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玻璃珠 第9章 第 9 章

落安的侧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的光，沈安澜太熟悉了。

落安第一次打球时有过、拿到最佳辩手时也有过、还有就是那次看见出口的亮了

不是兴奋，也不是骄傲。

他是真的决定要做成这件事。

“你当然能接，而且一定会做得特别好。”

把手里的水递过去：“喝一口，你今天都没怎么喝水。”

“不过，你要不要进去，你们那个副队快要把新生骂哭了吧。”

训练到了后半段，朱颜安排了一场临时但正规的模拟赛。新生自由选择分成了两组，一组以苏念和韩野为核心，另一组以百里知秋和白溪为核心，辩题是“高中阶段是否应该实行走班制”。

模拟赛进行得磕磕绊绊。新生们的立论还算完整，但一旦进入自由辩论环节，就暴露出了明显的问题，因为没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有人被对手打断后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有人抓住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反复纠缠，却忽略了真正的核心争议点；还有人在结辩时临时改了框架，把之前三个辩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优势全推翻了。

落安按铃叫停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来，自己先说，”季佳宜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打得好的举手。”

没有人举手。

“觉得自己打得差的。”

刷刷刷，十个人全举了。

“行，至少还有自知之明。”季佳宜拿起记分板，先看向韩野那一组，“你们组的问题：自由辩论的时候，二辩和三辩各说各的，完全没有配合。韩野，你作为四辩，前三个辩位打得乱七八糟的时候你有在收吗？你的结辩把整个战场重新拉回到了‘教育公平’这个核心，这点做得不错，但你把队友说的那么多论据全都抛弃了，等于是自己重新开了一盘棋。是不是很享受力挽狂澜的感受，辩论不是个人赛，你再强也没用。”

韩野抿着嘴唇。

季佳宜又转向另一组：“百里知秋，你的攻辩很有力度，但你的问题在于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上该停。一个好的攻辩手不是一直咬到对方认输为止，而是咬到评委听懂了为止。你一直咬下去，评委只会觉得你咄咄逼人，还有你是打对面的辩手还是习惯看一味反驳你的妹妹”

百里知秋推了推眼镜，低头说：“明白了。”

“陈韵。”季佳宜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瘦小的女生身上。

陈韵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你没有举手说自己打得好，但我觉得你是今天表现得最成熟的一个。自由辩论的时候你和队友撞了论点，没有抢，主动让了又能及时补救；韩野结辩的时候情绪有点急，你递了纸条过去让他平静下来。一支辩论队里不是只有站起来的人才能发挥作用。你做得很好。”

陈韵愣了好几秒，低下头：“谢谢”

季副队合上记分板，拍了拍手：“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今天的录音听一遍，写总结，明天交给我。散。”

新生们垂头丧气离开了，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辩题，有人迫不及待逃离这个让他们社死的地方。韩野走到落安身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学长，我刚才的结辩是不是真的重开了？”

“是。”

韩野垂下头，想解释什么，一道男声从头顶传来：“但你发现队友的论点打不下去的时候，及时调整了策略，这个是非常好的判断力。下次试着把队友说过的有效论据也接进来，这样你的结辩会更有力量。”

说话的是有着‘谦谦君子’美名的周衡学长，高三，主要担任四辩。

韩野点头：“明白了，谢谢周学长。”

周衡拍了拍韩野的肩膀：“慢慢来”

落安看着韩野走开的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打完模拟赛也是这样——觉得自己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但又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那种感觉很难受。不过，落安不打算说那些安慰话。

人基本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朱颜才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动作很慢，就像在故意拖延时间。她把一沓资料对齐放好，又把记分板擦了又擦。

落安和沈安澜对视一眼，沈安澜拿着东西先走了。

落安走到朱颜旁边，帮她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

“学姐。”他叫了一声。

朱颜抬起头，脸上的疲惫没有再掩饰，但还是对落安笑了笑。

“你今天精神又不太好。”落安说。

“嗯，昨晚没睡够。”朱颜把一缕短发别到耳后，“不过没关系，模拟赛的时候苏念和韩野的表现让我睡意都没了。”

“好的意思还是坏的意思？”

“好坏参半吧”朱颜靠在桌边，“苏念的稳，韩野的锐，陈韵的细，其他几个也都是好苗子，如果时间够，绝对不输我们，现在就希望他们有你的悟性”

落安微微挑眉：“对我评价这么高啊”

“我追了一个月的人，你说呢!”朱颜笑了起来，可是笑容很快就收了。

两个人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室，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落安，”朱颜终于开口，“我走了以后，辩论队会怎么样？”

这是落安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第一次是沈安澜问的。

面对朱颜，他知道她要的不是一句承诺。

“我知道，现役辩手除了沈学姐一定会参赛，周学长偶尔能来帮忙，有能力的基本上都会退队，剩下的离冠军还差一口气。”落安说，语气平静，“新生的留存率现在看着很高，但真正开始打比赛之后，压力会筛掉一批人。2个月后，十个人里能留下五个就算不错了。”

朱颜点头

“佳宜的能力没有问题，我出国后，只剩阿衡能帮她一些了。她太锐了，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她的人在关键时刻拉住她，而且一队还有2个位置空缺”

落安顿了顿，“我可以做到，但我需要时间让她信任我。缺的位置也只能看，他们能不能悟出来了”

“二队的学姐学长们基本全高三了，能帮的时间不多。接下来的比赛，主力队里需要让新人慢慢加入进来。所以这批的新生，训练必须出成果，没有退路。”

落安感受到了队长的眼神，有欣慰，有期待。

“你知道我最放心的是什么吗？”朱颜说,“不是你的辩论能力，也不是你训练新人的方法。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应该怎么带队’。你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做，而且做得很好。”

落安垂下眼睫:“因为我有一个很好的队长。”

朱颜愣了一下，笑了。不是礼貌的、客气的笑，而是一种真正放松下来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的笑。

“别给我戴高帽。”说着拿起东西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训练室，堆满资料的柜子，模拟现场的舞台，被阳光晒得有点褪色的窗帘，墙上贴着的历年比赛合照。她的目光在第七张合照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落安，”她说，“十连冠”

“十连冠”

落安收拾好东西走出训练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人又不知道蹦去哪里了？终于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靠在墙边。

沈安澜抱着手臂，膝盖上还贴着绷带，姿势估计不太舒服，但他没有换位置。看到落安出来，把手里的可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你们队长训新生训到你身上了？”

“没有，聊了点别的。”

“聊什么？”

“聊她走了以后辩论队的事。”

落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安澜认识他太久太久了——落安说话的时候如果垂着眼睛，就是在想事情。而且不是什么好事。

“你怕自己做不到。”沈安澜说。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问句。

落安顿了一下，轻声道：“有一点。”

沈安澜把手搭在落安肩上，用力按了按。“怕什么，你有我。辩论队的事我不懂，但你要骂人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帮腔。你骂不过的时候我可以动手。不过，你肯定不让。”

落安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就笑了出来。

“笑个鬼啊！”

“没有”落安把沈安澜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没有松手，顺势拉了他一把，“走吧，大少爷”

“你少转移话题。”沈安澜被拉着走了两步，嘴里还在嘟囔，“我说真的。你们那个十连冠，真挺难。不过放心每一场我都去捧场。你赢了，我就给你包一次潇湘阁。你输了——”

“咱不会输的。”

落安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把沈安澜的手攥紧了一点。

“走吧，少喝这么甜的，回去喝牛奶，少爷。”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训练室那扇半开的窗户里透进一缕晚风，拂过墙上历年的合照，照片里的每个人都笑得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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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