灵魂深处的本能终于接管了控制权,知儿不再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用一种极其执着的方式,在柔软的被褥里坚定地向下挖。
仿佛这已经不是一张床,而是他蛰伏了三年、终于要破土而出的那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