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从林屿肩膀上抬起头。
告别厅第一排,空椅子一排排往后延伸,几十排,一直到墙根。林屿坐在最边上,沈砚秋挨着她。老赵今天提前走了,整个殡仪馆只剩她们两个。灯管是新换的,亮得发白。告别厅的窗户外,天还黑着,但东边的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灰白。走廊那头有猫叫,细的,叫了两声停了。
“我想看看你手腕。”沈砚秋说。
林屿没说话。她把左手伸出来,搁在膝盖上。袖子拉上去。五个圆疤,从手腕内侧往上排,间距均匀。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皮肤凹陷,边缘光滑,颜色比周围浅两个度。
沈砚秋低头看。她伸出手指,指尖按在第一个疤上。很轻,碰了一下就缩回去。
“疼吗。”
“当时疼。现在没感觉。”
沈砚秋的手指又伸过来。这次按在第二个疤上。一个一个按过去,五个都按完了。她的指尖凉,按下去的时候林屿手腕上的皮肤微微陷进去。
“你祖母。”沈砚秋说,“她对你很好。”
林屿愣了一下。她没提过祖母的事。但沈砚秋猜到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的。十七岁。烧自己比想哭容易。”沈砚秋把手指收回去,“只有最亲的人走了,才会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林屿看着自己的手腕。五个疤,排列整齐。她自己划的,用打火机烧红铁丝,一下一下。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疼能盖住别的。祖母去世前一个月,已经认不出她了。老年痴呆,最后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但去世那天,祖母突然清醒了,拉着林屿的手叫她的名字。叫了三遍。然后手松了。
“祖母走了之后,”林屿说,“我爸来灵堂站了十分钟。抽了一根烟。走了。我追出去喊他,他没回头。我在门口站到天黑。他再没来过。”
沈砚秋没接话。她把手伸过来,覆在林屿的手腕上。掌心贴住那五个疤,温热的。
“我十六岁跑出来。”沈砚秋说,“在车站,我妈送我。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两百块钱。她说她过几天也走。我说妈你骗我。她说没骗你。然后车来了。我上车。从车窗回头看她。她站在站台上,左脚跛的,走路一高一低。她朝我挥手。车开了。我再也看不见她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掌心在林屿手腕上微微收紧。
“我恨她。”沈砚秋说,“我恨她让我一个人跑。我恨她没跑成。我恨她死了。但我更恨我自己。因为我跑了。我活下来了。”
林屿翻过手腕。反过来,扣住沈砚秋的手。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沈砚秋的手小,手指细,被林屿的手包住了。
“你妈让你跑。”林屿说,“她让你跑,是因为她知道她跑不了。你能跑,是她的希望。”
沈砚秋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林屿的手上有烟味,指腹粗糙。沈砚秋的手凉,被捂在中间,慢慢暖了。
“你以后别烧自己了。”沈砚秋说。
“你以后别数痣了。”
沈砚秋愣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七颗痣,从拇指根到手腕。她才发现自己刚才又在数——刚才林屿说话的时候,她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按着左手的痣。第一颗,第二颗。
“我数了八年。”她说。
“以后我帮你数。”林屿说,“你数错的时候我告诉你。”
沈砚秋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稳住了,亮着,不晃。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林屿感觉她的睫毛扫过手背,痒的。
告别厅的灯亮着。空椅子一排排往后。窗外天还黑着,但东边有一线灰白。走廊那头有猫叫,细的,叫了两声停了。
“林屿。”沈砚秋说。声音闷在交握的手上。
“嗯。”
“你祖母叫什么。”
林屿想了想。“林秀英。秀气的秀,英雄的英。”
“林秀英。”沈砚秋重复了一遍。她抬起头,看着林屿。“下次去公墓,给你妈刻碑的时候,顺便看看你祖母。我陪你去。”
林屿看着她。沈砚秋的眼睛很黑,瞳仁里映着灯管的白光。她点了点头。
“好。”
沈砚秋把额头从她手背上抬起来。两个人还握着手。沈砚秋没松开。林屿也没松。灯管亮着,白晃晃的。空椅子一排排往后,一直延伸到墙根。窗外东边那线灰白宽了一点,把云层的边缘照出淡金色的边。
“你那个祛疤膏。”林屿说,“我涂。”
沈砚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点。很小的弧度,但眼睛亮了。
“每天涂。”沈砚秋说,“早晚两次。我检查。”
“你怎么检查。”
“我每天来。看你的手腕。”
林屿看着她。没说话。但手没抽回来。沈砚秋把手松开,从床上拿起那个药房纸袋,拆开。里面是一支白色的软膏,很小,像一支唇膏。她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白色的膏体,稠的,带着一点药味。她伸出手,把林屿的袖子重新推上去。手指沾着药膏,点在第一个疤上。凉的。她用手指把药膏抹开,涂在疤上,很轻,一圈一圈转着涂。涂完第一个,涂第二个。五个都涂完了。她的手指停在林屿手腕上,沾着药膏,滑滑的。
“明天早上再涂一次。”沈砚秋说。把盖子拧上,放回纸袋里。
林屿把袖子拉下来。药膏涂在疤上,凉意慢慢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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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坦白局