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衣 第15章 疑问

她向上翻起右腿，然后左腿朝向天空，像一个风车轮转一样在空中侧翻了一周后稳稳落地，那枚暗器撞上后方的树干，扎在树上了。

沈婙向后一瞄，是袖箭。

而且扎入树干程度很浅，几乎是摇摇欲坠，不需人去拔便会自己脱落的样子。

她即刻想起那夜月色长袍用的招数。

这枚袖箭应当就是他那时回收的。

不好。若是被他发现了，自己可真是要栽在孟云凝一案上了。

她此刻背对着他，又离了点距离，她猜测对手应当没有看到她的脸。她赶紧用牙用手扯下一片袖子蒙在脸上，虽然遮不住眼睛，但好歹是能蒙住多少是多少。

那人疾步冲向她，一手掰住她的左肩，正中她此前的伤口。她顿时感觉伤口要裂开了，好像有些血已经渗出来了。

好痛！

专攻别人伤处！不要脸！

他还不松手，越捏越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了才肯罢休。

沈婙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干脆直接……灭口吧。

不过这种想法只升起了一瞬，她咽咽口水，往后猛踹了他一脚，见他吃痛却仍不松手，反而还越抓越恨，借着抓在她肩膀上的手双腿向前一左一右夹击她的下盘，整个人就像章鱼的八个爪子包裹住某个物体一样禁锢着她，沈婙心中骂的不停，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月色长袍的下作手段有点子用。

她闭眼用头用力地往他肩上一砸，哐当一声，结结实实的骨头碰撞的声音，沈婙觉得自己撞得脑子有些昏昏涨涨的，却也见对手终于稍有松懈，他右肩被撞得松动了些许，右腿也随着松动从她小腿处卸了下来，保持身体站立稳当，她抓住机会，随即抬腿用膝盖骨往他胯间狠狠来了一下，她听见他暗骂一声，其他地方都卸了力，唯独抓着她肩膀的手不肯松开。

是太监吗？

被踹了也还不松手？就想着抓别人伤处了？

她本来还想走的，现在看来不如揭了他的面具，再狠狠打一顿好了。

沈婙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问候了一下他的祖宗十八代，妻儿，师父，朋友，同僚……

最后又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还是不要与他打起来得好，以逃脱为主。知道他的身份暂时不是什么必要之事，但若是被他知道了身份，必然会坏了之后许多事。

要是能拿起大刀与他酣畅淋漓地打一场，她定要重新教教他什么叫做武德。什么叫做堂堂正正的打架。

他一边抓着她的左肩，一边放低下盘，后移右腿，重心也向后，左腿挥起踹向她的腰腹处，沈婙两手都抓上他的右手，试图挣脱开他抓着左肩的手，然后再向后弯腰躲过这一击，却见那月色长袍的腿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腰上，另一只手往她覆脸的布上抓，手都已经落在沈婙两眼可以看清出指腹之上的纹路时，沈婙手疾眼快地松了拽他手的两手，往他的面具上抓去。

他果然即刻松了拽她面纱的念头，转而去防守自己的面具。

看来也是个见不得光的人呢。

沈婙懂了。知道他的身份，定然也是极为有用之事。

她一笑，笑出了声。

即将要抓住他的面具时两手都撤开，他前去抓她手腕的手也扑了空。她就趁着这个空挡从下往上一踹，他也反应地快，两腿向后，两手都向下抓住她向上的腿，整个人呈平铺在地上的姿势但并未接触到地面，两手紧抓沈婙的腿，两腿向上翻，搭在沈婙肩膀上，似乎想要就这样将她按住。

用脚换手啊。

沈婙实在是笑得都要合不拢嘴了。

他是不是觉得这样还能保护一下自己的面具不被摘下啊。

不过我可是自由了。

沈婙腰身猛地一沉，双腿倏然分开，一前一后紧贴地面，他两只手不得已松开贴向地面，沈婙趁胜追击，腰肢如垂柳般向后弯曲，试图逼迫他将按着她的双脚也挣脱开。

谁承想他却一个翻身将双腿交叉起来，勾出她的脖子，硬生生将她也往下拽。

扯得她想呕吐，感觉下一秒食物就要从胃里冲出口了。

什么鬼招式啊！都打到这份上了，让她走不行吗？

沈婙咬紧牙关，一边松手后，往他腰上狠狠一锤，他失了平衡往地下摔，沈婙不管三七二十一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两手往他脖子上箍，往下压。让他也感受一下自己刚才的滋味。

他双手扯着沈婙的手腕往上抬，可是沈婙是蓄着全身的力，从手臂到手腕都在向下用力，他明显有些掰扯不动，沈婙见他面色有些不对了才放开双手，他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沈婙已经走出三米了。

锵锵一声，沈婙回头看到一把短刀从他腰间坠落在地。

隔得有些远，她看不起刀的细节，却确信那就是一把刀。

他有刀，为什么不用？

沈婙又想起那枚袖箭，磨损到那种程度，应当是杀不了人了。

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便不带杀意，他是冲着她的身份来与她交手的。

这也正常，杀人大部分时候本来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上等策略。

沈婙带着疑问回到苏宅时，雨还纷纷扬扬地下着，在火把橙黄色光芒的照耀下更为明显，有些像春日纷飞的柳絮，柔而繁多。

她调整呼吸，跪坐在书案前整理最近得到的信息。

首先就是月色长袍，此人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被孟琛奉为座上宾，可见身份高贵，深夜出现在孟府还戴着面具，就是说他的身份需要保密，在孟府之内，只有孟琛能知道他是谁。

也就是说，他与孟琛私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结，并且他还身居孟琛之上。

按理来说，孟琛作为天子近臣，这些年来风光无限，勉强也能算是位极人臣，除了那几位皇子公主还能有谁受他如此待遇？也或许是这几位派出的使者，不过仅仅使者，孟琛大费周章地加强府中巡防也是有些说不过去。

沈婙挪动镇纸，又转动几圈墨锭，狼毫沾上墨汁依次在纸上写下永乐，淑和，祺和，太子，燕王，韩王。这是几个与皇权争斗息息相关的人物，活在权力漩涡正中间的人。

那人很高，武功也不差。永乐公主是圣上的妹妹，如今已经年近四十且身体孱弱，不太像。淑和公主下嫁之后久居江南，多年未归上京，也不会是她。

沈婙抬眼，将纸上的永乐和淑和郑重划去。

祺和公主年仅十四，尚居深宫，也不得帝王宠爱，孟琛与她密谋，能密谋什么呢？不过她时间地点都算是在场，暂作保留。

至于太子，他那时已经远去东南赈灾，短时间内也赶不回来。

那便只剩了祺和，韩王，和燕王。

沈婙在那张被她思考时画的斑驳的纸上圈出这几人，余下的时间一边抓着头发一边直勾勾盯着这几个名字。

韩王和燕王。

韩王。顾蕴简。

她想把韩王的名字从这里也划去，她想了许久才找到一个不够充足的理由，那夜为了让他不去宫宴扰了她的计划，她设计让他率人出城了。

可是，可是他到底会在宵禁之前回城的。

她并非对韩王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只是选了一个和仇敌密谋的同盟，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大事不妙的吧。

她与韩王结盟，韩王与孟琛结盟，那么她要清算孟琛，她与孟琛刀剑相向之时，韩王该置身何处？

她要怎么能够确保自己不会腹背受敌？

她两眉紧紧拧成一团，右手甩了笔按上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用力摩擦，指尖都有些微微发烫了，还是觉得难办。

这是她最不想看见的结果。

抽身出来呢？抽身转向何方呢？她苦涩地勾起一抹笑，看向一侧的燕王两字。

倒不如说是燕王的可能性还大一些。

幸好还有些许的影子让她觉得处境没有艰难到最坏的程度。

孟琛审问她时，韩王对孟琛几经嘲讽，言辞不善，看起来不像是私下有交集。她那时毫无头绪，因为身心相似怀疑戚泠，也三言两语地试探了一下顾蕴简，他神色不改，不像心里有鬼。虽然人是会表演的，但她还是有了几分宽慰。

接下来就是她真正觉得奇怪的地方。她就连推测都不知道该往什么故事上想的地方。

与孟琛有关的人，带着祭品前去月吟的墓前。

与月吟有关的人，怎么可能会和孟琛有关系？怎么可能？

她想不通。

更何况，姜砚青替她收尸，曾明确告知她，除了她们两人之位世上没有第三人知道这是谁的墓。

等她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她全然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将桌上的纸放入炭盆中焚烧，然后再爬上床榻的。

只发现苏礼询抄写的《女则》工工整整地放在她的书案之上。

金枝端着衣裙入内，脸色看不出异常，“请苏小姐换药更衣。”

说罢她就上前脱沈婙的衣服，一双修长的手放在她的衣领上就要往外剥，她很用力，简直就像要把这层衣服撕碎。

这是想亲自检查她的伤？

沈婙可不敢给她看，昨天晚上的打斗可谓是旧伤添新痕，看了不就等于知道她昨夜作甚去了吗？

沈婙一把打落她的手，拉紧自己的衣服抬头看着她道：“金枝姑娘自己没有夫君吗？为何来脱我的衣裳？”

“哦我忘了，金枝姑娘还未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