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 方伯很快赶到,在车厢外俯身静候,态度恭谨。
沈瑶华出言直接,丝毫不绕弯子:“方伯,我意改道,往绥远镇去。”
方伯闻言,脸色骤然大变,语气急切又恳切:“娘子万万不可!此乃万万不能行之事!咱们离京都不过三日路程,老爷与郎君还在府中翘首以盼,等着娘子归家,岂能在此节骨眼上改道涉险?”
他微顿,未听见沈瑶华回音,又急声劝道:“绥远镇刚遭山洪,崖崩路塌不说,灾民流离,鱼龙混杂,谁知道其中藏着什么隐患。娘子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怎能去这般颠簸凶险之地?若是娘子有半分差池,老奴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方伯跟随沈家数十年,看着沈瑶华长大,此次奉命接她回京,一心要护她周全。如今沈瑶华要主动往险地去,他如何肯依。
沈瑶华将舆图缓缓卷起,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方伯,我知您顾虑重重。但山洪过后,必有疫症。若不及时控制,此非绥远一地之祸,一旦蔓延开来,沿途村镇都会遭殃。京都离绥远本就近,届时也难独善其身。如今疫症或许还未爆发,正是最易控制的时候。我侍女珍珠师从名医,对灾疫防治颇有研究,能为绥远尽绵薄之力。若单凭这些灾民自身,等朝廷赈济赶到,不知还要枉死多少人。”
“可娘子的安危……” 方伯眉头拧成一团,仍有迟疑,“老爷和郎君那里,老爷是绝对不会应允娘子涉险的。况京中之人若知晓了,恐影响娘子闺阁声誉。”
“那便不让他们知晓,尤其是阿耶。” 沈瑶华语气坚定,“方伯放心,瑶华自有分寸,也绝非逞能鲁莽之人。此行只不过去稍稍稳定局面,不会久留。方伯,您随沈家多年,该知我沈家之人绝非独善其身之辈。不知便罢了,现下既然遇上,怎能眼睁睁任事态恶化,置之不顾?”
方伯终究一声轻叹,沈家风骨,忠直仁厚,如今娘子都搬出家风来压他,他担不起,也知家中这位小娘子自小看似温和,实则性子执拗,定下的事,轻易不会更改。“娘子请讲,老奴听令。”
沈瑶华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笑意:“我已想妥,咱们兵分四路。”
“第一,您立即带人,亲自快马加鞭赶回京中。此事按朝中逐级上报规程,消息定然还未送达庙堂。劳您回禀父兄,呈明详情,请父兄尽快决断,调度赈济。若问及我,就说我还在途中,一切安好,不日便归,让他们不必挂心。”
方伯嘴唇嗫嚅,终究无言点头应下。
“第二,琥珀带些人手,前往附近的清河镇。清河镇是附近大镇,必有我外祖白家商行。琥珀持我玉牌,外祖白家商行会全力相助收购药材、伤药,还有干粮、布匹等民生之物,收购齐全后,以我阿兄名义,快马送往绥远镇。” 沈瑶华边说,边提笔在纸上挥墨,字迹清隽有力。
“第三,便是我与珍珠、珊瑚,明日一早立即前往绥远镇。我们入镇后视情况而定,尽量控制局面,车队里能匀出的药材、粮食都带上,用尽便立即撤离,绝不恋战。”
“第四,玛瑙带着大部队,依原计划回京。我会在车队入京都前赶上汇合,与大部队一同回到京都,绝不会让旁人看出端倪。”
见她思虑周全,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既顾着灾民,又知护自身,方伯心中疑虑尽去,转为欣慰。沈家女儿,果真长大了,既有仁心,又有谋略。
“方伯,烦请去安排吧。”
“是!” 方伯应声转身,立刻去调配人手,安排行装。
不远处林中篝火旁,灾民们已然喝上了防疫汤药,分到了温热干粮。原本瑟瑟发抖的身子渐渐暖了过来,孩童的呜咽声也停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低声道谢,在夜色中轻轻回荡。
仆从们得了方伯吩咐,立刻忙碌起来。有人收拾行装,有人清点银钱与药材,有人备马,一切井然有序,无声却高效。方伯将诸事交代清楚后,当即带两名精悍家丁,连夜策马赶往京都,未耽搁片刻。
翌日,天刚蒙蒙亮,冗长的车队便分出两支,一左一右,朝着不同方向前行。
驶向右侧险地的车架,布置简陋,因为赶路,也颠簸许多。沈瑶华不便再看书,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林中不断后退的树木,神色平静。
“娘子,都怪我没用,如果我学艺再精进些,就不用娘子亲自过去涉险了。” 珍珠坐在一旁,神色沮丧,满心愧疚。
沈瑶华放下车帘,转头对她温声笑道:“不要妄自菲薄。真要论起来,我学了十余年,你不过三五年,天分可比我高多了。”
“是啊,珍珠姊姊,你给我治的伤,一点儿痕迹都没留呢!” 珊瑚拉起袖子,露出光洁手臂证明。
珍珠依旧忧心忡忡:“方伯说的没错,绥远现在尤为凶险。那些流民饥饿到极致,比野兽更可怕……”
珊瑚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凶险怕什么?有我在,定能护娘子安全!珍珠姊姊,咱们一文一武,定能护好娘子。而且……” 珊瑚凑近珍珠耳边,悄声说了一句,“娘子未必需要咱们护着。”
珍珠白了她一眼,转向沈瑶华,郑重道:“娘子,珍珠日后定会勤加学习,再有类似之事,就无需劳烦娘子亲自前往。”
沈瑶华浅浅一笑,清润如溪间月色,缓声道:“好啊。”
珍珠瞧着自家姑娘笑靥嫣然,眉眼间皆是灵动温婉,忽的心头一动,蹙着眉轻声提议“娘子,要不咱们换成男子装束吧。”
“为何?”
“若做了男子装束,咱们去行此事,便不容易惹旁人侧目,落得闲言碎语的非议了。”珍珠垂了垂眼睫,面上浮起几分沮丧,语气也透着些许无奈。
“女子做这些事本也不该引人非议。”沈瑶华突然翻起几分叛逆意气,偏世人都道女子不可为,偏说女子行此事不合规矩,偏要行给世人看。反正只要小心些不让知道这女子是谁就成。
马蹄踏过坑洼的土路,一路往绥远镇行去,越靠近镇子,周遭的景象便越是萧索。往日里往来的官道旁,尽是冲垮的田埂与倒伏的草木,浑浊的泥水还未完全退去,在地面上积成一个个腥臭的水洼,偶有散落的农具、衣物泡在其中。
待沈瑶华一行抵达绥远镇口时,日头已近晌午,唯有一片死寂的破败。山洪过境已三日,镇口那座石拱桥塌了大半,断石横亘在浑浊的河面上,河水裹挟着泥沙滚滚流淌,偶尔还能看见漂浮的柴草与杂物。原本镇口的几间铺面,屋顶被冲垮,木梁歪歪扭扭地支棱着,门板、窗棂散落在泥水里,连门前的青石板路,都被泥沙盖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稍不留意便会陷进泥中。
风卷着泥沙与淡淡的腐味吹来,混着灾民低低的啜泣与咳嗽声,飘到耳边,刺得人心头发紧。镇内的房屋倒了大半,侥幸立着的,也多是墙皮剥落、梁柱歪斜,院中的积水还未排尽,墙角已生出了薄薄的霉斑。灾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断墙根下、残屋旁,大多面黄肌瘦,衣不蔽体,有的身上带着被山石、木梁砸出的伤口,血痂混着泥沙粘在皮肉上,有的蜷缩在草席上,捂着肚子低声呻吟,孩童们偎在大人怀里,小脸蜡黄,眼里满是惶恐,连哭都没了力气。
“娘子,这便是绥远镇了。”珊瑚撩开帘子,眉头紧蹙。
沈瑶华颔首,目光扫过镇中各处:“珍珠,你带几个人入镇查探,重点关注三处,一是人群聚集处是否已有发热、呕吐的疫症征兆;二是镇中尚存的水井、水源,是否有幸存未被污染或程度较轻的;三是寻一处地势高、干燥且宽敞的地方,能搭棚屋,方便活动的,一找到便回来报信。切记小心,要有人纠缠,避开些,莫要贸然行事。”停顿了下,声音更柔和了些“相信我,这里情况好太多了,去吧。”希望这趟不合规矩的行程也能让珍珠心结消散些。
“是,娘子。”珍珠坚定的应声,带上药囊,又点了四个手脚麻利的仆从,五人抬脚往镇中走去。出发前,她要求家丁取干净布帕将口鼻遮起来,袖口裤腿扎紧避开路上的深水洼与碎木石,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过周遭。珍珠边走边仔细观察着,伸手将身旁一个险些被泥水绊倒的老妇扶了一把,老妇颤巍巍地作揖,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入镇不过数十步,便见一片坍塌的民宅旁,聚着二十余名灾民,几个壮年男子正费力地搬着断木,想搭个能遮风的棚子,却因受伤及饥饿,折腾了许久也只搭起个歪歪扭扭的架子。珍珠上前,轻声询问,一个脸上带着划伤的中年妇人红了眼,哽咽着说:“山洪来的时候太急了,半夜里水就漫进了屋,男人为了护着孩子,被房梁砸中了腿,现在还躺着动不了,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珍珠掀开妇人指的草席,见一个汉子腿上的伤口溃烂发黑,周围的皮肤泛着红肿,现在也只能简单处理了。她忙从药囊中取出清热解毒的药粉,用干净的布巾蘸了随身携带的温水,冲去伤口上的泥沙,涂好药粉后又用布条仔细包扎。“这药粉一日敷三次,莫要碰水。”
她刚蹲下身要查看另一个孩童的伤口,忽的被几只枯瘦的手猛地拽住了衣袖,力道大得险些将她扯倒。
“娘子!娘子你是来救我们的吧!求求你给点吃的!给点药!”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双目赤红,死死攥着她的袖口,他身后跟着几个饥肠辘辘的灾民,有老有少,一拥而上将珍珠团团围住,有人扯她的药囊,有人拽她的衣角,嘴里不停哭喊着 “给点吃的”“救救我家孩子” 还有人伸手去抢她腰间挂着的水囊。
随行的仆从立刻上前拨开人群,一边护着珍珠退到一旁的断墙后,一边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我家娘子特意来绥远赈灾,今日便会搭棚施粥、诊治伤者,若再纠缠,反倒误了大家的事!”
仆从身形魁梧,语气沉稳,灾民们见不好惹,又听说是来赈灾的,攥着珍珠的手渐渐松了,只是仍围在一旁,眼中满是期盼与焦灼,有人低声啜泣:“娘子,我们实在是撑不住了,山洪冲了一切,喝的水都是浑的,孩子烧了两天了……”
珍珠见灾民们眼中的绝望,心头一酸,忙从行囊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所有伤药和干粮,分给身旁几个伤势最重、最年幼的孩子,温声道:“大家放心,粮食和药材很快就到,这几包药先给伤者用,干粮分给孩子。”
一路往前,珍珠见着的惨状越来越多。镇中街的一口老井,井口被泥沙掩埋了一半,井水浑浊不堪,漂着一层浮沫,几个灾民正用破碗舀着井水喝,珍珠忙上前制止:“这水不能喝,喝了要生病的!”灾民们却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无奈:“小娘子,全镇就这一口井还能舀出水,不喝这个,喝什么啊?”
珍珠心头发沉,昔日噩梦般的场景又仿佛重现在眼前,她伸手拦道“非喝不可,也不能就这么喝!你们等等!”珍珠叫来身后一个家丁“大牛,你教他们简单处理下再喝,聊胜于无。”
行至镇东的城隍庙,这里是灾民聚集最多的地方。城隍庙的山门塌了,正殿的屋顶破了个大洞,神像倾颓,却因地势最高,成了灾民们的临时容身之所。
院里院外挤了百十来号人,地上铺着枯草与破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味与淡淡的馊味。
珍珠刚走进院门,便听见几声剧烈的咳嗽,循声看去,一个老丈蜷缩在廊下,面色潮红,浑身发烫,一旁的儿媳正用湿布巾给他擦脸,急得直掉泪:“耶耶从昨天开始就发烧,吃什么吐什么,现在都没有,可怎么办啊……”
珍珠上前伸手探了探老丈的额头,又把了把脉,眉头瞬间拧起,这症状是疫症初起的征兆。她又仔细查看了周遭,发现还有两个孩童也有低热、乏力的迹象,只是症状较轻,尚未引起旁人注意。
她在庙中查看了一圈,城隍庙后有一片平整的空地,远离积水,且通风极好,旁边还有一处从山上流下来积聚的水洼,虽水流不大,但水还较清澈,稍加过滤再加热后便可饮用,她心头一喜,带着人赶回去找沈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