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衣 第13章 归家

沈婙帘子都扯开了，却又顿住了脚步。

她迟疑地转头看向满眼笑意的男人，又坐了回去。

沈婙莫名有一种被耍的感觉，好像他很乐于看自己着急的样子。

“扯谎的人是殿下，又不是我。我为何要急着去看？”她不紧不慢地为自己斟茶，低头往热腾腾的茶水上吹气，细腻的水汽往脸上铺开，水汽落下的地方徒留笑容消失的顾蕴简。

她垂眼抿了一口微微苦涩的茶水，茶香四溢在口中扑腾，不过她没尝出回甘，茶在她这里就是这种东西，香但是带着苦涩，不喜欢但能彰显身份。

不过一边小口品茶，一边瞄着旁边笑容不再、脸色几变的男人倒是好玩。

“孟云凝，是苏小姐杀的吧？”

沈婙猝不及防听他来这么一句，嘴里的茶都要喷出来了。

他在试探自己？

还是说，他查到了点什么？

“不是。我可没杀人啊。”沈婙快速平复了内心，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看着顾蕴简的眼神，毫不偏移，毫不躲闪，一边笑道，“韩王殿下，就算你是殿下，你也不能这么无凭无据的就血口喷人啊。”

“无凭无据？苏小姐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事情就是你做的，只不过我没找到证据。”

“殿下你这是强词夺理。我的意思是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影子的事情，你就要在我头上强扣帽子。”

“真不是你？”他向前一步，眼中的怀疑不减分毫。

沈婙也不甘示弱，她也向前一步，两人靠得更近，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皮肤的纹理和脸上细小的绒毛。

顾蕴简听到她低低的呼吸声，还有一句坚定的话语“我没杀孟云凝。”

“孟琛对你敌意很大。”

他是说，孟琛对她的敌意很大，这本身就意味着她嫌疑很大。

沈婙冷哼一句：“对殿下的敌意也不小。”

“我本想劝苏小姐最好安分守己，不要惹是生非。这么看来，倒是我猜错了许多。”

“那可不是。”沈婙理直气壮，“凭什么他孟琛怀疑我，我就是凶手？那我还怀疑他呢，说不准他们兄妹本便不合，不过面上装得和和睦睦的，一派兄友妹恭的样子。”

顾蕴简被她逗笑了。

看来这次，真是孟琛找错了。或许是一时间接受不了，又太过急切了，才乱猜了一通，见谁都像是凶手。

毕竟是从小就最宠爱的妹妹，一时失态，也是人之常情。

听说还被孟家族老——

他正叹息，又听身侧人凑过来好奇地问道：“我倒是好奇一件事情，殿下以为我就是凶手，为何还要编造故事搪塞孟大人？”

他一愣。

他不想说理由。

不过眼前人看起来很想知道的样子，于是他答道：“圣上颁布的每道圣旨都是他深思熟虑过后做出的决策，而我必须保证与我有关的事情都落在了他想要的结局里。”

圣上赐婚，那么他就会让她成为韩王妃。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必须保证结果是圣上想要的。

平衡他在朝中的势力，掌神策军已经是给了很大的权力，再与什么刘家孟家联姻，则光芒太盛。朝中已有太子，太子之下还有燕王，如果他太过惹眼，就会变成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她不懂吗？

还要特地问他一句。

沈婙当然懂，于是她顺着话题道：“那这么看来，我与殿下就像乘了同一只小船在海上漂泊的两个人。”

“姑且算吧。”

沈婙笑了，姑且算也差不多了。跟她想得差不多，韩王还不算太蠢。

他们现在的处境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她想要借他的势，他想要凭她明哲保身，后来如何，得后来再看。

提防是应该有的，提防对方拿着能在后来一举刺杀自己的致命证据，但信任也是要有的，否则他们将难以渡过前面这段名义上需要对方的时光。

“苏小姐想何时回去？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有脚，用不着——”她话都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卡在了嗓子眼里，方才为了糊弄孟琛，他说，旁人送她有损清誉，所以只能他亲自送她下山。

在路上甩开顾蕴简更容易还是之后甩开金枝更容易？

她陷入了沉思。

她记得，她一开始只是去采药的。

“好。有劳殿下了。”

吃过些膳食后两人便上路了，延山通往上京有一条近道，人迹罕至，却委实是近了不少。这条路长满草木，翠绿的草在山峦起伏的土地上铺开，向上伸展开，往四处破空而出，直至两侧的草延申至一处，填满彼此细微的缝隙，再不断长出新的草木，往更微小的罅隙中挤压。每向前一步，都要压折一小片的矮灌木，再伸腿踏上去。这样的路马车肯定是无法通行的，于是顾蕴简让人牵了两匹马来。

“苏小姐可会骑马？”

会肯定是会的。

但是苏婧应该会吗？

马匹昂贵，苏礼询租车来接她都只会选牛车，按她现在的身份，应当是没有机会学会骑马的。

不会二字都出到了她的嗓子眼，却硬生生让她忍住了，她看向前来那两匹马，毛发发亮，色泽就像一匹绸缎，肌肉精壮流畅，骨骼坚实，关节清晰。

此乃千里马啊！

她咽了咽口水，道：“殿下愿意教吗？殿下愿意教，我就会。”

“还是算了罢，我方才忘了苏小姐左臂伤得如此之重了。剧烈运动会让伤口再挣开的，何况苏小姐从前又从未骑过马。”

他挥挥手，其中一匹便被牵着往回走。

他在炫耀！

沈婙确信，他就是在炫耀自己有几匹千里马。炫耀之下试探更甚，她若是会骑马，就该认出这是两匹千里马。

他还是怀疑自己不是苏婧，或者说不是苏礼询的妹妹，不是这么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这么简单。

忍住沈婙，该是你的终究是你的。沈婙别过了头，嗔怪道：“我还道殿下当真忘记了。”

“此行赶时间，苏小姐忍耐些。”他轻笑一声，搂住沈婙的腰，策马下山。

他将沈婙圈在怀前，双手抓住缰绳，破风向前。

沈婙倒是并无其他感觉，只觉他应当射御之术都学得不错，山路曲折颠簸，九转回弯，时不时还有落石堆积，他却策马疾行，未曾减速。震得她胃里翻涌，坐在马背上的臀部以及连着的腰与大腿都发麻，略略向前动便泛起阵阵酸痛。

从延山往下走，再途径某座无名荒野之山，就能看到上京城了。

风吹得很大，呼呼往后吼叫着，时不时有烟尘迷了眼，沈婙在观望四周，暗暗计算路程，却被一棵枫树吸引了目光。

这是一棵有些歪斜的枫树，与枫林中挺拔向上的树不同，它看起来苍老，干枯，就像行将就木的老人，它伸出的枝桠没在春天长出绿叶，反而不受控制地往下垂，褐色的树干中还泛着几点白色，就像老人脸上长出的疮疤。

竟然走到了这里。

沈婙记得这棵树。

顺着这棵树向东走两百米，立着一座无名碑，黄土之下，埋葬着她的月吟。月吟过世时，她自顾不暇，甚至没能给她一个像样的葬礼。夜夜三更时梦到她的身影，梦见她在乱葬岗遭野狗啃食，梦到她死不瞑目，难入奈何，变成孤魂野鬼，游荡世间——

直至她再归大陈，再遇姜砚青，才知道姜道长为月吟下葬了。葬在这棵枫树后，葬在荒郊野岭无人处，静待她归来。她在这里等她为她正名。

风实在是太大了，泥沙入眼，滴湿了衣襟。

沈婙拂袖拭泪，却听身后一句“苏小姐怎么了？”

身后人扯动缰绳，飞驰的骏马慢慢停了下来。

枫树已远，消失在黄色的蒙蒙烟尘中。

“没事啊，倒是殿下的表情有些奇怪。殿下，你累了吗？”她确信自己脸上并无异常，只歪歪头，疑惑道。

顾蕴简对此地知之甚少，他不应知道此地孤坟为何意。

足见他对细微动作的感知度很高，对她那么微小的擦拭眼泪都察觉出来了。

“那接着走吧。”

入城后，顾蕴简便下马与她一同步行送至苏宅，她踏入家门后，他便言有事匆匆离开。

不出意料地，金枝早便侯在一旁待她回家。

她甫一见沈婙，便上前搀扶，人前不语，只垂眼等沈婙发话。

回房内她将人迎至上座后就厉声道：“苏小姐，奴婢原不该对您的行事多有置喙的，可您所作作为实在是伤风败俗。奴婢斗胆讲，您昨日独自出门，夜不归宿，今日单独与外男相处，一不合礼节，二不知廉耻，传出去名节不保，置皇室名声于何地？”

她早便猜到会有此一问。

那时便想着，该怎么答呢？

苏婧不是上京人，乡下人对于礼节的看待远没有上京贵族们重，毕竟仓廪足知礼节。直接认罪认罚太像上京女了。

于是她按自己的原意答道：“我意外受伤，性命险些不保，幸得韩王殿下营救才苟延残喘留住这条命。事出有因，加上我与韩王殿下又已定亲，不算与外男接触。不知我何罪之有？”

见金枝不说话，她继续道：“即便我未与殿下定亲，为保性命自然也是优先保证自身安全。难不成金枝姑娘觉着区区贞洁比性命还要重要？”

金枝被她反驳时的理直气壮镇住了，却迅速反应过来，气急败坏道：“苏小姐，缘由无论怎多，也改不了夜不归宿的事实。您不但不知悔改，还在这里巧舌如簧，若是传出去只怕要遭天下人耻笑。奴婢自知不该多嘴，可既然奴奉贵妃娘娘之命代她教授礼仪，自也要提醒姑娘您：想想贵妃娘娘眼里可容得下不贞不洁之人作这个王妃！”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自己败坏名声，不清不白，还倒打一耙，不顾礼义廉耻，满嘴污言秽语，全然没把贵妃娘娘放在眼里。

沈婙听她提贵妃，都快被逗笑了。

也不知道金枝姑娘你能代表贵妃娘娘？她真的很想这么说。

不过她不能。贵妃大概还真的这么想。旁的事情还另说，此事捅到贵妃面前她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特别是她现在筹码太少，贵妃想换个旁的女子也未尝不可。若她是以前风头最盛时的沈婙，手中兵权尚未被夺，父祖友人皆是高官，莫说夜不归宿了，即便是她搂着两个男子游长街，即便她受天下人诟病，该是她的也还是她的。

毕竟那时朝中新将紧缺，后辈未起，前辈尽老，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现在嘛，她还是先受着罢。

于是她闭嘴了。

她在贵妃娘娘的淫威之下屈服，垂眼小声道：“殿下封锁了消息，还望金枝姑娘也作隐瞒。我已知错，还请姑娘责罚。”

“奴婢怎敢责罚贵人呢？奴婢不过替娘娘传几句话，代娘娘教教小姐您的礼仪罢了。”

“劳烦小姐抄写《女则》一遍。今日没抄完不可用膳食，不许睡觉。”

“是。”

是吗？

沈婙才不屑抄呢。可是金枝盯得紧，就在她屋内寸步不离地盯着她，她走至哪，金枝的目光便移至何处。

“金枝姑娘，劳烦你为我把药方给厨娘大嫂，让她去抓药并熬煎好。”沈婙从袖中取出药方递给她，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

却听她道：“金枝为奴，小姐为主。还请小姐该换称呼，直呼我名字，吩咐我做事也无需使用敬辞。否则传出去旁人会说乱了尊卑之道。”

她就知道皇宫内的人难缠。

无用的规矩也多。

沈婙不欲在此时与她争辩，便道：“金枝，你去把药方给厨娘大嫂，麻烦她去抓药并煎好。代我感谢她。”

金枝皱眉，厨娘大嫂，代她感谢她，此人还是不知尊卑。

不过她未再多言，转身出门了。

沈婙对着她的身影笑了笑，该她用点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