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早已收拾干净,熏香淡去了外头的泥腥与药味。沈瑶华简单净面擦手,换下沾了尘土的外衫,却没有立刻躺下歇息。
她斜倚在软榻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锦垫上,一双清眸望着车顶,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榻面,节奏轻缓,显然是在凝神思索。
珍珠刚整理好药箱,见她这副模样,轻声问道:“娘子,在想什么?”
沈瑶华收回目光,缓缓坐直身体:“我在想,明天就不会像今天这般顺利了。”
珊瑚正捧着水囊喝水,闻言立刻放下,满脸好奇:“明天跟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今天不是好好的吗?”
珍珠略一思索,好似明白了些,轻声接话:“娘子是说,我们今日暮间才开始施粥施药,只有镇东这一片灾民知道。可等到明天一早,消息传开,全镇的灾民都会涌过来,我们的粮食和药材,根本撑不住,对不对?”
沈瑶华轻轻点头:“这是其一。”
“不单是粮药不足,我们的人手也远远不够。更难的是环境与人心。山洪已过三日,绥远依旧一片断壁残垣,多数百姓只等着官府来救,极少有人主动动手清理、自救。人畜尸体随处可见,不尽快掩埋,疫症必会大爆发。”
“再者,遭了大灾的人,心里多是有苦有怨,看见咱们衣着整齐、有粮有药,未必会念着好,反而容易生出仇视与争抢。一旦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她心底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等绥远镇有粮有药的消息彻底传开,那些早已逃出镇外的灾民,必定会成群结队折返,到时候人潮汹涌,更难掌控。而她必须在那之前悄无声息脱身,把这摊子事,交还给朝廷派来的人。
说来也怪,她入镇已有小半日,竟连一个当地官差都没见到。
珍珠脸色微微发白。她亲身经历过完整的灾荒,最清楚人在绝境之下会变得何等疯狂,轻声叹道:“这么说来,我们就算带再多药材粮食,也不够用。”
珊瑚立刻接话,语气干脆:“那不如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反正方伯回去报信,明天自然有朝廷官人过来,我们把药方留下,交给官府处理,他们人多势众,肯定比我们有经验!”
沈瑶华轻轻摇头,侧卧躺下,一手枕在头下,望着车顶,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这些都还是小事。”
“我真正没想好该怎么应对的是”她顿了顿:“到时候,要怎么才能不引人注目、安安稳稳脱身,把这个赈灾的摊子,顺顺利利交到真正来主事的人手里。”她是绝对不能在这事儿里留有痕迹的。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也不知道朝廷派来的会是哪路官员……要不,干脆趁乱悄悄走?
应该可行。
毕竟她是来行善施药的,无论来的是谁,总不至于为难一个好心赈灾的小娘子吧。
翌日,天刚蒙蒙亮,绥远镇的晨雾还未散,城隍庙外的空地上已被灾民围得水泄不通,比昨日夜里多了数倍的人,吵吵嚷嚷的声响撞在断壁残垣上,乱成一团。沈瑶华在棚屋里,羃?遮身,没露面。珊瑚和珍珠昨夜已得了吩咐,带着仆从持着木棍在城隍庙门口,珍珠捧着记活计的木牌站在一旁,指尖微紧,却也挺直了脊背。
珊瑚带着仆从守在棚屋四周,仆从们个个身姿挺拔,手里握着木棍,珊瑚立在最前,眉眼冷厉,声音清冽且有力,压过了人群的嘈杂:“要粮要药,便守规矩。妇孺随我身旁珍珠娘子学熬药包扎,青壮男子分两拨,一拨搭棚拓隔离区,一拨收尸焚烧,老幼清洁场地,学净水,偷懒、争抢、拒不从命者,一概驱离,无粮无药!”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有稀稀拉拉的人走出来应和,多是昨日受过粥药恩惠的灾民。可偏有几个膀大腰圆的青壮,混在人群里嗤笑,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姓王,是镇上有名的地痞,山洪后便带着几个闲散无赖抢其他民众的吃食,此刻叉着腰喊:“什么规矩不规矩,老子饿了三天,先把粮拿出来!光让干活不给吃,当我们是傻子?”
他身后几个无赖立刻附和,推搡着往前挤,竟要去掀熬药的铁锅,嘴里骂骂咧咧:“装什么贵人!指不定是来捞好处的,先把粥端出来,不然拆了这破棚子!”
灾民们见状顿时骚动起来,有人面露惧色往后退,有人则眼神闪烁,竟想跟着哄抢,眼看秩序就要乱了。
沈瑶华昨夜便与她们说了可能出现什么情形,该怎么应对,珊瑚当即动手了,她本就习武,身手利落,脚下一点便跃到那王姓地痞身前,那地痞正伸手去抓铁锅的木柄,珊瑚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他的手腕便被拧得脱了臼,疼得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其余几个无赖见同伴被制,抄起地上的木棍石头便冲上来,珊瑚面不改色,抬脚踹翻最前的一个,又伸手夺过一根木棍,反手抽在另一个的腿弯处,不过片刻,几个无赖便全被撂在地上,哭爹喊娘。
那王姓地痞疼得满头大汗,却仍嘴硬,骂道:“你个臭娘们敢动手!老子跟你拼了!”说着便要扑上来,珊瑚眼神一厉,抬脚踩住他的胸口,手中木棍抵在他脖颈处,冷声道:“我家娘子定的规矩,你敢违逆,敢带头哄抢物资,便不是求活,是找死。”
珊瑚学着娘子的语气:“昨日给你粥药,是念你也是灾民,今日不知好歹,带头闹事,扰了治疫赈灾的秩序,便是断了全镇人的活路。”
她抬眼扫过骚动的人群,朗声道:“今日我便明说,此处谁再敢闹事、偷懒、争抢,他便是下场!”
话音落,珊瑚手上稍用力,那王姓地痞脖颈被压得喘不过气,脸涨成青紫,再也不敢嘴硬,连声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贵人饶命!”
珍珠记得娘子吩咐,对珊瑚道:“先拖去转一圈,给众人看看。”
珊瑚应声,揪着那地痞的后领,一个满脸横肉,身宽体壮的大胖男子被她像提小鸡一般将他拖起来,又吩咐两个仆从将其余几个无赖一并押着,沿途灾民纷纷避让,看着那地痞狼狈的模样,方才还蠢蠢欲动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没人再敢多说一句。
不多时,珊瑚带着仆从折返,手上的木棍沾了些泥污,立在沈瑶华身侧:“娘子,打了十棍,赶去敛尸队做最累的活了,我跟他说,敢再偷懒,再打二十辊,直接扔出镇子。”
人群里鸦雀无声,连孩童的啼哭都被母亲捂住了嘴,所有人都看着棚屋里看不清身影面容,不知身份的女子,眼中多了几分敬畏。
沈瑶华见秩序已定,便对珍珠道:“开始吧。”
珍珠回过神,立刻点头,扬声道:“妇孺们跟我来这边领草药,一部分去灶边添柴,青壮男子分两队,一队搭棚,一队随仆从去收尸,都过来领工具!”
这一次,再也没人迟疑。
珊瑚带着青壮搭棚,见有人动作慢了,只须一个眼神,对方便立刻加快速度,再也没人敢耍滑。她走到沈瑶华身边,低声道:“娘子,这下该没人敢闹事了。”
沈瑶华望着井然有序的人群道:“杀鸡儆猴,这只是暂时的,希望阿耶收到消息后尽快应对。”
珍珠那边已经教起了妇孺熬药,轻声讲解着,见灾民们个个凝神细听,方才因闹事而起的慌乱渐渐平复,心里也松了口气。她抬眼看向沈瑶华,娘子平日里散漫,遇事却都算得周全,昨日便料到今日会有乱局,早早就安排好了,才让这乱糟糟的灾民,瞬间有了章法。
日头渐渐拨开晨雾,照在城隍庙的空地上,棚屋的搭建声、柴火的炸裂声、清扫场地的摩擦声,声声相印,药香与粥香再次弥漫开来。
珍珠带着的妇孺们大多是常年操持家务的,手巧心细,跟着珍珠认药、折布、学包扎,也学得有模有样,不多时,灶边便多了几个帮忙添柴、搅药的妇人,西侧棚屋也有了端水、擦汗的小丫头,原本冷清的棚屋,有了几分井然的烟火气。
另一边,珊瑚将青壮男子分了两拨,一拨扛着粗木、搬着青石,往隔离区西侧拓去,要再搭十间简易茅草棚,分重症、轻症、观察区,木栅栏一根根扎进泥里,划得清清楚楚;另一拨则拿着锄头、草席,跟着仆从去镇里收敛尸体,珊瑚不停嘱咐:“尸体都运到镇外,架起火堆集中烧,烧完了用泥土盖厚些。”
青壮们不敢怠慢,镇里的尸体泡了几日,早已发臭,有人捏着鼻子面露难色,珊瑚见状,二话不说扛起一具草席裹着的尸体,大步往镇东走:“嫌臭啊?现在嫌臭,等疫病发起来,死的就是你们!今日多埋一具尸,明日就少一个染病!”
她力气大得惊人,脚步稳如泰山,青壮们见她一个小娘子都不避脏臭,也都红了脸纷纷扛起尸体跟上,镇东的火光,一早就烧了起来,浓烟卷着草木灰,散在绥远镇的上空,像是在为逝去的人送葬,也为活着的人清路。
老弱孩童们则拿着扫帚、木桶,清扫棚屋四周的泥泞、腐物,将灾民的排泄物挑到远离山泉和棚屋的地方,撒上炭灰,又将用过的粗瓷碗收在一起,用沸水烫洗干净,摆得整整齐齐。有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拎着小木桶去水洼接水,脚步踉踉跄跄,却也不肯偷懒,小小的身影在泥泞的路上来回跑着。
日头渐渐升高,城隍庙外的空地,全然没了昨日的萧索杂乱。
珍珠忙了大半天,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沾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可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踏实的暖意,半点不觉得疲累。她站在灶边,看着眼前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的灾民,听着此起彼伏的劳作声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粥香,想起昨夜自己蹲在灯下失控痛哭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眼底也漾开浅浅的笑意。
沈瑶华则亲自走了一圈隔离棚,挨个诊看了几例发热、咳喘、外伤的病患,细细分辨症状轻重,将原先的药方逐一微调,添减几味药材,一字一句详细誊写在麻纸上,以楷书书写,字迹清隽工整,未留半点个人风格。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主棚倚着木柱坐下,一手轻撑着下颌,目光平静地望向村口方向,淡淡开口:“眼下诸事已定,就等官府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踏地之声,混着乡民激动的呼喊,由远及近。
有人从镇口一路狂奔进来,扬着手臂高声报喜:“官府赈灾队到了!安抚使大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