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公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砚秋准时到了。
林屿下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墨绿色外套,手里没拎东西,就挎着那个帆布袋。看见林屿出来,她没说话,转身往公交站走。林屿跟上去。两人并排走了一段,沈砚秋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
“吴师傅的地址。昨天忘了给你。”
林屿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沈砚秋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潦草:城郊公墓东门进,第三个路口右拐,工具车停路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吴师傅电话139xxxx。
“你写这么细。”林屿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怕你找不到。”
“我又不是没去过。”
“上次是跟我去的。这次你自己去。不一样。”
林屿看了她一眼。沈砚秋目视前方,步子没慢,耳根却有点红。林屿没再说什么,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到公墓的时候吴师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刻碑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吴师傅手艺利索,刻完描红,陈秀兰三个字红艳艳地立在碑面上。林屿蹲在碑前看了很久。沈砚秋站在旁边,没催她。等林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沈砚秋伸手扶了一把。
“走吧。你祖母那边也刻好了。去看看。”
又去看了祖母的新碑。花岗岩的,小是小了点,但字口清楚,林屿。她蹲下来把碑面上的石粉擦了擦,站起来说:“好了。”
从公墓回来那天下午,林屿回家倒头就睡了。晚上还要值夜班。沈砚秋没跟着她上楼,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她窗户亮了才走。
之后两天没什么特别的。林屿值夜班,沈砚秋凌晨来,带豆浆或者橘子,坐在值班室陪她说会儿话,有时候待一个小时,有时候待到天亮。第三天下午,林屿刚睡醒,手机在枕边震了。阿宁的微信,直愣愣一条:“明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火锅。就你。别叫秋哥。”
林屿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阿宁秒回一个定位,城南那家重庆火锅,十二点。
第二天中午林屿到的时候,阿宁已经坐在里面了。靠墙的四人桌,九宫格锅底刚端上来,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里浮浮沉沉。阿宁穿一件明黄色卫衣,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正拿筷子戳碗里的蒜泥。看见林屿进来,她抬了抬手。
“这儿。”
林屿走过去坐下。阿宁把菜单推过来。“你点。别客气。”
“你点吧。我不挑。”
阿宁也不推,抓过菜单勾了几样,叫服务员收走。然后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两只手交叉垫在下巴底下,看着林屿。眼神直,不闪。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猜到了。”
“那你说说。”
林屿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混着火锅的热气,杯壁上凝了一层雾。“沈砚秋。”
“对。”阿宁把下巴从手上抬起来,坐直了。“你跟秋哥到底怎么回事。”
林屿放下杯子。她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一块藕片浮上来又被辣汤卷下去。“朋友。”
“朋友。”阿宁重复了一遍,语气往上挑了一下。“你知道秋哥这个人,从来不交朋友。我认识她三年,合租两年,她跟我都算不上多亲。手机里连我照片都不存。她跟谁都不亲。”
她停了停,盯着林屿的眼睛。
“但她拍你。三张。同一个下午同一个地方,你蹲在她妈碑前擦灰,她拍了三张。”
林屿没接话。
“她从来没拍过任何人。连她自己的照片都没几张。我去年过生日,我俩在店门口拍了张合照,她都没存。”阿宁拿起筷子,夹了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涮了涮,蘸了香油碟,塞进嘴里。嚼完了才接着开口。
“她跟我说你在殡仪馆上班。守夜的。她爸的骨灰盒放在你值班室抽屉里。她说你让她把照片放进去,和骨灰盒放一起。”阿宁放下筷子,看着林屿。“一个值夜班的,把家属骨灰盒放自己抽屉里。还让她把爸的照片也放进去。正常朋友干不出这种事。”
林屿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回桌上。“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对秋哥到底什么想法。”阿宁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要是就图个新鲜,或者觉得她身世可怜想照顾照顾,我劝你趁早拉倒。秋哥这个人经不起第二次被人扔下。她十六岁被她爸打跑出来,十八岁她妈死,一个人扛了八年。她嘴硬,但心里脆着呢。你要是哪天觉得没意思了拍拍屁股走人,她不会拦你,但她也爬不起来了。”
火锅在中间咕嘟咕嘟翻腾,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罩在里面。阿宁说完这番话,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看着林屿。
林屿想了一会儿。她想起值班室抽屉里那个暗红色绒布包裹,想起沈砚秋站在门口说“你不用就扔了”的样子,想起凌晨两点铁门铰链响的声音,想起沈砚秋跪在碑前说“我有人陪了”的时候,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那种涩。
“我不走。”林屿说。
阿宁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跟她说过这话吗。”
“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林屿想了想。“不知道。等她需要听的时候。”
阿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行。你这个人话不多,但每次说出来都挺像人话的。”她拿起筷子涮了片毛肚,往林屿碗里一搁。“吃。你太瘦了。秋哥也是,瘦得跟竹竿似的,你俩凑一块儿正好,省得刮风天被吹跑。”
林屿低头把毛肚吃了。辣得够呛,她喝了口水。
阿宁又涮了几片肉,往林屿碗里夹。“我跟你说清楚。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真会打你。我打人可疼了。小时候跟男生打架没输过。”
“好。”
“好什么好。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阿宁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杯子碰了一下林屿搁在桌上的杯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就行。我支持你们。”她把杯子里的水一口闷了。“但你别跟秋哥说今天是我单独找你吃饭。就说碰巧遇上的。”
“为什么。”
“她会不好意思。她那个人,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不自在。你顺着她就好了,别太刻意。”
林屿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涮了几盘肉。阿宁话多,从咖啡店的客人讲到她最近在追的剧,又讲到楼下新开的水果店老板缺斤少两。林屿听着,偶尔嗯一声,碗里的肉没断过。阿宁看她吃得差不多,叫服务员结了账。
出了火锅店,阿宁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下次带秋哥一起来。我请。但你俩别在我面前太腻歪就行。”
“不会。”
“你当然不会。秋哥也不会。你俩都跟闷葫芦似的。”阿宁摆了摆手,转身往巷子里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句:“记得啊,别跟她说今天的事。”
林屿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她拐进巷子。太阳晒在头顶,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站了一会儿,往公交站走。
晚上值夜班,凌晨两点铁门响了。沈砚秋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橘子。她把东西放桌上,坐下来。
“今天去给妈刻碑。顺利吗。”
“顺利。”
“吴师傅手艺行吧。”
“行。字刻得利索。”
“描红了吗。”
“描了。”
沈砚秋点点头,拿起一杯豆浆喝了一口。“阿宁今天跟我说她中午吃了火锅。一个人吃的。你吃的什么。”
林屿看了她一眼。“食堂。”
沈砚秋没追问。她把橘子剥了一个,分了一半递给林屿。林屿接过去掰了一瓣塞嘴里。甜的。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沈砚秋说。
“有吗。”
“有。平时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今天你主动说了好几句话。”
林屿嚼着橘子,没接话。沈砚秋也没再问。两个人坐在值班室里,一人一半橘子,桌上搁着两杯豆浆。走廊那头有野猫叫了一声,又没了。
“沈砚秋。”林屿开口了。
“嗯。”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吃火锅。”
沈砚秋转过头看她。橘子还拿在手里,掰了一半,没往嘴里送。她看着林屿,看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林屿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你以后吃火锅叫我。我跟你一起吃。”
沈砚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又分了一半递过来。林屿接了。
“行。”沈砚秋说。声音很轻,像怕被走廊那头的野猫听见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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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