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队的最后淘汰赛在周一中午。
队长朱颜已经提前就把赛制发到了群里:随机抽签组队,四对四,辩题当场公布,准备时间三十分钟,然后直接开打。主评委是队长朱颜、副队长季佳宜和两位高三的老队员。需要淘汰近一半,留下的人进入最终轮。
落安到训练室的时候,二十多个新生已经挤满了半间屋子。有人在对着手机背资料,有人在和临时队友对稿,苏念坐在角落里用笔在纸上画逻辑树,韩野靠在窗边,双手插兜,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从容。
抽签结果公布的时候,朱颜微微挑了一下眉。
苏念和韩野被抽在了同一队,正方。
朱颜拿着名单过来,压低声音凑到落安耳边:“你安排的吧?”
“抽签是随机的。”落安面不改色。
“随机的?两个人名字挨着抽出来的?”
“缘分。”
朱颜翻了个白眼,走了。
辩题公布:科技发展拉近了还是疏远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正方“拉近了”,反方“疏远了”。
三十分钟准备时间开始。正方四个人围在一张桌子前,韩野自然而然地拿起了主导权,开始在纸上列框架。他说话的方式很直接——“一辩立论打情感共鸣,二三辩接攻防拆逻辑,我四辩来收尾。”苏念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纸上写两笔,但她每次开口,都是在韩野框架里补上他漏掉的关键节点。两个人没有任何多余交流,节奏倒是出奇地合拍。
落安站在训练室的另一边,他的角色是观察,不是指导。他靠着墙,视线在几个组之间缓慢移动,最后还是停在了正方那张桌子上。他注意到了苏念和韩野之间的默契——不是商量出来的。一个擅长铺陈,一个擅长收束,中间的衔接几乎不需要磨合。落安垂下眼,在手里的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
朱颜在旁边拿着评分表,时不时和另外两个队员低声交流几句。
三十分钟到,第一组开始,主持人开场介绍论题,双方自我介绍:
正方:一辩苏念,二辩百里知秋,三辩白溪,四辩韩野
反方:一辩楚瑾,二辩百里知春,三辩林越,四辩徐飞
落安看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有意思——他们都把最强的两个人放在了首尾两端。苏念的能力可以定下整场的基调,韩野反应和临场应变四辨最好。这个阵型说明他们至少在这三十分钟内达成了战术共识。
双方二辩也有意思,同卵双胞胎,一热一冷,性格和名字却截然相反。百里知秋性子急,说话带火;百里知春沉稳,句句下刀。落安微微坐直了一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有看头。
比赛开始。
苏念站起身,语速不快,吐字清晰。
“正方认为,人与人的距离不只是物理远近,也包括心理、情感和信息的可及性。科技降低沟通成本、提高沟通频率,让人与人建立联结的可能性前所未有地扩大,这就是拉近距离。”
她稍作停顿,目光落向评委席。
“三十年前,一封信从中国寄到美国需要两周;今天,一条消息只需零点几秒。过去,一个孩子想见在外地工作的父亲,要等到过年;如今,一次视频通话就能让父子隔着屏幕吃顿晚饭。如果这不叫拉近距离,那什么才是?”
落安在评分表上写下:场景感强,共情精准。
反方一辩随即起身:“对方描绘了科技的连接力,却忽略了现实:我们正身处一个‘在一起,却各自孤独’的时代。”
“科技把交往变成便捷的‘情感快餐’。我们获得了更快的连接,却失去了更深的理解。以牺牲面对面交流和深度共情为代价的拉近,本质上是一种疏远。”
落安记下:解构精准,但防守面过大。
正方二辩站起来:“这种现象确实存在,但不能因噎废食。没有手机的时代,一家人就一定亲密无间吗?过去的沉默,也可能只是无话可说。今天,远程办公让父母更方便地回家吃饭,社交媒体也让子女发现父亲不为人知的一面,重新打开话题。”
话锋一转:“科技提供的是连接机会。餐桌上看手机还是看家人,是使用者的选择,不能把人的惰性全归咎于工具。不能因为有人用菜刀伤人,就说菜刀破坏了人与人的关系。”
反方二辩沉稳地反驳:“科技并非完全中立。算法把人推向相似的观点,让偏见不断强化,形成信息茧房。交流也可能从语气、神态和真实回应,退化成表情包和短句。被拉近的也许只是我们与屏幕的距离,被推远的却是人与人之间的亲密。”
落安轻敲桌面。正方强调连接的可能,反方则提醒评委:连接不等于理解。
自由辩论开始。反方三辩追问:“互联网使用率不断上升,年轻人的孤独感却也在增加,这难道不能说明科技正在疏远人与人吗?”
落安迅速写下:相关不等于因果。
正方回应:“孤独感上升还与社会结构变化、独居增加等因素有关。对一个在线下遭受排斥的青少年来说,网络社群可能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接纳的地方。科技让他找到理解自己的人,这难道不是拉近距离?”
反方四辩立即反击:“他得到了远方的安慰,却可能更疏离家人。虚拟社群的温暖,恰恰反衬出现实关系的缺失。”
韩野接过话:“如果他向父母表达真实的自己,面对的却是冷暴力呢?难道为了维持表面亲近,就该要求他放弃网络上唯一能得到支持的地方?科技带给他的不是抽象便利,而是实实在在的联结。”
打的有来有回,自由辩论结束,反方的节奏已有些松动。
总结陈词由反方四辩先开始。
“人与人的距离,最终该由什么衡量?是信号覆盖的范围,还是心灵相通的深度?”他稳住语速,“科技缩短了物理距离,但屏幕占据注意力,面对面交谈被挤压,共情的空间也随之缩小。”
他望向评委席:“我们掌握了通往全世界的钥匙,却弄丢了走进隔壁房间的门卡。科技把世界拉近到指尖,却像在心与心之间放上一层玻璃——看得见,触不到。这就是疏远。”
落安写下:意象有力,节奏稍急。
轮到韩野。他开口前停了三秒,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自己身上。
“那层玻璃并不是科技发明的。科技出现之前,隔在人心之间的还有山河、阶级、偏见和无知。科技第一次让普通人拥有了打破它的工具。”
他语气渐稳:“它让无法说话的人借助智能语音表达爱意,让异地的丈夫通过视频见证孩子出生,也让远在异国的学生把灶台上的热气分享给母亲。这些连接并不完美,却真实存在。”
“反方所说的疏远,或许是人类还没学会应对信息过载的代价,却不是科技注定的结果。真正决定距离的仍是人心,而科技让更多人有机会跨越距离、建立关系。”
他稍作停顿:“不能因为河面变宽,就认定两岸的人只能离得更远。科技也在替更多人架起桥梁。我们不是只在为技术辩护,而是在为那些曾被距离隔开、如今终于能够彼此回应的人辩护。”
“对他们而言,科技不是冰冷的代码和信号塔,而是跨越千山万水、仍能握在手里的那根线。”
训练室安静了片刻。落安低头看着评分表,笔尖停在最后一栏,没有立刻落下。
比赛结果正方赢了,后续其他组的比赛也已陆续结束,最后汇总成绩,整个淘汰赛中MVP为第一组的四辨韩野。
最后选择留下来的新生,并不当场公布。评委们需要综合打分后再通知。但所有人都知道,苏念和韩野的表现已经是断层式的领先。
新生们陆陆续续散了。苏念收拾好东西往外走,经过韩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韩野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那个‘河变宽了’的比喻,”苏念说,“是临时想的还是提前准备的?”
韩野转头看她:“临时的。怎么了?”
苏念沉默了两秒:“没什么。挺好的。”
然后她走了。
韩野看着她出去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落安站在训练室后面看到了这一幕,没有走过去。他把评分表整理好,夹在胳膊底下,拿起水杯准备去操场。
经过朱颜身边的时候,朱颜低声说了句:“你那两个‘缘分’,有点东西。”
落安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扔下一句:“抽签是随机的。”
落安加快脚步离开训练室,因为今天还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安澜的热身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